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廉政制度建設的提出

從“三五香煙”到中辦文件

1988年2月17日是農歷大年初一，中共中央總書記趙紫陽在廣東珠海過春節，我隨行。2月22日即正月初六，趙紫陽乘船去桂山島考察，時任廣東省委書記的林若、副省長凌伯棠、珠海市委書記兼市長梁廣大陪同，我和林若的秘書蘇澤群隨行。水路從市區碼頭到達桂山島要航行約兩個小時。幾位領導看罷岸邊景色就隨意聊天，趙看到凌副省長上船后一根接著一根地抽煙，就面帶笑容地說：老凌啊，來，讓我看看你抽的是什么牌子的煙。凌把煙盒遞過去，趙仔細看過，知道是“三五”牌的。問：你一天抽多少呀？答：一天兩盒。又問：這“三五”牌香煙多少錢一條呀？凌回答了。趙問：那你的工資夠抽煙嗎？凌答：報告領導，我老實交代，近些年來我抽的煙沒有一盒是自己買的，都是別人送的。于是在船上的幾位領導隨便議論起社會上的送禮問題。記得他們談到當時下級單位或企業找領導或領導機關辦事，一般都要送點名煙、名酒或土特產，有的還發展到送禮好辦事，不送不辦事的情況。還議論到當時生產資料價格“雙軌制”帶來的弊端，社會上已經出現了一些腐敗現象。趙接著說了很長一段話。大意是，這一類消極現象現在已經發展到什么程度，一定要調查了解清楚，及早采取有力措施，任其發展下去后果會很嚴重。

2月23日到深圳。2月24日在從深圳去東莞的中巴車上，趙紫陽和林若兩位領導又接著前天的話題談到整飭吏治的話題。

事后，廣東省委把趙紫陽以上兩次談話的要點整理出來，上報中央辦公廳。后來這份材料刊登在一份內部刊物（1988年第3期）上，印發全國。現將這份談話材料照錄如下。

經濟要繁榮黨政機關要廉潔

趙紫陽

（一九八八年二月二十二日）

廣東的改革開放、搞活經濟取得了很大的成績。如果說，前幾年有些人還有這樣那樣的顧慮，現在這種顧慮已經很少了。對廣東的發展，有口皆碑。改革開放政策的正確性，廣東提供了生動的證明。不久前，中央又決定把廣東作為綜合改革的試驗區，要求廣東在改革中繼續先走一步。現在看，不僅廣東，全國的經濟發展都將在比較穩定的情況下繼續保持相當的速度，形勢很好。

在這種情況下，大家普遍關心的一個問題是：如何在商品經濟日益發展的過程中進一步搞好精神文明建設，保持良好的黨風和社會風氣。實際上，在對外開放的初期我們就提出了這個問題，在這方面也做了許多工作。但是，仍然存在不少問題。

許多資本主義國家在發展的初期，貴族當權，商人有錢，那時行賄受賄十分盛行。以后，他們逐漸找到了一些解決辦法。但在有些國家和地方，行賄受賄之風依然盛行。現在東南亞有些國家，經濟很繁榮，官場很腐敗，官員花商人送的錢仍然是相當普遍的現象。我們國家決不能走這條路，要防止出現這種情況。

現在珠江三角洲地區的農民富裕起來了，企業特別是鄉鎮企業的收入也比較高，各級黨政機關的干部收入要低得多。在這種情況下，如何使黨政機關干部繼續保持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思想和廉潔奉公的作風，是個必須認真解決的新問題。有的部門，企業和專業戶不給它點好處，就不好辦事。對這種現象不能見怪不怪。不是說，現在已經發生了多么嚴重的問題，而是說我們必須清醒，如果任其發展下去，就會越走越遠。等到嚴重了，再糾正就困難了。

我們的要求是：經濟要繁榮，黨政機關要廉潔。企業按商品經濟規律辦事，不必管得太細太死。主要是對黨政機關和黨政干部要管嚴。用一句老話來講，就是要整飭吏治，保持吏治廉潔。人們出國常常看到，越是經濟不發達的國家，政府往往越闊氣，貴婦人們珠光寶氣。發達國家反而不這樣。所以，政府機關講排場、擺闊氣，是落后的表現。我們進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奢侈之風決不可任其發展。我們要做到：經濟日益發展，市場物資豐富，人民群眾越來越富裕，而黨政機關很廉潔，公職人員很清廉。為此，要加強對黨政機關干部的教育，提高他們的素質，加強對領導干部的監督，改革人事制度，健全相應的規章和法制，當然也要逐步提高公職人員的待遇，等等。總之，這也是政治體制改革的重要內容。希望廣東在進一步改革、開放的過程中，要特別注意這個問題，并在實踐中探索解決這個問題的經驗。

“反腐敗是政治體制改革的一項重要內容”

3月15日（本文以下日期未特別注明年份者均為 1988年）趙紫陽在中共十三屆二中全會的報告中說：“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如何使黨政機關干部繼續保持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思想和廉潔奉公的作風，是一個必須認真解決的新問題。經濟要繁榮，黨政機關要廉潔。為此，必須加強對黨政機關干部的教育，提高他們的素質；健全相應的規章和法制，加強經濟監督部門的建設和對公職人員的監督；隨著生產的發展，國家財力的增加，還要逐步改善公職人員的待遇。制度建設要抓緊，但總要有一個過程。一切共產黨員，都必須起共產黨員的作用，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對于弄權勒索、貪污盜竊、出賣國家利益等嚴重違法行為，必須嚴格按照法紀、政紀查辦。對于黨內的腐敗分子，必須清除出黨。這是一個原則問題。在繁榮經濟和保持廉潔奉公優良傳統這兩件事上，沿海開放地帶應當走在前面，為全國創造經驗。這也是政治體制改革的一項重要內容。”

4月2日趙紫陽召集改革生產資料“雙軌制”座談會，提出生產資料價格“雙軌制”問題太大，現在是否有條件取消兩種價格，從兩種價格逐步向一種價格轉變的步驟怎么走法等問題，要聽取一些同志的意見。10月10日又聽取時任國家物資部部長柳隨年的匯報，指出：“生產資料價格實行雙軌制，問題大，弊病多，原來想取消它，現在看不可能。對此要看遠些。許多初級產品，較長時間還會供不應求，完全放開就要年年漲價，有些產品可能會漲得沒邊，甚至要超過國際市場價格。黨的十三屆三中全會已經確定不取消雙軌制，這就要研究一個問題，即在雙軌制條件下如何加強管理，如何同違法亂紀行為做斗爭，要下大力量來研究。物資部門是個集中受腐蝕的對象，你們要有一套反腐蝕的辦法，要做出明確的規定，譬如干部的親戚朋友、老領導、老同事介紹來要辦的事，不予受理，一律按正式手續辦。辦法制定后，要在報上公布，要貼在辦公室里，增加透明度。這樣你們就好辦了。同時，還要有單位監督你們，內部也要有監督辦法。”

10月10日上午，趙紫陽在中南海勤政殿聽取北京市東城區關于廉政工作的匯報。我記得時任東城區區長的李潤五也參加了那次會議，上世紀90年代直到他去世以前我們還有聯系。趙紫陽在仔細詢問他們的肅貪工作和設置舉報中心的情況以后說：“迫切需要解決反貪污受賄問題。要有反貪污受賄的機構，要有一批專家和特殊手段。趁中國貪污受賄分子經驗不多時趕快搞。廉政也好，肅貪也好，如果沒有有力措施和手段，解決不了問題。設立了舉報中心，如果搞不出案子，一年以后就沒有人相信了。不搞則已，要搞一開始就要把信譽建立起來。舉報中心要真正起作用。”又說：“中國堅持改革開放，肅貪就是一個長期的問題。我們改革開放這一套東西，能促進經濟繁榮發展，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但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必須保持廉潔。如果繁榮而不能保持廉潔，最后繁榮也保持不住。當然也不能只要廉潔而不要繁榮，那又是走老路，也維持不下去。”

對腐敗的線索要一抓到底

12月30日趙紫陽主持召開中央書記處會議，討論通過了《中共中央書記處關于黨和國家機關在新形勢下保持廉潔問題的會議紀要》（以下簡稱《紀要》），會后向全國頒布。這是黨中央對于廉政制度建設做出全面部署的一個重要文件。《紀要》共有九條。其中第三條即綜合治理、突出重點部分指出：“在改革開放和發展商品經濟的條件下，如何使黨組織和廣大黨員有效地抵御和戰勝各種腐蝕，經受住嚴峻的考驗，這是新時期黨的建設必須解決的重大課題。解決這個課題總的思路，是堅持我們黨一再強調的兩手抓的方針，即一手抓改革開放和經濟建設，一手抓政治和思想領域的工作。要通過推進經濟體制改革和政治體制改革，加強制度建設和法制建設，建立社會主義商品經濟新秩序；通過加強黨的建設，深入進行思想政治工作，增強各級黨組織和廣大黨員保持廉潔的自覺性，從根本上防止和克服腐敗現象的發生。我們必須沿著這個正確的思路前進。”在《紀要》的第四條即集中力量查處一批危害嚴重的經濟犯罪案件部分指出：“當前，必須集中力量查處一批危害嚴重的受賄貪污等經濟犯罪案件，嚴懲一批民憤很大的犯罪分子。這樣做，能夠鼓舞廣大干部、群眾同各種違法違紀行為做斗爭的信心和勇氣，推動整個廉政工作的開展。”又說：“查處經濟犯罪案件，要很好地依靠群眾。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犯罪分子再隱蔽，再狡猾，也逃不過群眾的監督。對群眾的檢舉揭發，我們要嚴肅認真地對待。凡屬比較重要的線索，一定要抓住不放，追查到底。”

自上而下地反復強調和大力推動，促使當時的各地方黨委、政府與中央各部門對于廉政制度建設工作高度重視，積極進行廉政工作的試點。河北的藁城縣，山東的郯城縣、煙臺市，安徽的阜陽地區，黑龍江省農業銀行，江蘇的南京市，北京市的東城區，上海市的黃浦區，四川的成都市和福建省在基層實行“兩公開一監督”（即公開辦事制度，公開辦事結果，依靠群眾監督）的經驗給人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些典型經驗，當時中央和地方的報紙都曾經做過宣傳和推廣，現在到一些圖書館還能查到有關方面的報道。研究歷史問題，翻閱當時的舊報紙是一個很好的方法。因為報紙是社會上每日每時所發生的事情和產生的思想的一個記錄。報紙一經出版，就白紙黑字，任何人無法刪改。從翻閱原版舊報紙上了解到的情況，比較接近于歷史的原貌。千年的文字會說話。

1989年初，廉政制度建設和反對腐敗的斗爭在全國已經形成了風生水起之勢。

中央說“趙紫陽同志為黨和人民的事業做出過有益的貢獻”，那么，提出廉政制度建設、開啟那一波反腐敗的斗爭，大概也應該屬于“有益的貢獻”的內容之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