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來了生命
我家門前有片小院,我用鐝頭開辟了一塊菜地。為了安全,我用磚塊為小院砌了一圈圍墻,可是種下的蔬菜就是長不旺勢,黃瓜、西紅柿、茄子、辣子、豆角的果子就是長不大。后來有人告訴我,是圍墻遮擋了陽光和風。
風搖晃著枝葉,過去只曉得它是一種風景,哪兒懂得它是為了促成枝葉和陽光的愛情。
在植物那里,風扮演著媒人的角色。它為玉米、高粱牽線搭橋,傳播花粉,結出果實。風是種子旅行的列車。南方常見的昭和草,種子上的那把小傘,戀人般等候著風的到來。風一來,小傘就依附在風的懷里私奔到很遠的地方;北方的楊柳也是,種子上輕柔的絨毛在風含情脈脈的訴說中,做著一場不歸的旅行。
風從密集的植物中趕走了集結在大地表層的冷空氣,驅散濕熱的暖空氣,既不讓植物感冒,也不叫植物中暑。
生活離不開風。在鄉下,它能吹干被雨水淋得透濕的柴草。按鄉下人形象的說法,是讓濕草吃吃風,早點進入土屋的爐膛和炕洞。準備上磨的糧食顆粒用水洗了,借著風在門前院落晾干。溽熱的季節里,它是風扇,是空調,讓人的肌膚不再流汗,內心不再浮躁。它吹散霧霾和濃霧,讓人的視野遼闊,呼吸順暢。
平心而論,風是有人性的。春天,它懸在頑童的風箏上,含在少女的明眸中,蕩在輕拂的柳枝間,不經意間又滑向老人笑彎的眉梢,撲進戀人的懷抱。在我身處的北方,灰塵是常見的物。風用纖細的手指拂去莊稼、樹葉、野草上的灰塵,讓它們露出碧綠的本相。它清掃著冬天大地上鋪滿的落葉,為它鋪滿晶瑩的雪花。
風,喂養過大地上的事物。從野花、麥子、玉米、樹枝的搖曳中,我檢閱風的形狀;從酒旗、戰旗、裙子、長發、鬣鬃的飄舞中,我捕捉風的柔情;是風的鞭子,把云朵趕成咩咩叫的羊群,把波浪趕成山林里嘶吼的獅子。
風,觸摸著萬物的呼吸和心跳。萬物,也觸摸著風的呼吸和心跳。風扔下的羽毛,被大地捕捉;風的腳印,被螞蟻搬運;風的背影,被農夫追趕;風的憂傷,被月光浸潤。
我沒有玩過紙風車,看著風轉動小孩子手里紙做的風車,心生羨慕。第一次在新疆看到那些高高豎立在曠野里的風車,我簡直目瞪口呆。風旋轉著巨大的槳片,有如舞蹈家的身姿。那會兒,我才知道,風可以發電。
風車不只是一道風景,更是一種精神象征,一種圖騰。正如歐洲流傳的一句話:“上帝創造了人,荷蘭風車創造了陸地”。《越獄》里“梵高”把風車看成希望,握著畫紙上的風車,縱身從高壓電塔上跳下飛向了他夢想的荷蘭……?
風車是人性化的道具,它牽著風,與孩童握手,讓孩子快樂。
喜歡在大海邊眺望行駛的帆船,那是絕妙的情境。那張開的一葉葉帆,便是為風設計的。帆船,依靠風力的推動駛向大海的深處,并找到回家的路。由是,帆船感謝風,漁人感謝風。
風一路奔跑,顧不得喘息,將大西洋強的海水驅趕到北美洲海岸、墨西哥灣,沿著北美洲海岸劃了一條弧線,穿過美國佛羅里達及古巴間的狹窄海峽,與安的列斯島的洋流會合,將南方的溫暖帶到了歐洲的西北部。
《圣經·創世紀》說,耶和華造就了一男一女:亞當和夏娃。亞當是用地上的塵土造成的,夏娃則是耶和華取亞當身上的肋骨造成的,二人偷食禁果造就了人類的祖先。我在想,如果沒有風,用泥土做的亞當和用肋骨做成的夏娃何以具備生命的特征?風吹來,他們的眼睛睜開了,嘴巴張開了,肢體活動了。人類之生命之起源在于風的催化。
風一生都在忙碌著,吹綠了大地,吹來了收獲,吹來了云雨,吹走了塵埃。它用芊芊細手牽引著生命的成長。它的胸懷,攬天鋪地,竟是這般寬闊。無人知曉風的情懷有多么遠大,風的夢境有多么遼闊。誰能將風的魂魄,系在樹的枝頭?
風來到世間,就是為生命而活著。上帝賦予它的使命是:滋生生命,養育萬物。之所以,它萬里奔波,不辭勞苦。在逝去的時光里,我從來就沒有看見過風安祥的面孔和停息的腳步。
風吹走了歷史
風是人類歷史的參與者、見證者。
與風同行。這是孔夫子一生的寫照。兩千多年前,孔子迎著晨曦和黃昏的風周游列國,傳播他的思想。在凌厲的風中,他的影子如殘葉飄零。在那個亂世里,他堅信自己的思想會像風一樣千秋傳播,蕩滌后世。
清冷的風,一次次目送著孔子孤獨的背影。像風一樣旅行,成為孔子生命的寫照。
“大風起兮云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漢高祖劉邦在《大風歌》里為風吟出傳世的的句子。大風起,云飛揚。十多年鞍馬生涯,劉邦風靡天下,勝利如風卷殘云,橫掃千軍。在他的視野里,風是他雄心壯志的體現。然而,來自平民底層的人生體驗,又讓他深諳大風的詭異,大風的無常。亂世的風可以助他完成一代霸業,也可以摧毀他的江山。他的眼神里突然閃爍出“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那種前途未卜的焦灼和恐懼。假如說,作為失敗者的項羽曾經傷懷于人之無法勝天,那么,在勝利者劉邦的《大風歌》中也響徹著類似的悲音,這就難怪他在配合著歌唱而舞蹈時,要“慷慨傷懷,泣數行下”了。
在人類歷史上,劉邦是風的切身體驗者。他的慷慨如風,他的憂郁如風,為穿行了億萬年放蕩不羈的風做著恰當的注解。
楚漢之爭,風是勝負的見證者。歷盡滄桑,風必是智者。風在烏江邊看見了陷入四面楚歌中的西楚霸王,頓生憐憫之心,牽引著江邊的蘆葦向江心搖擺,為項羽指出一條生路,勸他渡江。然而項羽不解風的心思,拒絕了風的好意,慨天長嘆:“蒼天要亡我,我為什么要渡江呢?”于是下馬以劍迎敵,最終自刎于江邊。風于是扼腕嘆息:天滅霸王也!
項羽以悲情結局,然而烏江的風依然。在嘆息項羽的某個瞬間,我忽然想起了德國詩人海涅的《詩歌集》里的句子:“我清楚地知道,槲樹定要傾朽,而那溪邊的蘆葦,雖然搖曳俯首,在輕風和暴風之中卻兀立如舊。”
在前秦皇帝苻堅統帥的秦軍那里,風是心理上的暗影。公元三八三年,苻堅統帥九十萬大軍南下攻打東晉。東晉王朝派謝石為大將,謝玄為先鋒,帶領八萬精兵迎戰。謝玄施計,派使者勸說秦軍后撤,雙方在淝水邊決戰。苻堅中計,指揮大軍后撤,豈不料秦軍以為前方兵敗,“聞風聲鶴唳,皆以為王師已至。”淝水之風,助東晉取得了一場戰役的勝利。
在戰國末期衛國人荊軻那里,風卻成為他赴難的征兆。受燕太子丹之托,荊軻赴秦行刺秦王,“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边@是一個勇士與風的訣別。易水之畔,太子丹穿著白衣白帽,送荊軻去咸陽行刺秦王。蕭瑟的風聲,為荊軻預告著此行的命運。
風的喻示。這是一個歷史性的悲傷時刻。
赤壁之戰。這是中國歷史上的一次經典的戰役。誰能預測到,風竟然成了這場戰役的設計師。既生瑜,何生亮?發出驚世感慨的周瑜雖自嘆不如諸葛亮,但赤壁之戰卻讓他一舉成名。兩軍隔江對峙。黃蓋的十艘輕利之艦,滿載薪草膏油,外用赤幔偽裝,上插旌旗龍幡。離曹軍二里許,火烈風猛,黃蓋遂令點燃柴草,同時發火,乘風的船急駛如箭,燒盡北船,延及岸上各營。頃刻之間,煙炎張天,曹軍人馬燒、溺死者無數。而周瑜此戰勝利的絕妙之處在于“時東南風急”。沒有了那場東南風,一場戰役就會是另種的結局了。曹操的八十萬雄師敗于一場大風,推遲了他統一中國的步伐,促成三國鼎立。
一場東南風,演繹出了一個時代。
風張開巨大的雙翅繼續著它的思想之旅,凝滯在了盛世唐朝?;腥婚g抬頭,不遠處的大殿上竟然站著集唐玄宗萬千寵愛為一身的貴妃楊玉環。風正在端詳著她的容貌,忽然聽見身后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它撥開飛揚的塵土,看見一個年輕的侍衛騎馬疾速穿過重重宮門,臉上露出微笑。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憋L笑了,環繞著大殿的廊柱想著:就是這么一個女子,竟然顛覆了整個大唐。
千萬年來,風就是那樣穿行在歷史的縫隙里。它以一種穿透萬物的力量,敘述著歷史的枝節。
人類的歷史,就這樣一頁頁被風送走。
風是一個藝術家
什么物質可以稱為神?風就可以。在《山海經》里,風神禺強是黃帝的孫子。風神的另一尊稱是“風師”。
仔細琢磨“風景”這個詞的組合,感覺很有意思。我曾疑惑過,“風”是從何處擠進“風景”這個詞的?在貴州,我看見了黔靈湖,才恍然領悟風景是風構造的,帶著風的意念。風的翅膀,不經意間滑過湖面,自然,流暢,清爽,看不見摸不著,卻有力量的存在,帶來了天上的陽光,掀起了水的波紋。黔靈湖的水質清澈,靜雅宜人,湖中廓橋水榭,綠楊碧柳,但我的目光只在水的波紋上。風的手掌輕描淡寫地在湖面一揮,湖水便絲絲縷縷,有時是排排曲線,像葉葉帆船在水中搖來蕩去;有時會形成粼粼的圓紋,一圈圈向外傳播,像天上掉下來的朵朵白云。那個圓心,冷不防會蹦出晶瑩的水珠,先是一珠,接著是排列向上的無數珠。風生氣的時候,會把湖邊的一顆石子扔進湖里,或者折下一根樹枝拋進湖水,讓水裂開一道道旋渦。風又像深陷下去的少女的肚臍,給我以美好的想象。風將自然萬物布局得十分得體,讓萬物熨貼人的心靈。風的語言我聽不懂,我無法走進它的內心,但是我會常常感知它的存在,欣賞它的杰作。
有“風”就有“景”。在我的意識里,凡是好的風景,必然是風的所為。風注定要為這個世界留下一些足跡。它以舞蹈者的姿勢,藝術家的手筆,為大自然留下一幅幅杰作。想想,彎曲的樹枝,婀娜的花朵,湖水的波紋,樹葉的色彩,哪一樣不是它的杰作?
風為大自然留下一幅幅風景佳作。它的手,可以把巖石雕琢成圖案,把大海折疊成波浪。
風是一個畫家,在畫布上盡情揮筆,即使只有一種顏色,也讓它時而悅動,時而靜謐;時而鏗鏘;時而舒緩,時而流暢。去過廣東的丹霞山,不用苦思冥想,就知道它奇異獨特的地貌是風的神來之作。風的旋律和線條,為紅色的巖石書寫著神奇。陜北靖邊地處毛烏素沙漠邊緣的一處處紅沙卯,是風終年不停的腳印。風在戈壁灘留下無與倫比的杰作,遼闊、壯觀、斑斕和豐滿的曲線,沙浪水波般層層向前推進,時而高時而低,時而湍急時而輕緩,沙丘宛若朵朵涌起的浪花,在沙海中綻放。視野里,山丘的脊梁如一道道近乎完美的線條,勾勒著沙漠棱角分明的輪廓,撐起絕倫無比的美麗。在沙漠附近的山地,許多稀奇古怪的巖石或站或爬:如巨人,如竹筍,如蘑菇,這是風對巖石玩的把戲。這哪是沙漠,分明是風神用斧鉞刨削出來的人間勝景。敦煌城南的鳴沙山,狂風起時,山體會發出巨大的響聲,輕風吹拂時,又似管弦絲竹。人從沙丘上往下滑,沙體發出的轟鳴之聲,仿佛生命的詠嘆。
從內蒙古額濟納到阿拉善盟右旗沿途荒蕪的戈壁叫海森楚魯怪石林,其成因源于風化和沙子的磨礪所成,隨處可見的造型各異的巨大怪石,讓人類體會到什么叫做怪石嶙峋。
說到怪石嶙峋,新疆克拉瑪依東北的烏爾禾的魔鬼城便是它的極致。它是自然界的風城。城樓聳立,街巷縱橫,臺地支離破碎,高低不平,呈顯出針狀、錐狀、塔狀、蘑菇狀等奇異的地貌特征。它并非古城堡的遺址,而是風塑造出的一座殘城。誰能會想到,一億多年前的早白堊紀,這里還是一個巨大的淡水湖,植物茂盛,藍天中翱翔著翼龍,湖畔生活著克拉瑪依龍和烏爾禾劍龍,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是風,改寫了它的容貌。
圣經中說:靈魂如風。在魔鬼城,我觸摸到了風的靈魂。
海涅在《論法國畫家》如此表述:誰用最少和最簡單的象征表達出最多和最深刻的思想,誰就是最偉大的藝術家。
風就是。
沒有秩序的風
汗水濕透了衣衫,卻不見風的蹤影。我坐著發呆,不知道風去了哪里。鳥有巢,樹有根,人有家,動物有窩,生活得循規蹈矩。風卻什么也沒有,既找不到它的根,也無法尋覓它的生活規律,也許這就是人們所說的自由。
是的,沒有誰能阻攔風的意志。自然界的每一寸空間,都是它快樂的家園。它一發脾氣就演出著惡作劇。暴風、臺風、颶風、龍卷風、南極風……樹木連根拔掉,汽車人仰馬翻,房屋凌空飄散,南極考察者無影無蹤……任性的風簡直就是一個肆意撒野的壞孩子。在南疆,我曾親眼目睹一輛輛載重汽車被風吹翻。報道說:二零零七年二月二十八日凌晨,從烏魯木齊開往阿克蘇的5807次列車被十三級狂風掀翻在鐵軌之外。無獨有偶。一八六零年,法國的一次暴風災把兩列火車從軌道上掀翻。而在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八日的美國,一場龍卷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雷霆萬鈞之力襲擊了密蘇里、伊利諾伊和印第安那三個大州。眨眼間,三座城市被夷為平地。
風是個任性的孩子。是孩子,就不會受到責罵。常常是,風災之后,人們只是嘆息著自己的命運,感嘆著人類的無能。對大自然,人類只能適應,順從它的規律。而那些企圖戰天斗地的妄言,只能受到大自然的抱負和懲罰。
孩童時,我跟著祖母去給山坡上割草的祖父送飯。祖母提著竹籃在坡上行走。一開始,風還向我和祖母微笑,一會兒它忽然發了脾氣。一陣劇烈的穿山風,撩開衣襟窺視我凸露的肋骨,吹亂了祖母花白的頭發。祖母歪倒在山坡上,手中的竹籃在空中做了一個跳躍的動作,然后就順著山坡翻滾。我驚恐地哭泣,滿山坡尋找盛飯的竹籃。風游戲似地剛讓我看到竹籃的蹤影,卻又把它拋向很遠,不知了去向。我的靈魂仿佛被風裹地而起,化為一片輕飄的樹葉。
那是我生命中最初對風的印象。風戲弄著一個兒童的迷惘,向我灌輸著恐懼的詞意。那個中午,我在一面山坡上接受風的教誨和訓示??耧L玩夠了離開那面坡時,暴雨瓢潑而降。是祖父用赤裸的胸膛護住了我的軀體,逃亡回屋檐下。
讓祖母的竹籃失蹤的是山谷風。白天,它從山谷吹向山頂;夜間,它從山頂吹向山谷。三十多歲之前,我一直沒有能力翻越那座山。那座山叫秦嶺,厚實得雙腳難以穿透。遙遠的歲月里,我無數次發現祖母在攀爬我家屋后那面山坡,憔悴的背影在風中搖晃。我常常在想,祖母是在尋找那個被風吹走的竹籃嗎?
風攪亂了夏日的秩序。晴朗的陽光下不僅僅是溫馨的弱風,也會有橫沖直撞的狂風,偶爾還夾雜著傾盆的暴雨和雷電的震撼。夏日出門,不要忘了帶一把傘,最好是折疊傘,提在手上或者夾在腋下。傘擋不住風。小時,母親在我出門后仍追出好遠,塞給我一個土布圍巾。
風不喜歡秩序。沒有秩序的風賦予人類以某種啟示。它是刺破天宇的思想利箭,是舉著思想的長矛,刺向死氣沉沉和枯躁無味的宇宙,讓人類固守的定式、規律、秩序滴出鮮血,哼出呻吟。
風是詩人的情感
風輕月夜尋詩夢。
在詩人那里,風是一把剪刀?!安恢毴~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边@是賀知章《詠柳》的妙句。柔弱、眉毛一樣的柳葉,原來是風剪出來的。賀知章柔軟的情感,寄寓在搖曳著柳葉的風上。在岑參筆下,風搖身一變成為春之使者:“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風一巴掌過去,北國的飛雪就成了花的海洋,寒冷的冬天抹上了暖暖的詩意,令岑參心花怒放。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在白居易的眼里,野草離離,歲歲枯榮是野草生命之規律。然而它永恒的生命是風帶來的。只要有風的存在,生命必將永恒。
南唐后主李煜不是個好皇帝,但卻是個好詞人,享有“詞中之帝”稱譽。他從無鶴立群雄當皇帝的心思,一心向往歸隱生活,登上王位完全是命運之使。在南唐滅亡被北宋俘虜后,她在痛苦郁悶中寫下“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以寄托自己的亡國之痛。風吹小樓,帶給他的卻是不堪回首之往事。
撩開歷史的塵埃,我看見了千年前的一位奇女——李清照。傍晚,她倚欄眺望遠去的丈夫,眼簾里閃現的卻是風的影子。“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倍碌娘L,善解人意的風,為一位孤寂中的女子打開門簾,讓她眺望思念的郎君。千年之后,又一位女子以風解憂:“秋風秋雨愁煞人,寒宵獨坐心如搗。”她是秋瑾。綿綿秋雨,伴著秋風,天空昏黃,萬物凋零。在憂國憂民、壯志未酬、面對死亡的心境下,她引用清人陶澹人(即陶宗亮)的詩句,借風抒發出哀涼的心聲。
“清風不識字,何必亂翻書?”抒寫的卻是風的一種心境。風吹,書亂。僅此而已,并無什么反清的思想。但是,大禍從天而降,那個叫戴名世的清朝官員卻丟了性命。風惹出了一個人的悲劇命運。風一邊在自責,一邊喊冤鳴不平:哎呀呀,我這手就是閑不下。我就是想看看那書上寫著什么文字,招誰惹誰來?
風也有得意之時?!按猴L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笔送旧弦环L順的孟郊,在《登科后》中喜不自禁,騎馬駕風,恨不能一日賞盡京城之美景。風,成了他歡愉的對象,揮灑著他張揚的情懷。崔護的《題都城南莊》將人面、桃花、春風融為一體,風在其中扮演的是主人翁的作用:“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憋L的“笑”,有容有聲有情,為春天的大地留下一片燦爛。
詩人在風里或喜或悲,風也就敞開胸懷,接納著詩人的疾苦和快樂。但偶爾,它也會落井下石,掀翻貧困交加的杜甫屋頂的三重茅草,令詩人發出“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千古感慨。
我所遺憾的是,千年之后,我仍然沒有聽見風對一位老人的道歉和懺悔。
風是禪意
風動心動,佛理禪意。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提到的“人生三境”,第一境就是晏殊的詞:“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倍靵砹耍f物萎縮了肢體,在寒冷中顫抖。凄涼的月光下,一個人走上高樓,而且是孤身一人,陪伴他的只有風。這時候,風就具備著人生的況味。晏殊,這個有著“神童”名聲的北宋詞人,當他眺望遠方,是在悲秋傷逝,還是另有一種壯闊的情懷?
后來知道了,成大器者,首先要展示出一種內心的風景。在風的蕩滌下,在高處眺望。如果是寒冬,如此的眺望是不是要忍受風的蹂躪?那犀利穿骨的風,當是聲聲嘆息。可以斷言,如若不是貧困交加,衣食無著,寒冬里的眺望所展示出的,自然是精神的因素,屬于內心的風景。
清代學者金纓先生有句名言:“身在天地后,心在天地前。身在萬物中,心在萬物上。”寫這句話時,他未必就是針對的風??墒?,我卻感到,他說的就是風。自然界的一切都是有禪心的。風尤其如此?,F在的我,已經深深地感悟到了大自然的妙處,不再陷入個體的煩惱。這是經歷了幾十個歲月磨礪之后的醒悟。如果傍晚有風,我會推開窗或步出斗室,遙望天空。要是炎熱的季節,我會去得更遠一些:田野、樹林、河流,甚至更遠的山口。望著郁郁蔥蔥蒼翠欲滴的松柏,還有更多不知名的草木,湛藍的天以及在天空中悠閑漫游的云朵,不自覺心在其中。往往這時,我會有新的發現。譬如,自然界的植物,如果不能在風中舞動,那么就只能傾倒在風的腳下。再譬如,沒有風的時候,鳥的叫聲就張揚不出韻律,河水的流聲就柔弱無力。還有,山口的風,在傍晚會不遺余力,釋放出它所有的能量,搖晃得樹杈間的鳥巢左右搖擺,山石瑟瑟作響。如果,時間再持久些,山澗里精細的草葉會搖曳出延綿起伏的月光。
“一樹春風有兩般,南枝向暖北枝寒。現前一段西來意,一片西飛一片東。”北宋時那個叫佛印了元的詩僧用慧眼看出了風是真如實相的隨緣顯現。一樹的春風,竟然在一棵樹上生出了溫暖和寒冷,宛若禪的境界,將彼此相對的概念消融了,達到了物我合一的境界。無常,便是風的禪心。自然界的一切物象,能借助風儀態萬方,禪意畢現。風止,樹靜;樹欲靜,而風不止。風,讓陽光飛舞,讓白云飄曳,讓樹葉凋零,讓萬物搖動。
自然界自古至今充滿風的情懷。風是大自然內心的絮語,是大地的長笛和洞簫。它披著思想的翅膀,攀援著古老的松枝,逾越過堅固的城墻,深入到深邃的叢林;它穿著青藤編織的草鞋,走過大海和巖石,在人類以及生物呼吸過的每一處地方,蕩漾起生命的旋律。
莊周這樣說:“你感覺到風的重量了嗎?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闭驹趶倪h處吹來的風中,我會忘卻了白日的躁動和忙碌,潛伏在風的靈魂里,靜靜地想著物質以外的東西。對我來說,逃離喧囂的街頭,臨風眺望,或者與風對話,是一種精神的盛筵。即使在冬天,我也不會討厭風的顫栗。
風是大自然內心的絮語,是大地的長笛和洞簫。它攀援著古老的松枝,逾越過堅固的城墻,深入到深邃的叢林;它穿著青藤編織的草鞋,走過大海和巖石,在人類以及生物呼吸過的每一處地方,都吹奏起思想的旋律。
如夢似幻,風中凌亂。這是我喜歡的句式和意境。查不到它的出處,好像,哪一部武俠小說中用過這樣的句子。在歷史的煙云里,風所扮演的角色是夢幻者的舞臺背景。
用生命聆聽風聲
風送走了歷史,吹來了生命。風的命運會有多久?它壽終正寢的那一刻,人類、動物、植物,也許已經絕跡了數億年。
如是,用生命聆聽風聲,是一個明智的抉擇。童年里的春日,在田野里、河渠旁采摘野花。花兒搖曳,蜂蝶舞蹈,風柔柔地吹進稚嫩的身心,催促我的成長。少年時,鋪一塊草席于灃河岸上。如果是有月的夜晚,會躺在河灘的沙子上,聆聽風吹過頭發,吹過胸脯的聲音。輕柔、悅耳。是那種感覺。秋天的風會大些,有時會攜帶著呼哨,這適宜于中年的成熟和歷練。堅韌的筋骨,被風滌蕩之后會更強硬,足以抵御人生的悲傷和不幸。我還沒有抵達老年,只能做著這樣的設想:寒風里抖抖胡須,甩甩僵硬的腿腳,然后帶著風回家,寫自己的回憶錄。
讀過許多書才曉得,對風情有獨鐘的并非只有我?;孟胱约菏侵惺兰o騎士的堂吉訶德將風設定為假想敵,用生命與風決斗,最終頭破血流而醒悟。在我看來,那種決斗隱含為風獻身的寓意。
將生命托付于風,隨時調整自己身體的平衡,平息自己騷動不安的心靈。也許,這就是自己的天命。煩躁的時刻,撕下一縷清風安靜躁動的心靈;憂傷的日子里,讓大風吹亂我的頭發,憂傷會隨風而去;得意的瞬間,我會佇立在高處,聆聽風的教導:冷靜,再冷靜,千萬別得意忘形……佛陀講:“一切有為法,如夢歡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彼€說:“如是因,如是果,如是本末究竟”。這是風隱秘的表述。佛法都在風里了,我為什么不能從中覺悟呢,還是讓靜下心來,聆聽大自然的風聲吧。
“人安靜地生活,哪怕是靜靜地聽著風聲,亦能感受到詩意的生活。”在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爾的這句話上,我按下了心靈的按鍵,將它收藏。
風,從海上來,還是從峽谷里來?風,從鷹翅上來,還是從閃電的牙縫里來?風,從月亮背后的洞穴里來,還是從大地的子宮里來?
我膜拜風的影像,追隨風的靈魂,抵達遙遠的歲月——我探索到了風的故鄉:遠古的森林或者浩瀚的大海。風驀然回首粲然一笑,幽靈似地隱去身影。我佇立在林外或海邊,悄然化為一縷風。
聆聽風的犀利之聲,感受生命之輕重,注定成為我人生的一次次演練。我見證著風的凌亂,風關愛著我的成長。無風的晝或夜,我會感到恐慌不安。在煩惱、寂寞的時光里,在寫不出任何文字的片刻間,我一定會走出屋子,走到田野里,來到河流旁,甚至騎著車子趕到某個山溝的出口處,打開衣衫,敞開胸懷讓風梳理我的心境,享受風的關愛。愜意的時刻,我會打開肢體伴風舞蹈,隨風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