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檔案

我一生的期待和懷疑

我等待的那個女人憑水而居。

我驅車從謀生的都市前去見她。她正在溪邊以裸足和纏綿的水草做著游戲。

十年來一次，這是第三次了吧，她微笑道。

這淡淡的微笑突然使我顯得笨拙和暗昧。三十年的聰明與驕傲頓時化成隨她的裸足而俯仰的水草。

我訥訥地道：我已三顧而老，可你依然美麗如初，恍如山鬼。

——那是因為我生于水，養于水，安于水，胸中又不染紅塵。

你為什么不到都市里去呢？以你的美麗和智慧，定可成為都市的女王。

——不，水是我的生命，離開了水我便會枯竭。

可是你將見不到那眩目的繁華了。

她舉起浸在水中的一綹發梢，一粒水珠在陽光下熠熠閃耀：一粒沙中有大千世界，一滴水便可映現一切繁華。

那水珠落了，她說：我一瞥便覽盡了你的都市。

她用左手掬一抔水，灑入溪中，說：這是你為別人流的汗水和淚水 。

她用右手掬一杯水，灑入溪中：這是別人為你流過的汗水和淚水——你得到的已彌補了你付出的。如今你想離開都市了，是嗎？

我點著頭，掩飾了內心的窘迫：我已決心為你放下一切。

——不，你沒有。你不過把紅塵中的執著帶到我這里來了。

十年來一次，你已在我心中擱置了期待。有了期待，人就會衰老。

你是說——你也會老嗎？

——是的。塵土來的歸于塵土，虛空來的歸于虛空，我是水里來的，亦將歸于水。

那么，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不，我將融入這無邊的水中，不留一點痕跡……你，會記得我嗎？

是的，我雖漂浮在紅塵里，可我的夢和我的痛卻皆系于你——你是我一生的期待和懷疑。

紅塵中對誰說過愛字嗎

愛是謊言的孿生兄弟。

紅塵中我對誰說過愛字嗎？

請原諒。

當我駕繆斯的飛車穿梭于靈魂的黑洞，發現我的愛還微笑而嫻靜地端坐在它秘密的房子里。

卻不知它是否以謊言在世間復制過自己？

誓于苦中去搜尋生命的源頭。

有誰揮揮袖帶走過我的眼淚么？

請原諒。

我已記不清那是生命的哪條支流。

那時我的敲門聲響起。

你的門卻沒有打開。

你是幸運的。

我雖然目光熾熱，心卻在魯莽之中。

如果你的敲門聲響過，我的門卻懵懂緊閉，請你也不要遺憾——我的愛還沉睡于夢想的巢窠。

聰明的心踏入盲目，是為了找到明了的出口。

透徹的人歷盡錯誤，是為了在你來之前，可以拿出正確的心。

其實混沌中我已胸有成竹。

眉眼低垂，已不為辨別美丑而在，只為了辨別你。

靈魂內斂，已不為體驗苦樂而在，是為了和你達成默契。

愛恨飛揚，也不是為了作成詩歌來吟頌，只為和你歡渡此生。

當我獻給你玫瑰

當我獻給你玫瑰，你嘆息說：我從未見過這樣美的花，可那花蕊是苦的。

當我凝視你，你卻流淚了：我從未見過這樣深的眼神，可是那眸中有利刃。

是嗎？我不知道。

花中有凄苦？

也許是的。

我雖身被芳香，卻是從生命的最苦處來的。

眸中有利刃？

也許是的。

我雖身姿瀟灑，卻有荊棘暗刺于心。

苦蕊的花，我不會把它獻給你。

我相信我的心，終將超越所有苦難，只為你留下玫瑰的芳香。

如刃的眼神，我不會用它來凝視你。

當眼淚終于包裹了沙粒，它就會發出珍珠樣溫柔的光芒。

那時，從苦處來的花，已歷經了寒暑滋味，必定有永恒的芬芳。

那時，從苦處來的心，已撫平了愛恨悲歡，必具有無窮的魅力。

河上的游戲

趟過小河的時候，我伸手扶著你。

你雖美麗絕倫，讓人矚目，可是誰的目光能將你扶過河流呢？

在顛簸的舟上，你把你的手伸給我。

縱有無窮的追隨者，可是在這遠離了繁華的水上，你知道我的手是你唯一的憑恃。

總是沉湎于那些年少而忘情的游戲。

可當我覺得已盡興時，我會提醒你收斂心意。

往往沒有戒備的心。

當我覺得平安處有危險，我會提醒你曳起長裙，小心腳下的荊棘。

偶爾流淚的時候，勸慰你寬待生活。

因為我不忍怨恨侵蝕你的美麗。

喜歡看你縱聲長笑，心中卻有悲哀的準備。

希望你象蝴蝶般蹁躚圍繞著我，卻深知生命中多的是落花獨立。

曾經恣肆的人啊，卻溫柔了粗糙的面貌，憂患了放縱的心。

在朝陽一樣熱烈的青春里，眸光卻似蒼老的落日。

在一種溫暖卻又傷感的光芒里，遙看你跳著舞著，伴著水畔的倒影，飄過沉默的大地。

你的環珮叮鐺

他們笑我不肯服膺于權力，而服膺于你的愛。

不肯服膺于財富，而服膺于你午夜的私語。

權力的金鼎富于壓迫，我舉起來試一試，又放下了。

我心中的權力，高過這一個。

貨幣的輕響充滿誘惑，我拾起來聽一聽，又放下了。

我心中的財富，多過這一個。

我所求甚少，你的環珮叮鐺已讓我滿足了。

世間種種，我取寥寥幾樣，也許正是大家遺棄了的。我珍藏著，覺得已經足夠。好在你并不在乎我的貧乏。

站在薄暮的風中，聽著喧嘩聲漸遠，也許世紀的車輪掠過我去了。

但我愿意被遺忘。

我情愿落后在一個不被人記起的地方，靜聽你的環珮叮鐺。

時間河上

在時間的河上，乘思想的扁舟直下，繁華猶如岸邊的猿啼。

在一個恍惚的過程里，我合起雙目，聽花開花落的聲音簌簌如雪，光陰的風從耳旁呼嘯而去。

忽有亂發拂掠我的額頭，紅酥手吹彈唐宋的柳絮。

誰曾在高樓上對月吟哦，誰曾在醉酒中拔劍起舞？

誰曾在大漠孤煙中放縱詩魂，誰曾在鐵馬冰河上叱咤追逐？

誰人唱的大江東去，誰人聽的巴山夜雨？

迷離中的一切都已模糊。

今世更多風雨，又將和誰共渡？

依然有亂發拂掠我的額頭，紅酥手卻遮蓋了我的雙目。

心中的叢林已趨于幽靜

心中的叢林已趨于幽靜。

陽光靜靜地照著，仿佛是曾經煦熱的年華。

厚厚的枝葉柔軟地鋪在腳下，仿佛是積攢的心緒。

氤氳的樹木的香氣在枝葉之間繚繞，仿佛是揮不去的往日回憶。

青春已風靜葉止，連痛苦都是溫柔的，象一陣陣顯示活力的旋風，在枝葉的空隙里作片刻的穿行。

心中的叢林是幽靜的，倒影稀稀疏疏，錯落有致。

我已認知了我的靈魂，所以不再痛苦和糊涂。

只有你的腳步來的時候，我所有的枝葉都支起綠色的耳，在露水中諦聽。

也許太雜亂，也許太幽深，你總是走不到我心靈深處，就轉身離去了。

我的枝葉簌簌的，在你的背影里發出嘆息。

心中的叢林是幽靜的，但是長滿了傾聽的耳朵。也許雜草瘋長，但留出了秘密的通道。

等一個人來，漸漸深入，成為我最內在的一棵樹，于風靜葉止處，看亂云橫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