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
我記得墨水河經過水牛村的時候
總是躡手躡腳的樣子,尤其是男人們
耍酒瘋的時候,或者是酒席散去
洞房里古老的燈熄滅的時候——
日子很慢很慢,每個人都是富翁
我記得母親經常會在河邊洗衣
小聲地唱著茂腔,歌聲里,梨花飄落
仿佛一個個呆呆的眼神兒
記得妖怪常會在爺爺的白胡子里出沒
有紅鼻子,綠眼睛,尖尖的指甲
她們后來變成仙女了,來到夢里
她們會扭秧歌,沒煩惱,吃白菜心
記得啞巴二姐似乎有個情人
早晨,我家門環上總會別著帶露的野花
二姐整天魂不守舍,墜水而死
死時滿臉微笑,猶如野花剛剛開放
記得那時我是個愛流淚的孩子
經常會無緣故的去為一只螞蟻
一朵花、一片云、一陣風去流淚
眼淚似乎那時候全部流干了
來到城里時,竟然沒有了,包括有一次
去討工資,被拳頭們青腫了眼睛的時候
我記得,記得這些,那么有一天
即使眼睛真的瞎了,我用手摸
鼻子聞,也能回到哪個叫人
可以痛痛快快地哭上三天三夜的村子——
在鄉村
在鄉村,人仿佛永遠也閑不下來
從懂事起,父親母親永遠是動的
在風雨天里,他們會更加緊張
扛著鐵锨,披著油紙和稻草人一樣
站在地里虛幻地排澇或扶苗
父親伺候完莊稼,在農閑間隙
還會去泉子崖給人背石頭,有一次
把腿也弄瘸了。可他們依舊
每天公雞還沒叫就摸爬著出去
然后,肚子餓扁了的時候
才被牛馬用尾巴吃力地拖拉回家
整天累的鼻不是鼻,眼不是眼
即使在夢里,他們的手腳也在動
他們的身體好象自己做不了主
在鄉村土路上一個個木木的來回
連笑和說話,似乎都是多余的
偶爾有一天,你會看到其中一個
猛地扔掉手里的活爆竹般跳了起來
脖筋鼓地老粗,指天又罵地
仿佛跟誰積攢下了數不清的冤仇
可最終,也不知道罵的是誰
幾分鐘過去,他會四下里做賊似地望望
然后自己使勁扇自己幾個耳光
繼續鉤起頭干起活來,干的更快
落日下,濃重的綠色繼續
喧嘩、洶涌——似乎什么也沒發生
土 豆
這些臉上天生就長滿了雀斑的孩子
內向、自卑,整天躲在泥土里
害怕見人,他們在黑暗里
咬著耳朵聽著外面的風聲
聽著陽光慢慢的曬暖他們的脊梁
他們很嫩,只那么輕輕一蹭
就會受傷,每每卻只是
咬緊了淚珠和血珠使勁忍著
他們在娘的咳嗽,呻吟里生長
除了娘來,他們的門,誰敲也不開
這些并不好看的,甚至
丑陋的孩子,在娘眼里
可都是寶貝呀!風來了雨來了
或者是狼來了,他們都在
娘心里小心的睡著,一個
也不會少。終于有一天
娘虔誠的跪下,使勁挖著摳著
用血手將他們全部捧了出來
聽見他們在陽光下喊娘
那一刻,娘簡直快要暈了。這時
暖風呼呼的吹著,遼闊的平原上
娘拍著腰身軟軟的端詳
這些土坷拉里蹦出的孩子
竟然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是啊
一眨眼,就成了一群孩子的娘了
臉皺且醬,看不出先前的雀斑
墨水河
莊稼們不停歇的在岸邊上跑著
更換著裝束。大肚子的蟈蟈
聲音由弱到強到無再無中生有
河水似乎流的不快,如果
你仔細去看,卻是一忽兒鵝黃
一忽兒翠綠一忽兒金黃一忽兒枯白
底色卻是墨黑墨黑的
望不到底,仿佛曾洗過
好多好多的物件。好多好多……
洗過什么呢?有風無風的時候
墨水河總想告訴人們些什么
但耳朵被什么反復揉成了泥塑
此時,終于有個泥人
從地里滾出來,長長舒了口氣
剛在岸邊站定,就被火毒的太陽
一掌推下水去,在水底
潛了好大功夫,才慢慢爬上來
上來時,頭發被洗的雪白
他怕了,他幾乎是和瞎子跛子樣
摸爬著落荒而逃,卻讓人
驚悚的是,竟怎么也找不到
熟悉的家門,街上來回飄的
是些陌生的面孔,這時老天
猛的黑了下來,和墨水河一樣黑
最后的詩
在我的骨灰里,你將撿到一粒種子
善良的人!請千萬將它收好
春天里,請把它埋進北平原
我愿意聞著那些熟悉的氣味再活一回
就讓我,長成一棵青草吧
鄉村里最野,最賤和最丑的那一種
向著天空,向那些灰鳥群
那些癡了的蝴蝶,浮浪的蜂
張開鮮嫩的手,使勁舞著喊著
我在這里,在這里在這里呀
直到喊出一噸的淚珠,喊出血
夏天了,努力開一朵小花
紅紅的,像一個飽滿的嘴唇兒
那是渴望在暮色里,在搖晃的小路上
去狠狠地親吻那些在前世里
曾經被我狠狠揍過,或虧待過的
牛們,馬們,羊們和豬狗們——
到秋天,就讓我結兩顆果子吧
很小卻很甜,一顆送給小動物們吃
另一顆就讓那個苦人的苦嘴徹底甜一回
冬天到了!我會是一束干草
在暮色里,跳進母親的灶膛里
那簇閃耀著幽藍的火苗兒
就是我在人間久久不愿摘去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