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71年8月9日……咳咳咳……長沙最大的一場春雪……咳咳咳……冤枉啊冤枉,聽,王九洲在叫……我講到哪里了——春雪,對,春雪,長沙最大的一場春雪,咳咳咳……五一路,一個女孩踉踉蹌蹌地走著,步子很虛。她穿得十分淡薄,身子不停地發抖,嘴唇凍得發青。地上的雪足有一尺厚。昏黃的燈影里,大朵大朵的雪花蝗蟲樣狂飛亂舞,空寂的街上沒一個人,偶爾呼嘯而過的公車里也空空如也。女孩穿著紅印花布薄棉襖,淺灰色單褲,扎著兩條辮子。女孩上了湘江橋。女孩的步子更虛了,搖搖晃晃的,好幾次差點摔下橋去……咳咳咳,我我我不行了,馬上要死了,咳咳咳,我要歇一會兒……啊——我沒死!女孩到了哪里了?湘江橋?應該過了湘江橋吧?……咳咳咳……風明顯的小了,在一個屋角上,燈光照不到的地方,女孩停了下來。她大口大口地喘氣,蹲在地上,就像我現在這樣。她太虛弱了。但是,手里的包卻拎得更緊了——是的,她拎著一個包,一個很大的灰藍色提包,一側寫著上海二字,一側畫著一座鐘樓,拉鏈的一頭敞開著,里面躺著一個男嬰……咳咳咳……你愿意將自己想象成這個孩子嗎?你愿意將這個剛剛出生兩個半小時不到的男孩想象成你嗎?此刻,他已經醒了,正睜著好奇的雙眼出神地望著滿天飛雪的夜空。格格格,他笑了起來——一朵雪花落在了他秀氣的鼻翼上,弄癢了他。大眼睛,濃眉毛,國字臉,鼻梁挺直……完全和你一樣,英俊,帥氣,咳咳咳……他戴著一頂綴滿銀飾的有尾巴的土家繡花小帽。女孩拉開提包,把孩子抱在懷里。孩子的臉紅撲撲的——他又睡熟了,呼吸有力而均勻。她拿手指在你嘴角輕輕劃了劃。你睜開了眼睛,你看見了你美麗而年輕的媽媽。你媽媽解開衣扣,把乳頭塞進你嘴里,蒼白的臉上漾開了母親特有的微笑。咳咳咳……你媽媽到了師大門口,你媽媽走了進去……你媽媽再次出現在校門口時,手里的袋子沒了,腳步更晃了,喝醉酒一般。雪猛烈地下著,天將明未明,5路公車剛剛出站,離溁灣鎮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咳咳咳,那個女孩是一位單親媽媽……哦,不,這是半年之后的事,咳咳咳,我為什么要跟你講這個呢?到幾點鐘了,是白天還是晚上……我的腦子一團糟,我沒力氣說話了,我活不過今天晚上咳咳咳……我們還是回到開頭,回到半年前吧——1971年8月9日……什么,這個故事我都講了19遍了——不是19遍是49……既然這樣,那我就不講了。講點什么呢?我的腦子里只有王九洲咳咳咳……這個故事絕對是真實的——它根本就不是故事——沒有一絲一毫的虛構咳咳咳……冤枉啊冤枉,聽,王九洲又叫了起來,他叫得多慘啊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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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枉?他王九洲殺人是我王元芝親眼看見的!哪個冤枉他?來,請坐,喝茶——啊,王九洲……人是你殺的!到閻王老子那里我都不會改口!那天是1971年的8月9號,星期一,我記得很清楚,你穿著月白米格襯衫,毛藍色凡尼丁褲子,棕色塑料涼鞋……這塊紅砂巖你還記得嗎?我?我在那里。洗衣。嗯,是的,大概百把米遠的距離。芭茅倒垂著葉片,河灘上的卵石青煙直冒,太陽像下了地,雖然立了秋……你一定是被什么迷住了,我們隔得這么近,你卻沒有看見我。你蹲在這塊砂巖上,把孩子的頭死死地往水里摁——不,不,不是這樣,是這樣,這樣,這只手按住脖子,這只手抓著孩子的手腕——嗯,嗯,對……終于,泡泡沒了,你停了下來,擦了擦額頭,點上一根煙,抽兩口,頓一頓,扔掉,把手伸向二寶——來!你板著臉說。是的,你背對著我,但是,你的聲音告訴我你的臉是板著的,刮得下來霜。二寶不肯挪步。他手里捏著半個油粑粑,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二寶正對著我,我敢肯定,他一定看到了我,盡管我躲在芭茅后面,但是,他一直沒有向我求助。爸爸啊爸爸……他哭喊著哀求你千萬別殺他,他說他不會把你溺死哥哥的事告訴任何人,就是媽媽問起來也不說,半個字也不說,不管對誰,都說哥哥是自己掉進河里淹死的。二寶5歲不到,穿著海魂衫藍背帶褲,理著平頭,和水底的大寶一樣——大寶二寶相差一歲多一點,樣子一模一樣——哦,對不起,老糊涂了,一直以為你是王九洲的鬼魂——你倆長得實在是太像了,眼睛,耳朵,鼻子,高矮,胖瘦,就連神態都一模一樣——我帶著民兵營長跑到這里時,鬼都沒一個,小河靜得發黑,兩只黑蜻蜓一動不動地停在河面。
訕鬼!
民兵營長很不高興。
虎毒不食子,誰會殺死自己的孩子?……我后悔死了,狠狠地扇自己的耳巴。誰不知道我們兩家都幾代人沒說話了……我們共一個堂屋,按輩分,王九洲該叫我姑奶奶……眼睛Boer戳瞎了!嚼腮,牙巴骨癢,蠢婆娘——比豬還蠢——豬蠢沒你那么長的腿……
民兵營長走后,我隨便給衣服喂了點水,就背起背簍往坡上走。突然,我摔在了地上。正要開口罵人時,我的眼睛亮了起來——海魂衫!我撂下背簍,一口氣跑到民兵營長家,顧不得敲門就一頭撞了進去。床上,兩條白晃晃的大肉蟲撕咬得正歡。
么事!
民兵營長用眼睛問。
真真真……
民兵營長吹響集合號,抄起木頭步槍就往外沖,到了天塔里才發現身子光著……
我們到這里時,兩岸站滿了人,水都只差被擠出了河道。但是,沒一個人走近這塊突向河心的砂巖,那堆衣服和我絆倒時一模一樣。扎著武裝帶,背著木頭槍的民兵赤著腳板跑上忙下。
很快,公安來了,領頭的叫王貞文。
兩個孩子撈了上來。人們一陣噓唏,在場的人都落了淚……
現場找到一個煙蒂,上面留有王九洲的指紋兩枚,鞋印無數,大小、磨損程度均與他腳上那雙棕色塑料涼鞋一致,兩個孩子頸肩部的瘀傷與他的手印也極度吻合。
王九洲被槍斃的第二天,我家幺妹便失蹤了,半年后在番薯洞里找到時已成了一堆骨頭,接著是大佬,之后是老幺,二女兒,大孫女……先是人后是牲口,不到兩年的時間,我家一共死了11口人,3頭豬,5只羊,12只鴨,32只雞……只剩下一個剛滿周歲的孫子時,我丈夫要我和他一起回永順。我丈夫是個石匠,他們那個寨子是個產石匠的寨子,一寨子的石匠卻沒一塊石頭,連塊塞桌腳的小石片都找不到,窮死了。見勸不動我,便帶著孫子悄悄跑了,哪知道還沒到塔臥就就就……死了,死了,都死了,死光了……我我我造了什么孽啊!……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大寶和二寶就會站在床前,厲聲質問我為什么不制止你。你不僅停止了搗衣,還躲到了芭茅叢里……老妖婆,不得好死!40多年過去了,兩兄弟的模樣卻一點沒變……麻煩你幫我把壽衣找出來行嗎——在床頭的那口樟木箱子里——好,謝謝——再麻煩你下,把門后面的那把躺椅弄出來,然后,給我燒點洗澡水……冷!冷!……不,不用叫醫生,醫生只救得了病救不了命,他們已經上路了——已經到對面山跟下了,馬上就到了……
3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現在是北京時間12點整,桑植縣人民廣播站……我剛在芭茅后面蹲下,大隊部的高音喇叭就響了,說空殼樹公社黃鱔峪大隊小學三年級學生陳俊德一星期寫了20篇老三篇學習心得……河馬就坐在你現在坐的地方,雙手捧著筆錄本,背對著門,腰弓著。沒錯吧?念完之后,河馬問。沒。王元芝邊答邊搖頭。沒記恍惚吧?沒。你仔細想想吧。你不相信我?王元芝站了起來。我父親趕尸,爺爺趕尸,我家祖祖輩輩都趕尸,我們幾時誆過人……王元芝穿著青士林布斜襟衣服,頭上的頭巾也是黑色的——她一輩子都是這身打扮,她又矮又胖,臉像石頭,從來不笑……坐坐坐,別……河馬忙提起開水瓶給王元芝的茶缸里續水……河馬?王貞文啊!我以為你知道——那可真是一頭河馬,背板子比門還寬,一雙手賽蒲扇,好多次,審訊還沒結束,犯人就叫他的耳巴給判了死刑……可,可是,王九洲根本就沒有作案時間啊!早上八點半不到,他就回了縣城,一直到下午2點都沒離開過《智取威虎山》排練現場啊。那天,他們全團加班……他什么時候回去我怎么管得著,腿又沒長我身上!你會不會記……不可能,我記得再清楚不過了!說著,王元芝離開了曬谷棚,將河馬留在板凳上揪頭發。三天之后,河馬成了禿鷲……我?據說,我到了時候還賴著不肯離開,接生婆生氣了,一把將我拽了下來。接生婆是個粗漢,第一次為兩條腿的動物提供助產服務,手剛伸到我母親肚子里我的右臂和左腿就報銷了,臉也永久性的扭到了脖子后面。看,看,這就是那個獸醫的功勞。母親?我母親是個孤兒,懷上我的時候還不滿16歲,由于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便沒命地吃藥。10個月之后,她終于實現了自己的愿望,我卻奇跡般地活了下來。雜種,長短不一的腿,永遠曲在背后的右臂,不側著身子就沒法面對他人是她的全部遺產……接替河馬的叫陳功學,一個長得比我還難看的家伙。
全大隊的人都受到了傳訊……不不不,除了男女關系,他們什么都沒問,所有的人問的都是同一個問題,所有的人都有問題,不是男人和女人就是男人和男人或是女人和女人……哈哈哈,好笑死人了……怎么知道?大隊書記然麻子安排我給他們燒茶,掃地——不,飯他們自己弄,他們怕我的外貌影響他們的食欲……曬谷棚都快變成了公安局,整整一卡車警察……我老婆?不好意思,我以為你找我——喂,喂——
沒有一個人相信王元芝。誰會殺死自己的孩子?除了那個小蕩婦。我敢肯定,如果不是大出血要了她的小命,我的歷史當天晚上就結束了,我有預感,它一直幽靈樣跟在我的后面……孩子撈了起來,先是老大,接著是老二。鬧哄哄的小河靜了下來。陳珍英,陳珍英,陳珍英呢——誰去告訴下她?民兵營長叫。我!我!我歪著脖子喊——看,這腰身,這屁股——轉過來——五官,臉蛋,頭發……標準的美人!如假包換——涎水,涎水,你的涎水!哈哈哈,沒什么,沒什么,誰叫她長那么漂亮,怪不得你……我彈簧樣一伸一縮地蹦到她家時,一個和我年齡差不多的小子正在地上和她打啵兒。住手!我沖上去一把將他拎了起來。盡管我只有一只手,但是,絕大多數人都不是我的對手——看,你的兩個粗。干什么!那家伙一邊撲騰一邊扭過臉對我吼,放我下來!放我下來!我的手松開了。他還沒站穩就又一下撲了上去。我硬了起來。那年,我剛16歲,容易硬。讓開!我來!我一把推開他。你?他滿臉驚訝。我沒有理他,趴了上去,但是,我的嘴剛湊上去,還沒嘗到味道,她就一屁股坐起來,推開我倆跑了出去。我們以為她去了河邊,但是,沒有。她是被四個后生四腳四手抬來的,后面跟著一大幫鼻涕蟲。她沒命地掙扎,咒罵,尖叫,再不就拿腳踢警察,唾警察的臉——看看,就這樣——別鬧了,涎水掉起半排長——好好,不用你拉,知道,知道——不用這只殘手拍她的屁股她就不停下來——見笑了……之后,便日夜在村里轉悠,不吃不喝,警察沒問出一個字。
不,不,她和王九洲從不吵架。他們家是我們芙蓉橋最富裕的家庭,從不缺吃少穿,不論是她還是兩個孩子都是我們大隊穿得最好的,特別是那倆兄弟,簡直就像兩位王子,夏天有涼鞋,冬天有皮靴,特別是那雙深綠色的雨靴,羨慕死人了!我們連雙解放鞋都買不起……每月發工資時,就是天上落刀子,王九洲都會回來……
陳珍英怎么到了我這里來的——一天夜里,我讓尿脹醒了,趿著半邊鞋向門外跑去,后腳還沒出門就倒在了地上。門外一片雪白,雪足有兩尺厚。她一絲不掛地蜷在門檻下面,魂都凍烏了。尿嚇了回去。我把她抱進屋里,生火,弄吃的。吃過東西,緩過氣來之后,我又燒了3鼎罐水才把她洗得有個人樣……
天一擦黑,她就王九洲王九洲地叫,天不亮便不停下來。她的嗓子是尖著的,標準的普通話口音,民家佬的影子都沒有。我氣得要命。媽的!我鉆出包谷殼,一腳踹開半邊門,走了出去,發誓再不理她。但是,一出門,我就后悔了。王九洲,王九洲,王九洲怎么了,沒有王九洲你哪來的老婆……我一瘸一拐地走了回來,告訴她從現在起我就叫王九洲。她大睜著眼睛,似乎不相信,接著,又恢復了空茫和暗淡。奇怪的是當天晚上,她就安靜了。我有了名字!我有了名字!我沖出門外,在天塔里邊跑邊喊。哪知,一個圈還沒跑完,茅棚便沒了。她動不動就放火,見什么點什么——看,這些樹都是她燒的,日本鬼子進村似的——這不是草木灰,是建房剩下的石塊和磚頭——她的功勞。孩子成家前,我們一直住巖屋里——看,看,就在那個山坳,柿子樹下面……你棚還搭起,她就一把火給點著了,球褲都不給你留一條……不過,我還是要感謝王九洲,她為我生了兩個兒子,一個是大老板,一個是大學教授,這棟200萬的大理石別墅就是兄弟倆蓋的,雖然,他們的長相和我們夫妻相差十萬八千里。天殺的王九洲!……哎喲!斯文點——看,看,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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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腿,只有一只胳膊,半邊舌頭。
我知道你會來,我一直等著你。
因為長著一對蝙蝠耳朵,轉業的時候,陳功學從二野某部特務營營長變成了桑植縣公安局刑偵股的副股長。他從沒穿過公安的制服。
本來,他是不需要去越南的,因為,他的年齡比要求的大了1歲,但是,他天天跑武裝部,彭矮子只好答應了他。他老婆也不讓他去,她找人偷偷給他算過,說他不利遠行恐有災星,但是,他不聽,他是個蠻子。1979年3月13日,陳功學從越南返回祖國的途中踩響了地雷,炸飛了雙腿和左胳膊……
從越南回來后,我便和外面斷絕了一切往來。
王九洲何許人也?詩人,劇作家,第一司鼓,長笛手,花燈劇團團長,縣宣傳部副部長,省毛澤東思想學習標兵。我陳某人冤枉得了他?我錯了,法院也會跟著錯嗎?法院是我陳某人開的嗎?可惜卷宗被1998年的大水卷走了,不然……
聽見敲門聲,我就知道你來了。我知道你要說什么。但是,我沒有給你開門。為了寫這封短信,我忙了整整一晚上,你不知道,我的這只殘臂簡直就是一顆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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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馬的難題一直沒有解決……尚吾根本就不是男人,他的Boer比指頭腦殼還小,軟塌塌的,像只鼻涕蟲,他從不進公共浴室……槍斃前,王九洲在囚服的內邊繡滿了有錯無罪請親人上訴毛主席萬歲共產黨萬歲……您這里有水嗎——謝謝——沒—沒—沒—醉,我我我怎么會醉呢?我我我……
公審的時候,一上臺,王九洲就跪在地上,高呼冤枉,牙齒被刺刀捅掉了,嘴里塞滿了毛巾還不停……刑場在渡口——看,那邊。他是個獨牯子,沒有兄弟姐妹,父母也不在了,收尸的是個女孩,沒人知道是他的什么人,扎著辮子,十六七歲的樣子。力氣很大,用白布裹了放在背簍里一肩就背到了這下面……不,不高,女孩一點也不高,只見背簍動,根本就看不到人走,和王九洲差不多高,一米五幾頂多一米六……不不不,他生得很和善,沒有人相信他會殺人,何況殺的還是自己的孩子……我們是在蹇家坡認識的。我在蹇家坡當知青,他到蹇家坡演出,我們一見如故,走的時候,他給了我好幾些肉票和糖票。那時候,拉屎拉尿都只差要票……不不不,認識王九洲前,我滴酒不沾。分手不久,他就出事了。他是被冤枉的!人生苦短,說不定馬上就輪到你……回城后,我專門去過芙蓉橋,什么都沒有了,屋場上的草比人還高……笛子吹得特別好,編劇譜曲表演無人能敵,人又長得帥,和您一樣帥——不不不,比您還帥,只是沒有您高,矮了點,難得的人才啊,裝在背簍里后卻不足一把,比個拳頭大不了多少,哎——您您您這里還還有有……我快渴死了——不,不,水解不了,您有酒嗎——您這這是什么酒?怎么沒一點味道,水一樣……
要不了3天,我就會叫他水不叫魚不跳!接手的時候,陳功學夸口。但是,他在芙蓉橋毛都沒找到一根。案子毫無進展。王九洲早被他抓了起來,退回去是不可能的。媽的!他站在曬谷棚門口用塑料普通話罵。自打進公安局起,他就沒說過話,如果不是王九洲,他可能到死都不會開口。接著,他發動汽車,帶上那只被剪去了耳朵的狗連夜把人拉到劇團,將劇團鐵桶般圍了起來——集中學習毛主席著作,除了拉屎拉尿,一律不得離開排練廳。他自己則牽著狗帶著劇團的人事檔案失蹤了。
起來,起來,都給我起來!一天半夜,陳功學踢開排練廳的大門高喊。列隊,男的站這邊,女的站這邊。那只沒有耳朵的本地小獵犬無比興奮,這里嗅嗅,那里聞聞,汪汪叫個不停,甚至還抬起腿將尿撒到女演員的枕頭上。
一陣混亂之后,躺在地上的人站成了兩行。每一張臉都疲憊不堪,白得像鬼,沒一點血色。他們一邊打哈欠一邊閉著眼睛忙碌——有的衣服穿反了,有的扣子扣錯了位置,有的忘了關前門,大多數人只找著一只鞋子……最后一個來到水銀燈下的是尚吾。他的黑皮鞋一塵不染,長褲在枕頭下壓有褲線,頭發梳得既服帖又自然……
好酒!酒鬼還是武陵大曲?我家里到處是酒,桌子上,窗臺上,床底下,沙發旁邊,枕頭底下……半夜醒來,我從不上廁所——不,不,除了酒,我什么都不喝,我總是抓住酒瓶或是提起酒壺……您還可以給我倒一杯嗎?我感覺我的思路越來越清晰了——真是好酒……
尚吾被帶到了公安局。
知道為什么找你嗎?
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那好,我問你,你是誰力排眾議招進劇團的?
王九洲。
王九洲為什么要招你?
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不要以為到北京唱了個山歌就了不起,《馬桑樹兒搭燈臺》哪個桑植人不會?告訴你,我今天就是奉了毛主席的指示來審你的!給我老實點!
我從沒說我了不起。
好。你28了是吧,你為什么這么大了還不結婚?
這是我的個人私事。
據說,除了王九洲,你不和任何人來往是吧?
是。
聽說自你進劇團之后王九洲的衣服被子都是你洗的是吧?
是。
他對你好嗎/
好。
他許過你什么嗎?
他說我嗓子好,要送我到中央音樂學院進修,把我培養成世界一流的歌唱家……
好,好——婦產科嗎——我是陳功學,麻煩叫下胡醫生……
胡醫生渾身是毛,滿臉麻子,胡子把眼睛都快遮沒了。陳功學退了出去。胡醫生一邊拉上窗子,一邊叫尚吾脫衣服。出來時,胡醫生什么也沒說只會意地點了點頭。
審訊是在陳功學的辦公室里進行的。陳功學穿著舊軍裝,衣襟敞著,腳上的破草鞋沾滿了泥巴。那只沒耳朵的狗一直搖著尾巴朝尚吾身上撲,舔尚吾的臉,找尚吾親熱,陳功學怎么呵斥都不管用。
為什么要殺死兩個孩子?說!
胡醫生一走,陳功學就吼。
殺殺殺死孩子?
尚吾站了起來。
坐下!
陳功學命令。
尚吾坐了下來。
說!
說什么?
為什么要殺死孩子!
為什么要殺死孩子?
尚吾又站了起來。
尚吾被關了起來。
同時,全團的女人一一被審,怎么審的沒人知道,沒一個人愿意提起,就是平時最嘴碎的人也只字不提。沒人知道她們說了些什么,出來的時候她們全都耷拉著腦袋,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最后受審的是龔二寶,一出來就去了長沙,公安局的警車送的。離開桑植前,她到過劇團一次,看到她的人都吃了一驚,她整整瘦了一圈,肚子鼓得老高,像一個孕婦,兩眼呆滯無神,臉色蒼白得嚇人。據說,她病了,得了肝腹水。之后,她再沒回過桑植。尚吾差不多是和龔二寶一起被放出來的,放他的人什么都沒說,他也沒問。緊接著,便是公審大會……
看,這是尚吾,眼睛,鼻子,嘴巴,耳朵,臉蛋,身形,絕色美人!天才歌手,能一個人唱《馬桑樹兒搭燈臺》,《馬桑樹兒搭燈臺》總是一男一女兩個人演唱,可惜是個陰陽人——這是龔二寶,父親是老紅軍,母親是南下干部,桑植第一大美女,見過——見過我就不說了……沒有,沒有,那是個迷,沒人能解,誰能同時既在甲地指揮排演又去遠在30公里外的另乙地殺人?……不不不,應該感謝的是您,謝謝您的酒,謝謝您的款待——只要有酒,隨喊隨到,想聽什么說什么,我希望下次我們說說賀龍,說說向子云,看,1929年7月,他就是在那里抓著騾子尾巴逃跑時命喪茅巖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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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瘋子,十足的瘋子!到湘西跑了幾天就不認娘老子了,要是你楊利偉你不是要待在月球上不得下來了,DNA,DNA,老子兩拐棍D死你這數典忘祖的東西……是的,王九洲沒有作案時間,除非他是孫悟空,但是,現場怎么說,那些證據怎么說,陳功學瞎了,檢察院法院也會跟著瞎嗎?他們是吃屎的?……是的,那頂童帽確實是桑植那邊的東西,我們有什么必要否認,你難道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干什么的嗎?我是一個學者,一個民俗學家,除了帽子,我們家里還有很多其他少數民族的東西,如果不是文革被抄的話我都可以辦個中國少數民族民俗博物館了!至于上海牌提包就更好解釋了,那年月幾乎所有的中國人都穿一樣的衣服,提一樣的包,打一樣的傘,說一樣的話……確實,你既不像我,也不像你媽,倒切切實實像你所說的王九洲,但是,你見過王九洲嗎?誰能保證這不是龔老太太的即興創作或臨終胡謅?你是醫生又生活在知識分子家庭,遺傳是相對的變異是絕對的道理應該知道,親子鑒定有什么用呢?硬是要做的話也應該是你和龔二寶王九洲去做,不是和我們。王元芝和陳功學見到你時的表現只能說明他們太敏感了,心里有愧,就像杯弓蛇影的故事里說的……是的,我們確實只有你一個孩子,但這能說明什么呢?你到桑植跑了那么久難道就沒聽說過秤砣胎的說法嗎?我們也想給你生個弟弟或是妹妹,但是,不知怎么了一直懷不上不……不,我們絕不是怕失去你,我和你媽都是誠實的知識分子,為人治學一輩子沒說過半句假話……不,我們不反對你再去桑植,既然答應了龔老太太,就應該去,何況她還給了你那么多錢,那也許是她老人家一輩子的積蓄,說不定王九洲真的是冤枉的,答應人家的事一定要替人家辦好,至少要盡力。如果錢不夠,我們還可以資助你,王九洲也夠可憐的,就個人而言,我比較傾向于他是被冤枉的。但是,你絕對是我們的兒子,千真萬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