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就是他們。
他們看見前面的他們走過。
走過比他們走過的荒原更古老、更蒼涼的荒原。那時候,只有冷月,冰冷的石頭和很少的水,還有比荒原更蒼涼的狼。
那些曾經的荒原已變成了今天的城市和集鎮,但很少能找到音樂中的斯卡布羅。人們蓋起了許多奇形怪狀的,讓自己忘記荒原的房子。
只有街道和樓房的下面,休眠著當年那些走過荒原的足跡。
歲月一層一層疊壓在這些冰冷的足跡上面,人們在上面不停地增加著物質的、非靈魂的籌碼。
一個很老的人,頭發像荒草一樣的人,在一個與這座城市很不協調的咖啡館里看一本很舊的書。
在靠窗的桌子旁,他的老式眼鏡反射著午后的陽光,午后的陽光看見了他手上那本書的名字:《荒原狼》德累斯頓印務公司,1927年版……
旁邊的桌子旁是一個憂郁的女人,年齡應該在三十歲左右。按輩分,很老的老人應該是她的父親或爺爺……
是黑塞拉近了他們。在共同感興趣的話題中,似乎應該忽略性別和年齡。眼睛會說話的女人眼光中流露出了這些。
“您現在還在讀黑塞?”
很老的老人從眼鏡框上邊看了女人一眼,沒有說話。但眼睛里透出的光在午后的陽光下很亮,很溫和。女人的目光撲捉到了……
“我也喜歡黑塞,特別是他的《玻璃珠游戲》?!?/p>
女人挪了挪椅子,向很老的老人靠近了一些,午后的陽光也照上了她的眼睛,玻璃珠的質感,很清澈,她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玻璃珠的上半部,很幽深。
她接著說:
“這午后的陽光多么柔和啊,我可以看見許許多多陽光的孩子在您的頭發中跳舞?!?/p>
“不。它們在睡覺?!?/p>
一直沒說話的,很老的老人終于說出了一句話。關于睡覺。
停頓。緩慢。
“多么美啊,它們在睡覺。是的,睡覺一定要有舒適的環境,比如您一頭美麗的白發。”
很老的老人沉思了一會,放下手中的書,把目光移向窗外。街道正在慢慢進入陰影。
“您見過很老很老的狼嗎?!?/p>
很老的老人問女人。
“沒見過,但我可以想象出它們的樣子。那應該是一種巨大力量的心理承受,您說對嗎?”
沉默。時間很長的沉默。
女人示意服務生換了兩杯熱咖啡。沒有語言。
她把其中的一杯放在了很老的老人的桌上,又靠近了一些。
“您加糖嗎?”
“不。謝謝您的咖啡?!?/p>
停頓。
很老的老人把頭轉了回來。他很認真地用那雙眼鏡后面渾濁但仍清純的灰色眼睛看著女人。這一次時間很長。
沉默。繼續沉默。
“苦是一種最好的味道,比如咖啡,比如荒原,比如玻璃珠里的克納西特·……”
女人眼里仍是那種清澈的水,但這次那種流動卻多了一些其它的成分。那是一種認同,是一種崇敬。
她看著為陽光的孩子提供舞蹈和睡眠環境的,很老的老人的白發。
沉默。
“您的話讓我更深地理解了哈勒爾和克納西特的經歷。那是一種苦的味道。我終于明白了黑塞為什么總是在自己的書里先為主人公設計了很大篇幅的自傳。”
很老的老人喝了一口咖啡,點了點頭。
停頓。時間稍短。
“您在那雙眼睛中看見了什么?!?/p>
很老的老人目光轉向了另一個方向,似乎在自言自語。
女人的目光隨著很老的老人的目光,看見了墻上掛著的一幅油畫。那是俄羅斯畫家蘇里科夫的作品《女貴族莫洛卓娃》。
沉默。
沉默。
“蘇里科夫看見了雪地上的烏鴉,產生了創作這幅作品的靈感。”
很老的老人說。仍然像自言自語。
“是因為烏鴉的孤單、無助嗎?”
女人說。
很老的老人說:
“烏鴉的孤單和無助,我們無法理解,但人的,只要我們看一看那雙眼睛就可以看到一種苦的味道。能看到味道的眼睛一定是深刻的眼睛?!?/p>
女人很贊同地點了一下頭。然后雙手托起下顎。她在認真地看很老的老人的眼睛。
停頓。
“您應該去看乞力馬扎羅雪山上那只獅子的眼睛,或者一只荒原狼的眼睛。如果有一天您的眼睛能看見苦的味道,而不是聞到,那您的眼睛將更會幽深……”
這是很老的老人說的最長的一句話。
沉默。接下來還是沉默。
窗子外的街道已經完全處在了陰影中了。照過他們眼睛的午后的陽光在很高的樓后面正在急速地下滑。
很老的老人又一次把目光移向窗外。
“您能看見城市下面那些腳印嗎?包括黑塞的?!?/p>
女人看著很老的老人的白發回答說:
“我想,有一天我會看見的。您相信嗎?”
“是的,我會相信,也應該相信,因為您的眼睛告訴我?!?/p>
很老的老人接著說:
“埋著的腳印有埋著的苦,現在走著的腳印有走著的苦。誰能說荒原沒有味道?”
“我聽了您的話,不但嘴里有了苦的味道,而且眼睛里……”
沉默。長時間的沉默。
然后,他們起身。
然后,他們走出咖啡館。
然后,女人說 :
“明天您還會來嗎?”
女人心里從來沒有過的期待。
很老的老人為女人拂了一下紗巾。說:
“如果陽光允許的話?!?/p>
停頓。
女人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天空。
然后,他們分手。
然后,他們踩著曾經是荒原的,在陰影中的街道走向不同的方向。
本欄責編:寧 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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