

禾杠舞的起源和演變
禾杠舞起源于江西省宜黃縣,宜黃縣地處山區,常有猛獸出沒,為了安全,農民上山砍柴習慣結伴而行,于是漸漸發展出一種獨特的邀伴方式,即用鐮刀敲打禾杠形成固定節奏作為信號吆喝同伴上山,農民們用鐮刀按照“咯咯七咯七咯七”的節奏敲打禾杠,挨家挨戶游走,聽到信號的農民便知有人相邀砍柴,于是也拿起自家的鐮刀、禾杠,加入隊伍,就這樣,禾杠舞伴奏中最基礎的節奏誕生了。
久而久之,這種吆喝式的敲打漸漸進化為曲調,加之填詞演唱,最終演變成為抑揚頓挫的山歌。而敲打禾杠的過程也不斷豐富,從最初將禾杠拿在手上或放在肩上,和著山歌做簡單的敲擊,到后來發展為把禾杠插在地上等不同持禾杠的花樣,用鐮刀的正面、反面、刀把與鐮刀管的結合凹處和著山歌節奏用不同強度敲擊、摩擦發出多種音色。動作也由最初的行進步子變化為隊形。
成形后的禾杠舞有較固定的形式。舞步主要有“一般行進”“單跨馬”“雙跨馬”等方式,禾杠的擺放也分為“手持禾杠”“肩扛禾杠”“手把禾杠”等主要樣式,表演形式發展成“獨舞”“雙人舞”“群舞”等多種類型。
與禾杠舞相配的禾杠歌在民歌中屬于三音列矮腔山歌,不同于高吭、節奏自由的高腔山歌,禾杠歌有著矮腔山歌簡樸、節奏平穩的特點。禾杠歌一字對一音,行腔自如,無拖腔。三音列,即123音列或561音列,通常是5/8拍或6/8拍。123音列通常用于唱花歌,即情歌或抒情歌,大多采用比興、借代手法;561音列通常用于唱鎖歌即猜謎歌,講究“八打八開”,即設八段迷,再逐一解開,旋律不變,歌詞即興、口語化,見山說山,遇水說水,鄉土氣息濃郁。
禾杠歌通常在上下山的路上或勞作休息期間演唱,是農民們在繁重的體力勞動之余消遣、怡情的娛樂方式。有趣的是,在禾杠歌每次對歌前,都有四句要求歌詞內容健康的開場小段,十分符合當地樸實的民風。
據世代以砍柴生炊的卓望山下村民和老藝人介紹,禾杠舞至少傳承了30代,由此推斷,禾杠舞流傳至今已有百年的歷史。
禾杠舞的現狀
禾杠舞道具簡單,易于學習,在歷史上一直有著較好的傳承,當時,娛樂形式比較單一,老百姓常自發組織禾杠舞的集體活動,年輕人也愿意跟隨老一輩學習禾杠舞,這使得禾杠舞逐漸成為人們勞動之余的重大娛樂活動,在宜黃縣境內及臨縣普及開來。
上世紀九十年代后,林業部門嚴格執行“封山育林”政策,上山砍柴幾乎被禁止,加上煤氣的普及,以及柴火生炊的情況減少,結伴砍柴基本消亡,宜黃禾杠舞就此失去了用武之地,日漸受到冷遇。如今,雖然宜黃縣五六十歲的人大多會跳禾杠舞,但也只是偶爾為之,作為消遣。
隨著文化生活的多元化,年輕人主動學習禾杠舞的熱情不高,而老一輩傳人年事已高,許多藝人因不識字已忘記歌詞,只能舞不能唱,而由于多年未演練,即興編詞的能力也幾近喪失,越來越難以承擔起傳承重任。
禾杠舞的失落,是因其失去了天然的傳承條件,說到底是因其失去了曾經導致其興旺的原因,造成價值的折貶。因此,挖掘發現禾杠舞在今天新的價值,是禾杠舞保護傳承工作的重點。
禾杠舞的特點和價值
在傳統民間舞蹈的寶庫中,禾杠舞有著其自身的特點。作為在生產勞作中孕育出的舞蹈藝術,禾杠舞與其他舞蹈最大的不同之處是其直接以勞動工具鐮刀和禾杠為伴奏樂器和表演工具,鐮刀敲擊禾杠為山歌伴奏,敲打過程亦是舞蹈動作,這歌與舞融為一體的原始形態也體現出傳統民間舞蹈的特征,見證了其悠久的歷史。
“事物的功能決定事物的價值。”歷史上的禾杠舞在宜黃老百姓的生活中扮演著重要角色。首先,禾杠舞使農民們在繁重的勞動之余有了豐富的精神享受,體現了宜黃老百姓的智慧和創造力。同時,禾杠舞促進了勞動人民之間彼此交流和認識,是宜黃老百姓社會交往和情感溝通的橋梁,也是當時的青年男女傳情達意的重要途徑。
如今,隨著生產生活方式的變化,禾杠舞失去了依托于其傳統功能的價值。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禾杠舞,在今天也有其新的重要價值。
首先,禾杠舞有著豐富的歷史價值、文化價值和精神價值,這是非物質文化遺產對于今人而言最重要的價值,即我們可以從中了解歷史,而且是活態的歷史。禾杠舞記載了農耕時代宜黃的生產力發展水平以及宜黃人民的生活風貌和生存狀態,它是文化的活化石,是生活中的文化智慧。因此,對禾杠舞進行保護、傳承有利于宜黃縣本土文化的恢復與發展,也有利于宜黃縣整體文化生態的規劃和建設。禾杠舞,也豐富了我國的民間舞蹈寶庫,為我國民間舞蹈的多樣性和獨特性做出了貢獻。
其次,禾杠舞具有一定的科學價值和學術研究價值。禾杠舞是活態的文化遺產,是歷史的產物,是對當時的生產力發展狀況、人類創造能力和認識水平原生態的保留和反應,這給我們提供了活態的史料和學術資料,有助于我們從人類學、民族學、歷史學、民俗學、社會學、藝術學等多門學科的角度進行科學研究和認識活動。
再次,禾杠舞有著珍貴的藝術價值、審美價值和娛樂價值,它是宜黃地區獨有的舞蹈類型,具有濃郁的地域特色。禾杠舞以勞動器具為表演工具的獨特風格在眾多舞蹈中別具一格,這值得我們今人去欣賞和研究,也給現代舞蹈作品的創作提供了大量豐富的素材和靈感。同時,禾杠舞易學易演,普及性強,集運動、舞蹈、歌唱、娛樂于一體,適合作為群眾性娛樂項目,豐富老百姓的娛樂休閑生活。
最后,禾杠舞具有豐富的經濟價值、教育價值等現實價值。禾杠舞及其產生的歷史包含了眾多可供研究的文化價值,除了豐富的歷史、藝術、文化知識以外,禾杠舞文化中的群體性、原創性等特點體現了藝術的精神和本質,是對當地人民進行藝術教化、社會教育非常好的素材和內容。也借由對禾杠舞及禾杠舞文化的宣傳,使得老百姓對于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事業有了更多了解,認識其重要性和價值,提升當地人民的自信心和凝聚力,形成重視、保護、傳承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社會風氣。同時,對禾杠舞加以合理利用,適當將其轉化為經濟資源,合理開發利用其經濟價值,這既是保護的一個重要方面,也使得非物質文化遺產發展、轉化為文化生產力,帶來經濟效益。
禾杠舞的保護和傳承成果
禾杠舞在非物質文化遺產中屬于傳統舞蹈的類別。由于禾杠舞孕育于民間群體性的生產勞作活動中,因此,生產勞作方式的變化使其失去了傳承的必然基礎。雖然如此,但宜黃當地老百姓對于禾杠舞具有天然的認同和熱愛,這是禾杠舞傳習活動潛在的群眾基礎,在新的契機之下,其大有可能被激發而蓬勃發展,而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就成為了這個新契機。
在“政府主導,社會參與,明確職責,形成合力”保護方針的指導之下,宜黃縣政府先后投入了12萬元專項資金,用于購買禾杠舞的服裝道具,編排了大型歌舞《禾杠舞》,并組織民間藝人參加文藝調演,利用送戲下鄉之機到各鄉鎮巡演。
宜黃縣文化館,作為禾杠舞保護的依托單位,制定了詳細的保護計劃,其中包括“設立禾杠舞傳習所”“常年開設禾杠舞培訓班”“經常性地組織開展禾杠舞演出”“錄制保存禾杠舞影像資料、完善禾杠舞文獻資料”等。在2006年至2014年期間,文化館陸續差派專業干部下鄉進行田野考察,現已有整理成冊的全套禾杠舞動作示意圖、樂譜、山歌、文字資料,以及各種演出錄像、音樂等圖文影音資料;同時,自2013年10月起,宜黃縣文化館開展“文化惠民”免費培訓活動,越來越多人參與到傳習禾杠舞的隊伍中來,這不僅為禾杠舞的傳承儲備了人才,也使得群眾性的“晨練”與“晚舞”活動日益活躍,為禾杠舞的普及營造了良好的文化氛圍。
總之,禾杠舞的保護與傳承工作在相關組織和單位的努力下取得了一定的成果。
禾杠舞保護和傳承的幾點建議
經過筆者的觀察和調研,禾杠舞的保護傳承工作仍有很大的進步完善的空間。為更好地保護傳承禾杠舞,充分發揮其作為文化遺產在今天的價值,筆者有以下幾點建議:
第一,確立禾杠舞保護和傳承工作的基本原則。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是一項系統的工程,為了指導保護工作有序高效地進行,首先應當確立保護傳承工作的基本原則。
1﹒保護傳承禾杠舞,應堅持本真性的原則。“本真性”在20世紀60年代被引入遺產保護領域,本真性是要保護原生的、本來的、真實的歷史原物,保存其所遺存的歷史文化信息。在禾杠舞的保護中堅持本真性的原則,有利于提高對禾杠舞及禾杠舞文化的認識,堅持正確的保護理念和實踐。
2﹒保護傳承禾杠舞,應堅持整體性的原則。在文化遺產保護領域,整體性的原則一般是指以全方位、多層次的方式來反映和保存人類文化的多樣性、豐富性,也就是要對非物質文化遺產進行多方面的綜合保護。保護傳承禾杠舞,不僅應當保護禾杠舞作為舞蹈藝術的技藝形式,也應在空間向度上探索與其相關的文化內涵,在時間向度上針對其活態、流變的特征進行研究和保護。
3﹒保護傳承禾杠舞,應堅持可解讀性的原則。可解讀性是指我們能夠從歷史遺留下來的文化遺產上辨識、解讀出它的歷史年輪、演變規律,尤其是內在的精神蘊涵。非物質文化遺產事項的本質基礎在于它的精神價值,即在于人同這一文化的關系。禾杠舞是農民們在勞動中創造的舞蹈形式,具有巨大的歷史文化價值,體現了勞動人民情感交流的需要、彰顯了勞動人民的智慧和創造力。
4﹒保護傳承禾杠舞,應堅持與時俱進、可持續性原則。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是一項長期、系統的文化工程。而堅持與時俱進的原則,不僅使“遺產保護”事業持續進行,也使得人類在新時代的智慧、成果能夠惠及文化遺產保護工作。堅持與時俱進的原則,不僅應在對文化的理解、運用上與時俱進,在保護手段和方法上也要與時俱進。隨著人類認識水平和科技水平的提高,在保護傳承禾杠舞的過程中也應體現技術發展之便利、彰顯時代進步之精神。
第二,政府應當充分發揮其在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工作中的主導作用。
政府是非遺保護工作中最重要的保護主體之一,宜黃縣政府應當更加重視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工作,將其作為一項發展和治理的日常事務列入規劃范疇。主導既是權力、又是責任,這意味著宜黃縣政府對于禾杠舞的保護和傳承擔負著首要的責任,因此政府應充分重視禾杠舞的保護工作,從規劃到實施,都秉持有利于禾杠舞保護傳承的原則,科學地制定保護措施、實施保護決策。
在具體措施上,宜黃縣政府可以定期組織禾杠舞的專題展覽,大力宣傳和傳播禾杠舞文化,加深宜黃人民對禾杠舞的了解,培養人們對于禾杠舞的親近感、認同感;另外,政府可以組織“禾杠舞及禾杠舞文化學術交流研討會”,邀請相關學科的專家學者來到宜黃對禾杠舞進行全面地調查研究,不僅可以從多角度對禾杠舞的內涵進行挖掘,而且在對禾杠舞研究的過程中也必然涉及對宜黃縣自然資源、文化資源的相關調研,對宜黃整體文化事業和文化產業的發展有促進作用,而研討會本身也將成為宜黃當地的一個文化事件,使宜黃民眾看到政府對于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事業的重視。
第三,宜黃縣文化館作為禾杠舞保護依托單位應充分發揮其創造力和執行力。
文化館被委任成為非遺保護依托單位,不僅僅是一種榮譽,更代表著責任,意味著對非遺保護工作的堅守與承諾, 承載了遺產保護事業和傳統舞蹈藝術的雙重期待。
宜黃縣文化館在實際保護工作中有很多好的做法值得稱贊,他們在搶救、保護、傳承、傳播禾杠舞及其文化方面取得了一定的成效。然而,其對于禾杠舞等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尚處于起步探索階段,因此依然存在許多問題。比如,“全年常設的禾杠舞培訓班”還沒有完全落實,保護傳承措施上也存在創新不足等問題、“一定要做好”的勁頭不夠。對于宜黃縣文化館來說,發展創新保護措施、努力做好保護實踐、積極落實保護行動是當務之急。
在“開展禾杠舞培訓班”的具體行動中,也應當堅持目的明確、制度創新、形式多樣、有相對固定的培訓對象、有師資力量的原則。開展培訓班,不僅可以突顯非遺保護依托單位團隊的力量,也突出了文化的“持有者”作為保護與傳承主題所應發揮的作用,同時,調動了廣大民眾參與非遺保護工作的積極性。通過培訓班的培訓,更多的學員們能學習了解傳統民間藝術,逐步認識到本土傳統民間文化的魅力,催生了學員們的文化自覺意識。
另外,縣文化館應當高度重視對“傳承人”的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所有的傳承都必須靠傳承人來完成,離開了“人”,“傳承”就無從談起。因此,對于掌握高超技藝的禾杠舞傳承人,縣文化館應當進行及時的“搶救”和保護,甄選出有代表性的傳承人,根據其實際情況為他們申請“國家級、省級或市縣級非遺傳承人”的認定,并對他們進行口述史采訪、舞蹈技藝錄像等工作。而對于宜黃縣文化館這樣在非遺保護工作中具體執行和實踐的單位,上級政府主管部門應繼續給予政策上的支持,并適當追加經費及其他物質支持。
第四,作為傳承主體的“傳承人”應盡的義務和責任。
被國家和各級政府認定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主體的傳承人,擔負著將自己所持有的技藝、技術傳承給后人、貢獻給社會的責任和義務,同時享受發展自己所持有的技藝的權利。作為傳承主體的傳承人,首先應當增強自己進行文化傳承的自覺意識,并認識到,個人所擁有的某種特殊的文化技藝和技術,既屬于自己或特殊群體,又是國家和民族優秀傳統文化的有機構成因素,是屬于全人類的寶貴財富。 因此,傳承人應有開闊的胸襟和開放的意識,將掌握的技藝正當地教授他人,使技藝能夠傳承發展。
同時,傳承人有責任改進他們的技藝與技術,在保留傳統文化之精神的情況下,發展自己掌握的技藝與技術,對于技術所依托的工具也應當進行改良和改進。 比如,為了使禾杠舞更適合廣泛的傳習,可以對禾杠舞所使用的道具進行改良,使用木制鐮刀代替鐵制勞作用的鐮刀,這將大大提升禾杠舞的安全性,有助于其傳播、傳承。如今,在宜黃禾杠舞的表演中,大多使用木制刀具,事實證明并不影響舞蹈效果。
第五,保護傳承禾杠舞,應將禾杠舞的舞蹈形式、文化內涵多層次地進行保護,也要把傳承視野下的禾杠舞和藝術視野下的禾杠舞區分對待。
在群眾中傳習禾杠舞理應盡量保持其舞蹈原貌和鄉土特色,而以禾杠舞為靈感和素材創作的舞蹈作品則應允許藝術加工和改造,使得禾杠舞元素能夠通過創新的方式得到應用和傳承。
第六,開展與周邊地區非物質文化遺產尤其是傳統舞蹈保護的交流活動,學習他人先進經驗。
加強交流和合作也是保護工作不容忽視的重要一環。這種交流與合作主要包括:保護理論和保護方法的交流、資金與技術的合作、民間文化藝術的交流等。
第七,禾杠舞保護應當“從民間來到民間去” 。
“從民間來到民間去”一方面是指禾杠舞適合作為群眾性的娛樂項目推廣普及,另一方面也是指在保護傳承的過程中應當調動民間的積極性、充分使用民間力量、發揮民間組織和個人的保護能力和保護作用。
禾杠舞本就是孕育于民間勞作中的舞蹈,生活氣息濃厚,同時又簡單易學,無需舞蹈功底和基礎便可以學習,非常適合作為群體性的娛樂休閑項目。
在廣場舞盛行的當下,宜黃政府可以自行或鼓勵民間組織禾杠舞的集體表演和比賽,甚至打造宜黃特色的“廣場禾杠舞”,塑造地方特色的廣場舞文化。這樣促使更多宜黃人自發地學習禾杠舞,一傳十十傳百,變得人人會跳,既傳承了禾杠舞,又豐富了宜黃老百姓的文化生活,形成獨具特色的地方娛樂文化。在交誼舞、扇子舞充斥廣場、各顯其能的時候,禾杠舞這位樸實木訥的舞蹈界長輩,也定會因它的古樸、原始而成為真正的亮點。
禾杠舞在特定的歷史環境下產生,它的消亡仿佛就在一夜之間,突然得猝不及防,這引發我們思考,許多傳統的民間藝術、文化是否只能被動地等待歷史的淘汰?我們是否可以因為一切“自然地”發生就對它們做一個宿命的宣判?有時候覺得,非遺保護工作像是一場對傳統的“救死扶傷” ,努力地救扶一個個戰功赫赫卻被今人遺忘的老傷兵,告訴他們:命運沒有拋下你們,你們還有價值,你們值得存在。
︱作者系中國藝術研究院碩士研究生
圖片由宜黃縣文化館館長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