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子成雙

蘇羽搬到民生街十七年了。民生街叫郭家灣的時候蘇羽便在這條街上擺地攤，和菜販子衣裳販子一起在路邊零散地蹲著，一人劃一塊地盤，解開蛇皮袋子縫制的包袱，鋪在地下賣鞋。盛化肥的蛇皮袋子里的鞋子抖落開，紅紅綠綠一片，在陽光下鮮艷奪目。小孩的鞋子大紅大綠，藍色的灰色的是老年人的，年輕人也買，買一雙拖鞋。那些鞋子有裝塑料袋中的，有散開的，這里一雙，那里一只。蘇羽解開袋子后，把四個角拉開鋪平，在混亂的鞋子堆里找那些成雙的，一個個把它們找出來，擺在一起，每一只鞋子都能找到另一只，這是正常的鞋子的秩序，也是腳的規(guī)則。沒有穿一只鞋子走路的人，腳有殘疾的人買鞋，也買一雙。蘇羽不賣一只鞋子。

蘇羽每天早上翻揀這些鞋子的時候總有一種不由自主的、控制不住的心顫，很多年一直在她心底，隱隱地疼著。是暗藏著，又那么明顯地灼痛她看似無所謂的心。是的，每天，每天都這樣擺著鞋子，從一只鞋子找到另一只鞋子，讓它們成雙成對地并排放在一起。凌亂的包裹展開后很快擺滿整齊的鞋子，一只挨著一只。每一雙鞋之間有小小的間隙，不同的尺碼、顏色、款式之間也有小小的間隙，男鞋女鞋分別左邊和右邊，中間有一道稍寬的空隙。唯獨成雙的鞋子緊緊地靠在一起，沒有拆開的塑料拖鞋用繩子拴在一起，使人一目了然地看到那些成雙的鞋子。鞋子的規(guī)則，蘇羽熟悉它們，無論每年的鞋子換了多少花樣，更新升級了多少級別，蘇羽從來沒有弄錯過鞋子，一雙一雙地進來，也一雙一雙地賣出去?？腿朔磸驮囆?、調換大小碼，蘇羽耐心地拿鞋，調換，她敏銳的目光沒有錯過任何一只鞋子。鞋子的大小不能搞亂，顏色深淺不能混放，不一樣尺碼的鞋子不能穿在一雙腳上，不一樣顏色的鞋子也不能放在一起。錯了一只鞋子，就是錯了兩雙鞋子。盡管腳的大小肥瘦不會完全一樣，但鞋子一定要一樣。蘇羽知道有的人左腳大，有的人右腳大，她的鞋子有時不會適合兩只腳，但她不能兩只腳賣出兩種尺碼的鞋子，這是鞋子的規(guī)則，像人一樣，像人的婚姻一樣，是兩個人結婚生活在一起，屬于正常婚姻。不正常的腳是有的，蘇羽怎么會因為他們的腳不一樣而改變鞋子呢？這是蘇羽都沒有解釋透的有悖常理的事情，蘇羽只認一個理，你的腳可以不一樣，你不能要求我的鞋子不一樣?？腿苏f有一只腳不舒服，要么腳在里面空落落的，要么委屈腳蜷縮在里面。蘇羽說這沒有辦法，鞋子大小都一樣，成雙的鞋子就是一樣，沒有辦法給你一個大號一個小號的鞋子。蘇羽每一次都會聯(lián)想到婚姻，人的婚姻也是一樣，是兩個人一起生活，而不是三個人，或者一個人。法律都是這樣規(guī)定的。鞋子不上法，鞋子是民間的法，是蘇羽心中的法。

蘇羽的家在離民生街五里遠的無神廟。無神廟有廟無神，后來廟拆了，蘇羽的家便是公公在廟臺前面的自家宅基地上蓋起的三間房子，房子加寬半米后，配房差一米，蘇羽的公公蓋房子的時候占用了廟基的一米，正好把三米的廚房建成四米。村里人刮目相看，神廟他也敢占，不怕得罪廟神？蘇羽的公公嘿嘿一笑說：無神廟無神，沒有神怕啥？真有神，我也不怕。

蘇羽和守成在新房子里結婚，他們喝交杯酒，點紅蠟燭，新房子里新家具新鋪蓋。繡花枕頭是蘇羽親手繡的鴛鴦戲水，整齊地擺放在床頭。蘇羽也給守成繡鞋墊，織毛衣，一針一線，蘇羽感覺到她的體溫都繡進去了，她的清純的少女心思也繡進去了。為了早些送給守成，蘇羽黃昏時等在守成下晌的路口，偷偷地避在麥草垛后，守成扛著頭走過時，蘇羽彎腰揀起一個土坷垃，對著守成的腿砸去，守成哎呦一聲扭身看，蘇羽又扔過去一個樹枝，守成知道麥草垛后面有人了。誠實的守成看看下晌的人，臉紅了，蹲下磨蹭，佯裝鞋里進了土坷垃，蹲下，脫鞋，磕鞋里的土。他看到一雙雙腳從他身邊走過，沒有人理他。守成等人們走遠，跑過去，站在見了兩次面的媳婦跟前，像個犯罪的孩子。

蘇羽給他毛衣，給他鞋墊，讓他脫下外衣，試毛衣。蘇羽看著這個羞澀的大男孩，心里是喜歡，這喜歡，多半是她幻想中的愛情落實到他身上，他本身沒有光芒。她自十七八歲情竇初開時想象愛情，現(xiàn)在她已經二十三歲，愛的饑渴在她眼睛里放射出憐憫的光。她比他大三歲，她看他像個童真的孩子，因過分天真而失去成人的成熟氣息。她看著他，有點心疼，覺著他有點嬌嫩，不是男人，更像一個丟棄在風里迷失了方向的孩子。她脫下他的外衣，給他穿上毛衣，拉著他的胳膊，左右看看，拽拽，很合身，很好看，他似乎有了儒雅的味道。馬是鞍，人是衣，穿上可體的毛衣就是不一樣。正是春天，黃昏有油菜花的香氣從遠處飄來，蘇羽似乎覺著守成的身上有了油菜花的清香，還有淡淡的男人應該有的味道。蘇羽的心微微醉了，腳下飄飄的，眼神迷離，看到黃昏的村莊朦朦朧朧。

莊里人說：女大三，抱金磚。女孩找女婿，男孩要比女孩小三歲，以后的日子才會富裕并子孫興旺。女孩成熟早，又大三歲，蘇羽和守成婚后幾乎所有的事情都是蘇羽說了算。一年后他們生了第一個孩子，是女孩，蘇羽馬不停蹄地接著生，六個月后她懷孕了，從孩子上身開始蘇羽住在娘家，計劃生育抓得正緊，蘇羽從娘家住到姑媽家，后來轉移到外省表姐家。家里房子空了，家具被拉走，床拉走，糧食拉走。后來公公婆婆輪流蹲班房，屋子的后墻搗毀一個洞。守成不敢進家，在城里跟人刷墻，月底領了工資偷偷地給蘇羽送去。十個月后蘇羽生下一個大胖小子。臨生時要回家，生孩子親戚家是不能住的，明白人都知道，怕給親戚家?guī)セ逇?。蘇羽不敢住到家里，在房子后面廟址上搭一個棚子，用秫秸圍住，從婆婆那邊搬一張小床，住在里面偷生。那時候蘇羽睡在小床上，守成睡在床下的地上，蘇羽翻身，守成都坐起來扶她，夜里口渴喝水，守成起身拿起地下的熱水瓶給她倒水，等涼了端給她喝。蘇羽習慣了使喚守成，像使喚手邊的抹布一樣，哪里臟了捏起來往哪里抹一下，抹完隨手一扔，守成自覺地老老實實地該睡覺接著睡覺，該干的活接著干活，年輕的守成從來沒有覺得蘇羽麻煩、事多、難伺候。他以為日子就是這樣的，不緊不慢地一樣一樣解決著亂麻一樣的貧困和細瑣。

蘇羽生完孩子滿了月就去做結扎手術，緊接著交罰款搬回家。人生的大風大雨都過來了，除了家徒四壁和欠了七千元錢的借債，蘇羽沒有任何壓迫內心的大事了。錢和物都是人能得到的，男人和孩子是萬金難買的。蘇羽覺著以后的日子是一條光明大道，越過會越順心。她自己在家種地帶兩個孩子，守成繼續(xù)給人刷墻。孩子一歲半的時候，村里女人都到鄰村去打工，蘇羽把孩子交給婆婆也去打工，一天六塊錢。蘇羽干了半年，學會了做鏡框條的手藝，她回家自己干，把守成從城里叫回來。

無神廟第一家鏡框廠在老廟址上建起來了，守成是廠長，蘇羽是會計。招收了六個婦女三個女孩做工人，蘇羽從打磨條子到刮膩子、釘框子、噴漆、燙金，她每一樣都學會。村里女人都佩服她的心機，鏡框條那幾年瘋狂地好，做出多少能賣出多少，鄰村走貨的，親自開車到門上收貨，定金都是先付下?？蜃幼龅每欤|量差也好賣。蘇羽覺著自己命好，時運也好，沾了這神廟的光，要不就是這神廟里的神保佑著她。

鏡框廠有一個女孩，叫小茵，柔柔弱弱的，是蘇羽娘家遠房嬸家的閨女，蘇羽走娘家，看到女孩在家閑著，喊了來家廠子里做工。只是隨口問了一聲：小茵在家沒事，愿意到我家來干活嗎？小茵不太認識這個姐姐，冷冷地答一聲：嗯。蘇羽有點炫富的意思，回家時走到村口遇到小茵的母親和一群在樹下乘涼的人，她有意在娘家人面前顯擺，她對嬸說，也是對樹下乘涼的人說：小茵要去干，一月開她四百五十元。樹下的人都瞪大了眼睛，以為是聽錯了。那時候大男人干一天活才給十塊錢，給小茵十五塊錢，趕上正式的國家人員了。小茵的母親到家動員小茵，小茵第二天便到了蘇羽的廠子上班。

蘇羽沒有回到家就后悔自己說過的話了。她巴望著小茵不要來。其實她是看得出小茵不喜歡來她家干活才那樣說的，只是想在娘家人面前炫一下富。她希望小茵的母親說不動小茵，小茵第二天不來，第三天再來她都會說找到人了。小茵第二天還是來了。蘇羽有苦說不出，只能認了。好在她家的事都是她一個人說了算，她說開多少工資，守成從來不管。蘇羽還是心疼這多開出一半的工資，她絞盡腦汁想辦法把工資減少下來，可是她又想不出任何好辦法。眼看快一月過去了，工廠里女工一天八塊錢，小茵卻要十五塊，多出的這七塊錢，一家人的生活費都有了。小茵干到第二十三天時蘇羽再也忍受不住了，她下班后留下小茵在家加班，二十三天里她每天觀察小茵，發(fā)現(xiàn)她是一個不言不語，其實沒有心機的女孩，有時張口說話還有點二，蘇羽想只要她不是那種心計太多的女孩，可以試著多使喚使喚，多干活，她多開的工錢也沒有打水漂。蘇羽是習慣使喚人的，先是讓小茵加班，后來午休時讓小茵洗衣服打掃衛(wèi)生，她告訴廠里人：小茵是我妹妹，幫我洗洗衣服。廠里人也不奇怪，人家自己家里事，不多管。蘇羽每天安排小茵加班，從六點加到八點，多兩個小時，她算著還是不夠，又給她增加一個小時。夏天天長，還不覺得天晚，冬天九點已經是夜深人靜，天晚了小茵要回家，蘇羽喊守成送小茵。小茵的家離無神廟三里路，走路最慢二十分鐘，走快時十幾分鐘，是最近的村子，夏天隔著一塊玉米，小路在玉米地里像在墻縫里。冬天玉米地里種上麥子，麥地里矗立著幾座土墳，土墳邊一片枯萎的灌木和荒樹，在野外十分荒涼，陰森森的，小茵害怕經過那里，蘇羽也覺著必須送她回家。

小茵也不在意蘇羽怎么安排她，讓她加班她加班，讓她洗衣服她洗衣服，讓她加班到八點她加到八點，加到九點她也沒有異議。小茵是這樣一個聽話的孩子，還有點二。蘇羽知道了她的脾氣，暗喜，又一次覺著是神靈暗中相助，賜給她這么一個能干又乖順的人。蘇羽也是要表現(xiàn)自己做姐姐的責任，不能不關心妹妹，所以天晚了她讓守成去送小茵。有時趕貨干到十點，也燒些湯水買點點心吃。

沒有人知道小茵心里想什么，也沒有人知道守成心里想什么。這兩個老實的屁都放不響的人，卻做出令天下人不齒的事。蘇羽無論怎么都想不到小茵和守成會做出男女之間的茍且事，她不相信。

小茵的確是懷孕了，懷了守成的孩子。

是那夜十點之后，守成送小茵，臨走時把吃得剩了一半的爆米花帶上，路上走著吃著。守成給小茵吃，守成說：小茵，吃爆米花。小茵去接，守成的手碰到了小茵的手。小茵沒有接住爆米花，爆米花撒在路上。守成又掏一把爆米花，小茵沒有接。守成把半包爆米花都給小茵，小茵把爆米花扔向夜空，抓住守成的手。她一路抓住守成的手走到村口。第二夜，第三夜，小茵出了廠子進入黑夜的腹地便一把抓住守成的手。第三夜，小茵把那張發(fā)燙的臉放到守成的手上，她覺著身體里有猛烈的火，燒得她渾身灼熱。守成從小茵抓住他的手開始心突突亂跳，他被一種神奇的力量驅逐著，他沒有放開小茵的手，他清楚他不能這樣，但那時他放不下小茵的手。第三夜他們沒有走到小茵的村莊，在秋天的玉米地里躺下。

蘇羽要小茵去流產，并給她兩千塊錢的補償。小茵堅決不干。小茵說她要跟守成，要生下守成的孩子。蘇羽沒有辦法收場了。她半夜醒來一巴掌打在守成臉上，然后打在自己臉上。守成說：離婚吧。蘇羽說：我不說離婚，你休想提這兩個字。要離婚也是我給你離，你沒有資格給我離。守成無言。

蘇羽去求小茵的母親，使小茵能流產離開守成。蘇羽打自己的臉說沒有看好守成，都是守成的錯，求嬸原諒。蘇羽聽嬸罵完哭完指責完，一聲不吭。自己男人做錯了，為了挽回只能求。蘇羽跪在嬸面前。嬸其實也想小茵打胎，小茵還小，還得走自己的路啊。蘇羽把希望寄托嬸身上，留下錢，走了。

小茵二。二的女孩鐵心，橫下心誰說都白搭。爹說你這樣不聽話打斷你的腿，娘說你這樣娘先死。小茵說打斷腿也跟守成，娘死小茵也死。

蘇羽離開了無神廟。她覺著那個占了廟基一米的房子不吉利，廠子在廟里更不吉利。

她的家散了。守成的魂走了，被那些廟里的神摘走，給了小茵。蘇羽在那個家斗不過守成和小茵的，他們有神暗中相助。

蘇羽找到這個點，心里稍稍安慰些。這一切不是她的錯，是上天神靈的安排。兩個女人一個男人不是正常的家庭，隨著小茵的肚子大起來，蘇羽沒臉在那個村呆下去，也沒有臉回娘家。蘇羽來到民生街，先擺地攤，在民生街里面租賃了一間住所，每天一早吃完飯到街上擺攤。民生街修路后，蘇羽占了一個正中間的位置，夏天賣涼鞋，春秋天賣布鞋，冬天賣棉鞋，蘇羽帶著孩子，孩子也去民生街上的小學上學。五年后蘇羽租了民生街上一間門面房，把她擺在地下的鞋子搬進臨街的屋子里，增加了皮鞋、運動鞋、靴子和圍巾皮包等新貨。蘇羽滿腦子掙錢，那幾年，在民生街上，每一個人眼睛里都是利益的光芒，只要你肯干，這里寸土寸金，寸時寸金。早起開門會有生意來，把鞋子搬到店門口會有人看到過來光顧，蘇羽沒有一刻不想著怎樣多掙錢。女兒上初中了，兒子小學，兩個孩子都學習刻苦，不用她操心，在班里名列前茅。蘇羽開始給老師包紅包，買購物卡，自從這兩年流行起來這個。

守成來找過蘇羽，要求離婚，蘇羽不同意。她說：你別想，我不離，你們永遠結不成婚。要不好過，都別想好過。

守成不語。站著，看著自己的腳。蘇羽看到守成的腳，腳上的鞋子沒有露腳趾，鞋幫已經磨損，毛茬戧起來。蘇羽看著，冒出一串酸水，不知道是酸楚還是醋意。她翻眼看看守成不再稚嫩的臉，從盒子里拿出一雙鞋子，遞給他：拿去穿吧。守成難為一下，接過去，蹲在地下，從口袋里掏出煙，點著，一口一口抽。

蘇羽知道他開始抽煙了。蘇羽看出來他過得不好。蘇羽離開家時聲明下的，蘇羽是明媒正娶過來的，家是蘇羽的，那個賤女人，永遠都不能回家住。守成和小茵在城里做臨時工，四處流浪。后來買了一個機動四輪，拉木頭，也沒有固定住所，在荒郊野外搭棚居住，年輕旺盛的小茵又一口生了四個孩子，一個個豆芽一樣蓬頭垢面。

蘇羽起了憐憫心，經過那條路邊的棚子時過去看了一次小茵，小茵翻眼看她。蘇羽把點心遞給孩子們，四個孩子小狗一樣瞬間搶完了一包點心。蘇羽覺著孩子可憐，無家可歸，在外面野人一樣生活，也沒有上學，長大了怎么娶媳婦嫁人？蘇羽想著最實際的事情，守成的這些孩子娶不上媳婦怎么辦？他們是和自己的兒子女兒同父的啊。蘇羽看到孩子，心軟了，決定回家修繕老屋子，讓守成他們回家，把家里的土地也從別人那里要回來，讓小茵種，每年國家給些補貼，小孩上學買本子鉛筆足夠了。小孩有了地方住，有了飯吃，有了學上，守成也不會那么艱難了。蘇羽看到他三十六歲，鬢角有了白發(fā)，眼皮底下的皮膚打著折，膚色毫無光澤，灰灰的，真正的灰頭土臉。

蘇羽是軟心腸，如果守成混好，蘇羽還不會理他。事情壞就壞在守成沒有混好，混得一名不文，一塌糊涂，人不人鬼不鬼的。蘇羽還是覺著他是自己的男人，他在她心里沒有完全走遠。只是這個男人犯了錯，正在受懲罰。受懲罰的男人混成這樣，她又恨又惱又心疼。

蘇羽沒有臉回村修繕屋子，給守成一千塊錢，讓他買些瓦，買些石灰，把屋子漏的地方補補，里面刷上石灰，干干凈凈的，帶小孩回家去住。另外給小孩五百塊錢，買些家用，剩下的給他們上學。守成犯錯的孩子一樣聽話，接了錢，照辦。地也要回來自己種。小茵能干，七月酷熱當頭，鉆進玉米地里薅草，薅完，一抱一抱抱出來，放在平板車上拉回家，喂羊。小茵的頭發(fā)濕透了，衣服濕透了，內衣貼在皮肉上，頭上身上發(fā)出一股股汗酸味。種了一畝棉花，午間薅完草，午后去打藥，小茵要給孩子們做冬天的棉衣，還想給他們做棉被，三個女兒，兩個兒子原先都擠在一個棚子里地鋪上睡，現(xiàn)在有家了，有床了，兒子女兒要分開睡。守成出去拉木頭，小茵在家種地打零工，學校就在無神廟后面的村子里，開學的時候五個孩子都去上學，大女兒十歲了，和二女兒三女兒一起上一年級，兩個雙胞胎兒子上學前班。小茵不知道該不該感謝蘇羽，她不理她，是怕她，她不是恨她，是怕她。她感覺到內心的懼怕。從一進她家做工開始就怕。甚至可以說從在村子里第一次遇到她，她喊她做工開始就怕。到她抓住守成的手的那一刻她開始恐懼，魂不附體般地恐懼。后來這恐懼越過了她內心的渴望，在她十八歲的生命里，除了恐懼讓她有過深刻體驗，對一個男人的渴望在那一刻強烈地穿透她的身體。她抓住他的手，恐懼黑夜，更恐懼這個男人身上的氣息。她永遠不知道的事情在她身上發(fā)生了。她在毫無愉悅之意的性愛中徹底崩潰，在玉米地里撕心裂肺的嚎叫中她認準了一個理，睡了她的男人，必須娶她。她也必須到死都要跟著這個男人，無論發(fā)生什么。小茵還是畏懼著蘇羽，永遠畏懼。她不敢正視她，這和她搶走了守成無關，也和她的身份無關。小茵天性如此，一個怯弱的女孩子，目光短淺，思想單純，唯有一身體和與體力一起生長的年輕的生命。

蘇羽親眼看著民生街由那條破敗的老路變成現(xiàn)在這個繁華的小街，她的鋪面也有原來的一間改為兩間，房租由開始一間兩千元漲到現(xiàn)在一間八千元。女兒高中那年開始戀愛，學習成績一落千丈，她沒有等到高考便回家?guī)退蚶淼赇?。這是她最為失望的。兒子的學習一直優(yōu)秀，蘇羽甚為欣慰，高中三年，蘇羽全部心事在兒子身上，民生街離城里的高中十二里路，蘇羽隔三差五給兒子送食物，核桃、蘋果、香腸、面包、奶，每一次去帶一大包，各種食品輪換著買，有時也燉了老雞湯，盛到保暖壺里帶到學校。高三的時候兒子在外面租賃一間房子，蘇羽送食品方便了，店里不忙，有女兒看著，自己過去給兒子做飯，晚上放燈課前把飯做好再回來。蘇羽騎一電動車，在夜色里穿行，她覺著踏實，滿懷的希望。她有目標，看得見的目標，她很多年的拼爭，很快就看到曙光了，她怎么會畏懼這點黑夜的黑呢。兒子不負所望，考取了哈爾濱理工大學。蘇羽親自把兒子送到哈爾濱，在那個北方的冰上城市，蘇羽滿臉緋紅，涼風吹在她臉上，她覺著無比的舒適、痛快和自在。

兒子讀大學后蘇羽決定把女兒事兒辦了。女婿每年春節(jié)都來幫忙賣鞋子，已經和一家人一樣了。到女兒談婚論嫁的時候，蘇羽才第一次考慮到沒有家的尷尬。十幾年來蘇羽在民生街上，她已經把這里當做自己的家，她每天睜開眼打開門都是收拾凌亂的鞋子、懸掛精致的飾品、襪子、手套之類小零件，要不就是擦拭灰塵，翻找貨物，對照單子算賬，來了顧客她要招待，時間久了，附近村上的顧客都熟悉，客人來了拉家常，噓寒問暖，一個不走又來一個，蘇羽從天明忙到天黑關門，每天是忙不完的瑣事，她沒有時間想別的事，沒有時間考慮任何與她生意和兒子上學之外的事。當她想到女兒出嫁時，她想到了家，女兒從哪里出嫁？哪里是她們的家？回無神廟？那里還有家嗎？有家，誰的家？那個家里住著自己的丈夫和另外的女人。蘇羽第一次有了飄零的感覺，有了被遺棄的感覺。

女兒必須從家出嫁。從家出嫁才不會被人笑話被人說三道四。蘇羽不會讓女兒在出嫁之前就被婆婆家人看不起。蘇羽和守成沒有離婚，沒有離婚那個家便是她蘇羽的家。蘇羽決定回家。

蘇羽回到家，看到那個家已經不是家的樣子，她家房子前后左右都已經是高高在上的樓房了，她家的老房子低矮而破敗，新?lián)Q的瓦在舊的墻上毫無起色，越發(fā)顯得窘迫。院子里到處搭著孩子們的破衣爛衫，地下滾動著別人玩過撿來的壞了的玩具，屋子里沒有家具，三張床占據(jù)屋子里的空間。最大的孩子在做飯，最小的孩子在地下推沒有火車頭的玩具火車。

蘇羽差點落下淚。她覺著心酸，是真切的心酸。守成混到這份上，誰之過？蘇羽從來沒有原諒守成，不過，她的確恨他不起來。蘇羽坐在屋子里等守成回來。一直等到天黑，守成和小茵才回來。

蘇羽說：女兒明年年底結婚，女兒要在家出嫁。

守成說：是該在家出嫁，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都在村里。

蘇羽說：你準備下。你看這房子破成什么樣，你讓女兒怎么回家？！

守成說：收拾收拾，干干凈凈的——又不是娶媳婦，要新房子。

蘇羽說：不行，這樣不行。

蘇羽喊著。蘇羽在心底有無窮的委屈，只要她一看到守成，而不是看到他饑餓的孩子和潦倒的生活。她所謂的不行，不僅僅是房子的破舊，還有關于小茵，小茵不能在這個家，小茵的孩子也不能在。女兒結婚的時候。蘇羽想到的是這個，這樣算什么，兩個女人一個男人，還帶著一幫孩子。

守成沉默了。守成無法給她答復，也不能承諾什么。他承諾不起。

蘇羽干坐一陣，起身走人。她再坐下去，無趣。

這時候小茵一直在外面廚房里，她不敢出來，也聽不清他們說什么。她知道有什么事情要發(fā)生了，她不知道這次是厄運還是幸運。

蘇羽考慮了三天。這三天她坐在店里盯著眼前的鞋子一言不發(fā)。鞋子在她眼前飛舞，在大路上一只追逐著一只往前奔跑。這些鞋子原來是一雙一雙地一起飛，后來有的鞋子飛到了前面，有的落在了后面，三十八碼的鞋子和三十九碼的鞋子飛到了一起，四十碼的鞋子和三十碼的鞋子混到了一起。這些飛舞的鞋子亂套了，像脫韁的野馬，無法勒住韁繩。蘇羽似乎醒悟，不是腳適應鞋子，是鞋子必須適應腳。那么我們的鞋子該怎樣制造呢？造出一大一小的鞋子？造出肥瘦不一樣的鞋子？左腳造一種尺碼？右腳造一種尺碼？蘇羽不敢想象那樣的鞋子怎么賣。事實是現(xiàn)在滿大街的鞋子和腳都不正常，鞋子加肥加大的，腳丫兩尺長的，穿四十八碼鞋子的腳丫像鴨子的鴨蹼。蘇羽聯(lián)想到婚姻，不，不能叫婚姻，叫男女關系。男女關系已經不是兩個人，一個人過不稀罕，兩個女人一個男人也不稀罕，一個人女人三個四個男人也屬正常，離婚、再婚、重婚，明著的暗著的，在一起的不在一起的，比比皆是。蘇羽一直堅持的男女之間只能是兩個人的原則現(xiàn)在顯得多么傻氣，像出土文物那樣土氣。民生街上做生意的大到開飯店開藥店的賣農資的賣服裝的幾乎都娶了小老婆，明著的多，暗著的也不少;小到賣香油的賣水果的賣爆米花的都有了風流傳聞。民生街上那些規(guī)矩的莊稼人搖身一變成了老板、生意人，身份變了，思想變了，處世哲學也變了，以前不齒的，現(xiàn)在都暗暗默許，并學會，先是偷偷摸摸，后來明著去做。蘇羽深思三天之后確切地意識到民生街上的人變了，早已經變了，平時只是在嘴邊上說說，比如王余慶和郭鳳霞結婚十六年，王余慶找了小三，郭鳳霞說離就離了，一月后郭鳳霞找了街上開酒店的，和王余慶對著門住。張昌豐和蘇羽隔著一家，賣家電，和店里營業(yè)員至少三五個不清楚，媳婦大字不識一個，土得掉渣，管不了，也不管。蘇羽不相信那些傳言。從來沒有功夫仔細思考這些事情，現(xiàn)在一想，自家的那點事算什么呢？當年她那么興師動眾地離開家，并把守成他們趕出家，弄得一家人都無家可歸，很多年蘇羽沒臉回家，娘家也從不回。蘇羽值得那樣嗎？又賭上這么多年的傲氣。那時候這種事稀罕啊，三五村不見一個，誰聽說已婚的男人再找小三這種話啊。小三從什么時候叫起的？蘇羽都已經叫習慣了，蘇羽知道，街上小三多了，怎么會不習慣。蘇羽第一次覺著守成和小茵的事不是那么嚴重的事，在今天是再普遍不過的事了。蘇羽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怎么轉換那么快，蘇羽都有點吃驚。既然他們的事不算大事，也不算丟人現(xiàn)眼的事，蘇羽有什么理由不回家給女兒風風光光地辦出嫁呢？

三天之后，蘇羽決定回家蓋房子。五年前，蘇羽已經在城里給兒子首付了一套房子，余下的錢，一是給女兒陪嫁，二是留給自己養(yǎng)老。蘇羽雖然辦了養(yǎng)老保險，她還是留了一些錢，為自己的晚年，留好了退路。她一切考慮好了，把自己的一生都考慮好了，自從守成和小茵在一起后，她把自己的一生都安排好了，為了不輸給他們。民生街這個以前破敗的小街給了蘇羽一個發(fā)達的機會，她自己沒有想到自己能混到這個地步，十幾年來，她在這個街上憑一個女人的勤勞和智慧發(fā)展得得心應手，幾乎所有她想實現(xiàn)的愿望都實現(xiàn)了。一年比一年多的進貨量，一年比一年多的消費量，是蘇羽不敢想的，這個麻雀一樣的小街，潛力無窮，十幾里遠的城里似乎都不及這個小街上的下貨量。蘇羽回家建造一座和鄰居一樣的房子根本無所擔憂，她只要還在民生街上干，一座房子對她來說是小意思。

守成和小茵被這個消息嚇著了，他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接受了蘇羽的錢。蘇羽一把交給守成五萬元，先買磚頭，請建筑隊。守成辭去城里的活，回家來拆房子蓋樓。購買鋼筋沙子水泥時，蘇羽陸續(xù)三萬兩萬地給他，樓房完工后，蘇羽又拿出八萬元付給建筑隊工錢。新樓建好，沒有裝修之前，蘇羽花掉十六萬。蘇羽看著新樓，心底有一絲得意，更有一絲心酸，那么多年辛苦積攢的錢，還不是又回到這里。人是不是很賤？是不是非這樣不可？一個人無論你怎樣折騰，你終究逃不脫最后的心結，這個心結，制約了你一輩子的腳步。蘇羽清楚自己的心，她的心有無法解開的心結。打地基的時候，蘇羽把房子的地基往前挪了一米，蘇羽說不能占神廟的地基，一個俗人，怎么能占神的土地呢？這樣的侵占，心會不安。房子加寬，沒有了院子，蘇羽把房子建成了小別墅式的，很洋氣，沒有院子，也好看。村里人都嘻嘻哈哈地調侃，默許了這家人的態(tài)度。時代不一樣了，過去那種嚴肅認真，大逆不道的事兒現(xiàn)在都含含糊糊地過去了。

守成再也不提和蘇羽離婚的事，小茵更不敢問守成還離不離婚。小茵盡可能地避開和蘇羽照面，蘇羽回來的時候，小茵去田里，在田里一天，飯都不回家吃。蘇羽看到了小茵躲著她，蘇羽也減少回家的次數(shù)。她已經無法憎恨這個搶走她男人的女孩子了，蘇羽憎恨不起來，蘇羽被她的孤弱和膽怯征服了，蘇羽在她面前盛氣不起來，更無法欺凌她。現(xiàn)在蘇羽覺著他們是他們的生活，自己是自己的生活，她已經無法干涉他們的生活，也無法剝奪他們的生活，沒有必要，亦毫無意義。彼此各自在各自的生活軌道上向前走，誰離了誰不能好好地生活呢？而且蘇羽生活得十分地好，無比地好。蘇羽自嘲地笑笑，自己的婚姻壞就壞在自己總是高高在上，俯視他們的低落。蘇羽那樣清楚自己的性格，蘇羽還是無法逃開自己的性格套給自己的枷鎖。

女兒結婚的時候，蘇羽簡單裝修了一下房子，守成拿出來兩萬元錢，說是他領的工資，蘇羽知道他是借的，蘇羽沒有說什么，誰讓他是孩子的爹呢。女兒結婚那天，小茵去城里了，守成說走親戚去了。小茵的五個孩子留在家，坐在一張桌子上，兩個男孩穿了新衣服，鯉魚一樣蹦跳，親戚們看著哈哈大笑，指指點點。蘇羽沒有覺著尷尬，也覺著孩子可愛。女孩們安靜，文文靜靜地站著，坐著，最大的那個女孩很快和女兒熟了，拂拭著姐姐額頭上風吹開的不整齊的劉海。蘇羽眼睛一熱，突然覺著女兒有了親人，那兩個女孩子在一起，竟然有那么多相像的地方，眉眼鼻子嘴角，甚至走路的動作，蘇羽知道這是血緣，什么能改變血緣的親呢？

蘇羽風風光光地把女兒的事兒辦了。她很滿意。

女兒出嫁后經常回店里看蘇羽，蘇羽覺著女兒還在上高中，一周兩周回家一次，很習慣，沒有覺著孤單。守成也偶爾過來走走，在店里坐坐，不吃飯，灰灰地回去。

一年后女兒生了一個男孩，女兒生孩子后不能經常來店里了，女婿也準備在城里租賃一個門面賣化妝品，女兒要去幫忙，孩子三個月時帶到了店里，婆婆一起跟去。

女兒進城后蘇羽覺著她的生活有了空隙。她無比焦躁地意識到她真的變成了一個人。女兒進城之前教給她上網，教給她聊天，為的是看看小外甥，也能面對面和女兒聊天，偶爾看看兒子。

上網成了蘇羽沒事后唯一的消遣。女兒沒有那么多時間和她聊天，兒子更沒有那么多時間和她視頻。蘇羽自己在網上瀏覽，在網上閑逛。蘇羽吃飯的時候也在網上，蘇羽在網上，蘇羽像這個時代的少年人、青年人一樣，迷失在互聯(lián)網時代。一個五十三歲的女人，一個一輩子一個信條的女人，沒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在一瞬間改變的觀念，她真的是迷失了?；ヂ?lián)網時代，進去的人，不迷失才怪呢。

蘇羽有了超現(xiàn)實的改變。蘇羽先是找到守成，和守成談離婚，她什么都不要求，只要離婚即可。這有什么難呢，守成求之不得呢。只是守成和小茵迷惑不解的是那么多年她都不離婚，現(xiàn)在樓房蓋了，家是她的了，她想回便回，想走便走，村莊里人也不說三道四，人人見了她尊重她，孩子當她慈祥的奶奶輩了，怎么又愿意離婚呢？對于守成和小茵是個謎，對于無神廟的村民來說也是一個奇談，對于民生街上的人來說更是一個奇跡，那些男人們，那些女人們，當年哪一個沒有想過占蘇羽的便宜？男人們想她的姿色錢財，女人們想趁再給她找一個老公的時候撈一把。那么多年沒有一個能動得她一根毫發(fā)，蘇羽有著鐵的性格，誰不知道？

又一個新年到來，蘇羽回家過年，一家人在一起吃了一個團圓飯。蘇羽的兒子女兒女婿外甥，小茵的五個孩子，一家人坐了滿滿一大桌子，喝了酒，吃了團圓飯。蘇羽熱淚盈眶，對著一群孩子說：你們都是親姊妹，以后要團結。守成小茵不語，一群孩子給蘇羽敬酒，給守成小茵敬酒。小茵讓她的孩子給姐姐哥哥敬酒。大人都喝醉了，兩個男孩在屋外燃放煙花，美麗的煙花把夜空照成絢爛的五顏六色。

新年之后，蘇羽盤出去她的店。一個春光爛漫的午后，蘇羽帶著一個旅行包，穿上盤店時留下的一雙新的旅行鞋，坐上一輛開往外地的長途汽車。

蘇羽離開了民生街。沒有人知道蘇羽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