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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鳥群

2015-04-29 00:00:00程相崧
時代文學·下半月 2015年4期

1

從前,我爺爺程玉溪最大的夢想就是到程莊去。

那時候,我們住在吳坑。那是個有著一二百人的小村子,村口有一棵佝僂著身子的絨花樹,一到夏天,婆娑出一傘陰涼。我猜想,那樹干上一定會整天爬著紅翅膀的甲蟲和披著白點的黑色天牛。爺爺沒這么說,他只說樹下是村人納涼避暑的所在,數不清的東家長西家短就是從那里發酵蔓延,然后花粉一樣傳遍整個世界。爺爺對于那些刁蠻愚鈍無事生非的村人總是敬而遠之;對于那些閑言碎語,也總是置若罔聞。他背著雙手在街上走著的時候,心里或許早就打定了那個永遠離開吳坑的主意。

那村里除了我們一戶姓程,其余都姓吳。爺爺也說不上來祖上是從哪一輩在吳坑落腳的,總之從他記事起,一家人已經孤零零地呆在村子的東頭了。他們悄無聲息,從不招惹別人,也不大跟別人家來往,甚至連人丁都不興旺——到了爺爺那一輩還是單傳。爺爺在老爺爺病逝之后,就成了那個家庭最主要的勞動力。他當家之后,那種被村里人疏遠的感覺才變成一種真真切切的刺痛。六月里,土地像火中的土豆一樣龜裂,爺爺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其他人家車水澆地。他們澆完了,那口井和那副水車才能輪到我們家。

這種狀況在伯父三歲那年有所改變。

那一年,村里有些剛生過小孩的人家開始到我們家里來借伯父跟大姑穿過的小鞋子或者小衣服。他們一改往日冰雪一樣冷漠的態度,陪著笑臉,說著討好的話,不斷涌到家里。這情況讓爺爺奶奶暗中欣喜若狂,也讓他們感到整個家庭在村中的境況可能因此出現轉機。他們倆對于每一個到家里來的人,都像親戚一樣熱情地接待。家里來過幾個女人之后,那幾件小衣裳便被借完了。但是,還是有許多女人到家里來。有的是給孩子穿,有的是幫親戚借。

爺爺奶奶后來才知道,這一切都因為他們的姓氏——程。那年,村人從一個鎮子上嫁過來的女人口里得知,孩子在三歲之前最好穿洗過水的舊衣服。新衣服上都帶著些邪氣,不如借別家的舊衣服來穿更能讓孩子健康平安。她說,在他們的娘家都有這種風俗。至于去誰家借,當然是程姓或者劉姓的最好。因為依照諧音,他們分別表示“成”和“留”。

奶奶曾跟我說過,村里吳平安的女人來借小衣服的時候,箱子里最后一件衣服也已經在頭一天借出去了。為了不讓那女人失望,她一把拉過大伯,把他身上的褂子剝了下來。這件大些,拿回去改改吧。望著拿著衣服滿意地走出門去的女人,奶奶覺得這事兒應該好好準備準備。后來,她再拿出來的孩子小時候穿過的衣服,好多還是嶄新嶄新的。因為它們干凈得的確有些不像樣,奶奶不得不跟人家解釋說,當初做的時候樣子裁小了,所以做好后就沒怎么穿。那陣子,奶奶總能讓來到家里的人找到想要的東西,從沒讓一個人空手而歸。

那年麥季,爺爺領著奶奶割完麥子之后,便沒再像往年一樣收拾碌碡。吳姓人都是三五家合用一頭牲口,拉著大大的石磙,幾個勞力齊上陣,村里用碌碡軋麥的就爺爺一家。每年麥季,爺爺總是一聲不吭地駕著轅子,奶奶在旁邊一邊咒罵,一邊牽著一根繩子,讓身后沉重的碌碡在金黃色的麥草上碾過……

那天,麥場上空飛過一片白色的鳥群,鳥群掀動翅膀,發出波拉波拉的響聲。鳥兒那白得發灰的翅膀上映著天空湛藍色的影子,翅尖上泛著太陽的金黃色光輝。鳥兒飛過遠處那片光禿麥地的時候,灑下一片高粱米般的絳紅鳥屎。

吳姓人三三兩兩地聚到土場上,扛著木锨、木叉,牽著牲口,開始打場了。他們到麥場上的時候,爺爺已經站在那里了。爺爺肩上平扛著一把木叉,兩臂搭在叉桿兒上,看上去像個高高的稻草人。爺爺看出,今天打算軋的是村西頭炳仔家的麥子。他想起來,去年女人為了給炳仔的兒子做鞋,剪壞了他的一頂帽子。

麥個子一個個滾在土場上,幾家人便趴在那里,解開上面的麥擠子,把麥子攤在地上。麥個子一打開,一股熱乎乎的冬日被窩一般的香氣便在空中彌散開來。

爺爺站在那里看了一會兒,就走到炳仔的女人跟孩子中間,跟他們一起解起麥個子來。他拾起地上的麥個子,往他那長臂猿一樣的大胳肢窩里一夾,另一只手扯開擠扣兒,然后均勻地撒在一邊兒的地上。不時地,還有些麥個子砸到他的頭上、脊梁上,掉下些金黃色花瓣兒似的麥殼、針刺樣的麥芒。

那樣干了好大會兒,站在麥垛上的炳仔才發現了他。

“咦!你今天得兒閑?”

“我來幫個忙!”

“哦哦!”

太陽射下來的煞白光線刺得人眼睛疼,土場邊兒上的幾棵樹影已經像冬天凍壞了的人一樣,縮成了一團。干活兒的人都顧不得抬頭,只能看見自己的影子在地下跟麥個子一起打著架。爺爺身上的汗珠子早已像地下的雨水一樣,匯聚成小小的溪流,順著黝黑的皮膚一個勁兒地往下淌了。

太陽滾到正頭頂上的時候,炳仔家軋出來的麥子已經攤開在不遠處的地面上泛著金燦燦的光了。那頭大黑騾子或許因為流了汗的緣故,通身更加漆黑光亮,像是個黑夜生出來的怪物。這會兒,它正恣意地躺在土場邊兒上的沙土堆里,來回翻動著身子,翹起的嘴唇里連續不斷地發出一陣不知是哭是笑的長鳴。男人們則站在一邊的干水溝旁,背對著場院,解開褲帶把積攢了一上午的熱尿噴濺在一棵半死不活的野葡萄上。

2

爺爺幫炳仔打了一天麥子之后,第二天又去給粘磨幫忙。

爺爺干著這些活計的時候,就像干著自家的活計一樣賣力。他那樣大的個子,粘磨不會看不到他。麥個子扔完,再在場院上攤開之后,同樣前來幫忙的炳仔就給騾子套上石磙,軋開了。軋過幾趟,爺爺跟粘磨就拿起木叉,將軋過一遍的麥子挑起,攤到另一邊。地上脫下的麥粒兒呢,則由粘磨的女人跟女兒負責掃到一處,等著一會兒男人們借著風力,把麥糠跟麥粒兒分揚出來。

那天傍晚,爺爺手里拿著那兩只甜瓜跨進粘磨家院子的時候,粘磨正躺在躺椅上,翹著腳丫子涼快哩。爺爺還沒說什么,粘磨家的老三跟老四那兩個搗蛋孩子就躥過來,把他手中的甜瓜搶過去了。生瓜梨棗,看見就咬。爺爺說著這些的時候,就朝拴在一邊兒牲口棚里的那頭大黑騾子瞟了一眼。

“三哥,”粘磨在家里排行老三,所以爺爺稱呼他三哥,“麥子軋完了呵!”

“嗯,完了!”粘磨從躺椅上直起來上身,用手指頭摳著腳丫兒,“你受累不少!”

“我不累!你那頭寶貝騾子才是真的累得不輕!”

“你的麥子也該弄一弄了,一直垛在那里,也不是辦法。”

爺爺似乎就在等著他提這個茬兒,這的確是個機會,是個表明自己心跡的機會。

“我這趟就是來……”

“我知道,你是來借騾子的對不對?”

“對對對對……”

爺爺因為激動變得有些口吃,他點著腦袋,簡直有點兒為粘磨的通情達理感激涕零了。他想,也難怪他能猜到這一層來,這兩日他給他兩家幫忙,可是一點兒沒有惜力。毒烈烈的日頭在頭頂上滾著,豆粒兒大的汗珠子眨眼間就從脊梁骨上冒出來。

“如果換成是你,你會借嗎?”

爺爺像是腦門兒上忽地被人來了一悶錘子,發覺有些站不穩,差點兒就要倒跌兩步,摔倒在地上了。他愣在那里,緊緊地盯著粘磨。

“三哥,你嬉笑的吧?”

在爺爺出去給粘磨借騾子的那個晚上,奶奶一直等待著他能帶來好消息,甚至幻想著當天晚上爺爺就能把騾子牽回來。她借著微弱的月光洗刷干凈了那個已經多年不用、堆滿了雜物的牲口石槽,就坐在那冰冰涼的石槽沿兒上,等著那個黑色的龐然大物跟爺爺一起出現在籬笆門口。他沒等來爺爺,卻等來了從村口卷過來的一陣喧鬧和映紅了大半個天空的絢爛亮光。

她跑在村街上的時候,已經有許多人提著水桶往村口去了。奶奶看到,每個人的臉上都黑乎乎的,只有兩只眼睛里泛著恐怖的光。奶奶跑到村口麥場上的時候,手里的水桶當啷一聲跌落在地上,長了腿一樣跑了老遠;她提不動水桶,兩腿也癱軟得如同面條兒一樣,一下子坐在了那里。

那發出通紅火焰的,正是自己家的麥垛;那把全村老少從睡夢中叫醒,引到這里來的,還是自己家的麥垛。奶奶瞥了一眼那通紅的麥垛,它通體發著燦爛的紅光,像是陽光下的一朵紅色花瓣,那樣輕薄,那樣透明。它張開大嘴,像個張牙舞爪的怪獸一樣,正往外吹吐著熾熱的氣體。那白色的熾熱氣浪中,一只只白色的大鳥正在撲打著翅子一邊噪叫,一邊向黑色的天空四散飛去。

爺爺鐵塔一樣站在那里,張著兩手,嘴巴里銜著煙卷。

“誰都不能幫忙,我一個外把子姓,誰都不能幫忙!”

那天,如果是西南風,如果其他家庭的麥子存在被引燃的危險,大家肯定會撲上去把爺爺撕碎的。幸好,刮的是東北風,通紅的火苗子除了會把旁邊的那棵歪脖子樹燒焦,就是會把爺爺親手打成的那個漂亮得像一棟小房子一樣的麥垛化為灰燼。人們瞪著空洞的眼睛,咧著大大的嘴巴,愕然地望著眼前的一切,嗅著彌漫在空中的刺鼻的麥秸味兒,嗅著這在麥季里讓人驚魂不定的氣味兒。

那年,因為爺爺的一時沖動,家里自打立秋那天起就揭不開鍋了。那時候地里還有些豆子,還有些蘿卜纓。在豆子還沒有成熟的時候,奶奶就開始擼豆葉子,回來拌著米糠一塊兒蒸著吃。豆葉子沒有汁水,米糠又干燥,大人孩子吃了都拉不出屎來。

爺爺的行為不但沒有對他在村子里的境況起到絲毫改善作用,還讓他的境地日益窘迫。在那個秋天,爺爺試著去向一些人家借麥子的時候,許多人都躲之不及。不但村里人,爺爺后來告訴我,最后他到他的姐姐家,也就是我的姑奶奶家借糧食時,也結結實實地吃了個閉門羹。

爺爺去自己姐姐家碰碰運氣的時候,抓了奶奶喂養的那只小公雞。當時,奶奶去地里豆子棵上捉蟲子去了。她捉蟲子,是為了喂她的小公雞。奶奶太喜歡這只雞了,在它還沒完全長大時,她只要一出門就抱著它。干活兒的時候,便讓它在腳底下跟著啄草葉兒,吃蟲子。

我姑爺爺吸著旱煙袋,瞥也沒瞥爺爺一眼。

“一個冬天,長著哩,牙根上緊緊吧。”

“我知道,我是想……”

“你只想一把火燒得痛快哩!”

“你自己不爭氣!我們也不能永世幫你!”我姑奶奶數落了爺爺一通,又轉臉對她男人說,“他姐夫,看在我的面兒上,咱就接濟他些。”

“他想得美!”

3

那天,爺爺在姑爺爺家喝醉了,第二天中午才回到了吳坑。

他走進小院的時候,奶奶正在院子里蹲著,望著空空的雞窩發呆。

“我發現了一個好地方。”爺爺卻嘿嘿地笑著說。

奶奶兩眼無神,茫然地望著眼前的空氣,似乎沒有聽見爺爺的話。但是,爺爺還是忍不住興致勃勃地跟她講述起了昨天的經歷。

爺爺說,昨天,他在他姐夫家里吃著小雞,喝著燒酒。他覺得吃得差不多夠本了,便起身走了。他沿著大路憤憤地走,心里煩悶,嘴巴上也胡亂罵著什么。這樣不大會兒,天就黑了。不知怎么,熟悉的路,一開始也闊綽得要命,走著走著竟然窄憋起來,路旁也生了雜草。身邊的莊稼葉子跟草葉子都在“啪嗒啪嗒”地往下滴著水。

他知道自己是迷路了。

他怕自己繞來繞去繞回老路,就往一旁的土坡上撒了一泡尿,然后,蹲下身子,在那里吸了一袋煙。煙吸完,身上有了勁兒,也不感覺冷了。他站起身來,往前趕路。但是,走了一陣,他忽然在腳下發現了自己剛剛尿過的痕跡,另外,還有自己剛剛磕下的煙灰。

他一下子嚇得差點兒沒尿出來,腿肚子篩糠,牙巴骨啪啪地像是敲鼓。他聽人說過,從前有的人走夜路,不遠的路程,卻一夜也走不到。天亮后一看,才知道是在繞著一個碩大的墳頭轉圈圈。爺爺蹲在那兒沉靜了一會兒,心想,走不通也不要緊,沒有路也不要緊,反正是已經迷路了。他就沿著自己剛才撒尿的地方,朝土坡上爬去。他沒想到,土坡上平坦開闊起來,還有幾棵榆樹、槐樹。他再走,就發現了一個黑色的像是小石頭屋子一樣的東西。他大著膽子走近之后,才發現不是個小屋,而是個碑亭。這碑亭前面有高大的飛檐,像個屋檐一樣。他身上疲乏得要命,腦袋昏昏沉沉,便倒在一旁的大石頭上睡了。

他是被看林的老頭兒從那里揪起來的,那人黑黢黢的臉,黑黢黢的胳膊、腿兒。爺爺后來知道,這個老人就是程莊有名的二咋呼子。那天,二咋呼子不由分說就把爺爺的雙手反捆在身后,拉到了程莊。二咋呼子把爺爺帶到家祠里,等村里輩分最長的七爺爺好好發落。

“你叫啥?”七爺爺問。

“程玉溪。”

七爺爺上下仔細打量了打量我爺爺,狐疑地問:“你……你是咱老程家人?”

“程玉溪!”

“哎呦哎呦,”七爺爺歡喜地叫著,撲過來給我爺爺解開背后的繩子,說:“大水沖了龍王廟了,大水沖了龍王廟了!”

這戲劇性的場面弄得二咋呼子一愣一愣的,二咋呼子其實有點兒聾。也許正因為他聾,平常說話聲音才那么大,人們才給他取了這樣一個外號兒。

那天,程莊的族長、那個人們都親切地稱作七爺爺的人,不僅給爺爺親手松開了背后的捆綁,還讓村里的御用廚子——那個人們都喚作月香嫂的女人做了一頓豐盛的飯菜,宴請了他。七爺爺從前念過私塾,措辭優美得體,舉止溫文爾雅。陪坐的幾個人,有程喜田、程新正、大老知(料理婚喪嫁娶事宜的人)程桐淵。大家不住地敬酒,不停地說話,噓長問短,暖人心腸。

七爺爺當時說的話爺爺每一句都記在心里,回來之后就一字不差地學給奶奶聽。奶奶一開始對他的話半信半疑,說你不是做夢吧?哪來的一個程莊?爺爺拍著大腿發誓賭咒,保證自己的話一點兒不虛。爺爺說,七爺爺請我吃了飯,還翻開那黃燦燦的家譜,在其中一頁添上了我的名字、我娃兒的名字。臨來的時候,人家七爺爺還備了車馬,把我送到了離咱吳坑一里半的歪嘴子河邊。我堅持讓人家到家里來坐坐,人家說七爺爺安排,送到就行,不要給爺們兒添麻煩。

從那以后,每到耩子麥的時候,軋麥子的時候,爺爺總會嘮叨著說,我們能到程莊就好了,能到程莊就有個幫手了。每到甜瓜成熟的時候,或者西瓜成熟的時候,爺爺就會嘮叨著說,我們能到程莊就好了,今年天氣又好,雨水又及時,這樣大的瓜該讓自家爺們都嘗嘗。每到冬天閑下來無事可做的時候,爺爺又會嘮叨著說,我們能到程莊就好了,這樣漫長的無聊日子,能跟爺們拉拉呱多好哩!能聽七爺爺說說話多好哩!

那個遙遠的程莊給他留下的知書達理溫文爾雅的印象,讓爺爺好長時間對這個叫吳坑的村子的許多地方都有些看不上眼。吳坑,首先從名字上來說就太土氣了,村子也小了些,房舍布局窄憋得厲害。最讓爺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這個村子的林地竟然沒有集中在一起,而是散落各處。甚至沒有一座家祠,這讓人看起來簡直有些像是未開化的蠻夷之地了。不是嗎?爺爺在心里琢磨著,連自己是從哪兒來的都不知道,那還不跟野人差不多?

那時候,爺爺還沒有生出全家搬往程莊的想法。因為,攜家帶口的畢竟不是件容易的事兒。搬家不容易,可是每年走動走動,卻還是能夠辦到的。爺爺從程莊回來后的第三年冬天,那個再回到程莊去看看的想法就像一個芽兒一樣,在他的心里拱拱著了。那是一個屋檐上掛著冰溜子的冬天,西北風像小刀子一樣一天到晚地刮,刮到人的臉上像貓咬一樣。奶奶在半個多世紀之后提起那段日子,臉上的肌肉還禁不住顫抖。奶奶說,那天她正在鍋上烙油餅,爺爺呢,就坐在灶下燒柴火。她是從一開始就看出,爺爺的柴火燒得有些心不在焉。

油餅烙好,一家人圍著鍋灶大咬大嚼的時候,爺爺突然問了奶奶一句:今年過年,咱去程莊一趟咋樣?

奶奶一愣,情緒有些恍惚,她忽然聽到外面河里冰塊被凍裂的炸響,接著是羊圈里的那只黑山羊發出一陣似乎要被凍僵了的哀叫。她沒有回答爺爺的話,因為她憑這些年跟爺爺一起生活的經驗知道,爺爺這話沒有什么好回答的。

那次,奶奶雖然一百個不樂意,但還是同意了爺爺的提議。幾十年之后,對于當年為什么這樣做,她沒有解釋。可是,憑我的臆想跟推斷,至少有兩個原因。第一,我的大姑、大伯和二伯,這三個孩子對父親的提議都舉雙手贊成。第二,奶奶雖然對爺爺充滿怨恨,可是一個女人身上固有的軟弱又讓她不敢跟爺爺做出針鋒相對的反抗。

那幾天,一家人都很興奮。大姑、大伯跟二伯不用說了,連奶奶也顯得比往日高興了許多。一開始,他們是想牽著奶奶養的那只黑山羊的,可是后來,他們都感覺出那是個累贅。終于,爺爺作了個重大的決定。他決定把這頭山羊殺了,帶著羊肉到程莊去。一開始,奶奶連連搖頭。可是爺爺說,到程莊去,給祖宗的三牲香燭是準備好了,可是給人的呢?給七爺爺的呢?給程喜田的呢?給大老知程桐淵的呢?你得有個見面禮呢!沒有見面禮咋行啊。爺爺說著,就蹲在院子里的井臺旁刷拉刷拉地磨刀。奶奶雖然沒有贊同爺爺的舉動,但是她也并沒有阻攔。她茫茫然地站在灶屋門口兒,望著爺爺把那頭黑山羊從屋子里牽出來,牽到院子的一個角落。然后,她便用手捂住了眼睛。

經過一個臘月的準備,二十九這天早晨爺爺叫醒全家的時候,那輛小土牛車已經拾掇得滿滿登登。原計劃大伯、大姑坐在小車子的一左一右,二伯讓奶奶抱在懷里的,現在看來是做不到了。只得讓大伯大姑跟在奶奶的身后,也跑著。一家人拾掇好之后,我爺爺推著小車子,上路了。

爺爺奶奶一家五口走在吳坑街上的時候,許多人都把腦袋從院子里伸出來,朝他們望著,跟他們打著招呼。爺爺總是響亮地回應著他們,說回老家去,回老家去看看。他們聽著爺爺頗為莊嚴的回答,看著這個充滿歡喜的小小的遷徙的隊伍,都從心里生出來了幾分艷羨。

爺爺雖然推著顛簸難行的土牛車,但還是把胸脯挺得高高的,臉上帶著揚眉吐氣的神色。那意思仿佛在說,你們看哪!我也不是單門獨姓,我也有爺們,只是遠了些,他們在幾十里外的程莊。雖然遠,你們也不要小看了我。須知道,那是個足有幾千人的大村,村子里有集中在一起的林地,有傳了幾百年掛著二程兩位夫子爺的畫像的祠堂。那樣一個人口眾多的大村,每人吐一口唾沫也能把你們這個狗蛋一樣的小吳坑給淹了。

4

爺爺領著一家五口到了程莊之后,七爺爺把他們安頓在了月香嫂的家里。

月香嫂的男人是個唱戲的,越是逢年過節越忙,家里便有兩間空房。三十這天下午,爺爺跟在七爺爺的身后,融進一個由村里的男丁組成的長長黑色隊伍,緩緩地走出村子,走到了一個碑石林立的地方。這個林地,就是爺爺當年迷路誤闖進的那片林地。爺爺記得清清楚楚,那天,他看到林子中央最大的那塊石碑上,蹲著一只碩大的白色禽類。它一動不動,活像一尊奇怪的石頭雕塑。男丁們在一處空地上散開,由七爺爺主持著,磕了幾個頭。跟往年不同的是,這年七爺爺還特意把遠道而來的客人——我爺爺的情況跟祖宗們講述了一下。

晚上,稠密的鞭炮聲四下里響了起來。天還沒有黑下去,月香家里的門檻兒就幾乎讓村里人踏破了。村里人聽說遠道來了一家程姓的爺們,都激動萬分,幾乎所有人都帶來了好吃的。水餃不用說了,還有過年前炸的油糕、馓子、丸子、麻花……

大年初一,爺爺跟村里其他人家一樣,起了個大早。他跟著七爺爺帶領著的浩浩蕩蕩的人群,在村里各家各戶轉了一圈兒,給老人拜年,給孩子們發糖,發錢。全村轉過一圈之后,時間也已經到了半上午。這時候,大家又都拐到村子中央的家祠里來了。

家祠是三間青磚青瓦的房子,前面有個走廊,雕梁畫棟。大家趕到那里的時候,大門已經洞開。這年跟平常不一樣的是,院子里支起了一個用來殺豬的大鍋,鍋里已經添了水,下面還沒來得及燃起火來。奶奶的那只黑山羊殺出來的兩扇子肉就掛在鍋邊的木頭架子上,全村老小都抽抽著鼻子,相互傳說著,吳坑來的那個爺們真是仁義,不僅帶來了三牲,帶來了香燭和火炮,還給村里人帶來了兩扇子羊。這家吳坑的程姓人真是過得殷實,這叫做吳坑的村莊真是富庶得讓人羨慕。

空氣中開始飄散著一股鞭炮燃放后的火藥味兒時,村里的祭祖活動便開始了。爺爺跟著村里的男丁們給祖宗兩位夫子爺行了九叩大禮之后,便被七爺爺推到了前臺。

“我來晚了,你的不肖子孫程玉溪來晚了!”

爺爺在大老知程桐淵的引導下走上臺階的時候,嘴里激動而虔誠地小聲嘟囔著。他像一只馬蝦一樣彎曲著身子,幾乎是匍匐著進了屋,然后,在幾案上擺上了三牲大供;在香爐里插上了九支手指頭粗的高香。他一絲不茍地做完這些后,朝著祖宗的牌位磕頭;然后將頭輕輕抬起,瞻仰一眼中堂上的二程畫像,似乎望著兩個久別重逢的慈祥的長輩,似乎望著自己的爹娘。他因為激動,那天顯得幾乎有些笨手笨腳。他那個樣子像是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孩娃兒,又像一個下到水里快要淹死的人。他機械而木然地做完一系列動作后,眼里幻化著神奇的幸福色彩。當然,三個孩子站在遠處看著父親做這一切的時候,臉上都帶著歡欣的興奮表情。

那天,村里人都留在家祠里,每個人都分到了一碗羊肉湯。爺爺跟七爺爺還有村子里的幾個重要人物,則在西間里吃酒。酒是七爺爺嫁到冠縣去的二女兒過年給他拿來的一瓶花冠,菜出自月香嫂之手。

“人活一輩子,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如果再恰好攤上了咱這個‘程’姓,那肯定是哪輩子修了善事了。”七爺爺禁不住感慨道。

“這話不假,咱的姓多好,”程新正說,“咱是一個程哩!成成成成成,不用說,不論辦啥事兒,也一準能‘成’!”。

“程字兒多好聽!”程桐淵接過去說,“哪里像有些姓,什么豬啊狗啊的!”

“你不知道,不但豬狗有人拿來當姓,還有姓那個的哩!”七爺爺捂住半個嘴巴,壓低了聲音說,“什么逼啊,屌啊,如果攤上這樣的姓,真是先要羞得不能活人了!”

七爺爺有文化,認識的字兒多,村里人都說他能將整個《百家姓》倒背如流。眾人一開始還沒將他說的字兒一一對上號,等對上之后,都不由得佩服他說得妙,也就都捂著嘴巴,“呼嚕呼嚕”地笑了。這時候,爺爺也跟著笑。他跟大家一樣,笑得似乎頗為快意,也似乎頗為自豪。

從那年開始,每當一進入臘月,爺爺就開始收拾回程莊該拿的東西了。爺爺是把這個叫做程莊的地方當成了自己身心的家園,自己夢的歸屬地。程莊的族里爺們呢,似乎也沒有辜負爺爺。每年他帶著奶奶還有幾個孩子還沒來到程莊,就已經有七爺爺派來的人早早地站在村口,在那兒迎著了。爺爺一家人一到程莊里頭,只要有人吆喝一聲,村里人就會涌出來,聚在他們身旁說話,爭著把他們往家里拉。這個說,爺們,你來啦?那個說,爺們,你這一年日子活得可還美恣?

爺爺就覺得親切得要命。

奶奶說,那幾年里,你爺爺變得跟個孩子似的,仿佛比誰都喜歡過年。因為一到過年的時候,他就可以去一趟程莊了。雖然來回的路上很辛苦,雖然來回一趟幾乎要花掉整整一年的積蓄,雖然為了去一趟程莊,全家人過了年青黃不接的時候只能挨餓,可爺爺始終樂此不疲。

每年正月初二的分別,是最讓人失魂落魄的。

七爺爺親自幫忙替爺爺推著土牛車,程喜田抱著第三個年齡較小的娃兒,經過幾年的交往已經親若姊妹的月香嫂子抓著奶奶的手,除此之外,后面還跟著說不上話的浩浩蕩蕩的隊伍,戀戀不舍地往村外送。那情景,奶奶總是要落淚的,村里的女人們也是要落淚的,就連一向沉默寡言不露聲色的爺爺,有時候也難免濕潤了眼圈兒。明年再來哇!明年早些來哇!明年一入臘月,一過小年就來哇!……女人們跟奶奶叮囑著,讓奶奶總是忘卻了幾個纏在身邊的孩子,淚眼吧嚓地輕輕念叨著,再來,再來,一定會再來的!奶奶在那個時候,其實已經完全變成了爺爺的同盟。她對于爺爺每年都要傾盡一年辛辛苦苦的收入、遠途跋涉尋根問祖的想法已經沒有任何異議。她甚至在還沒有離開程莊的時候,就已經盼望著下一年的再次相聚,已經為下一年再來程莊的日程、禮物盤算著,準備著了。

那一年,七爺爺推著爺爺的土牛車,一步步地朝村子外面送。天剛下過了雪,路是那么難走,七爺爺又是那樣地年邁,可爺爺幾次想要搶過車子來自己推,都被七爺爺執意擋掉了。七爺爺聲音洪亮,似乎怕身邊的這個自家爺們擔心,走路的時候故意一闖一闖的。爺爺還是心疼地看見了他耳朵后面發絲里藏著的汗珠,那汗珠通過布滿皺紋的脖子,一氣兒淌進硬硬的脖領子里去。爺爺心疼著,不安著,這時候他就聽到了七爺爺那洪鐘一樣響亮的聲音,七爺爺親切地喊著爺爺的名字,他說,玉溪啊,你就別走了,領著老婆孩娃兒的就住在咱這兒吧。

爺爺的心里一動,天哩個天,地哩個地,七爺爺又跟他想到一塊兒去了。這個問題,他在心里不知道想了多少遍,就像餓的時候把一個熟芋頭塞在懷里不舍得吃一樣;就像一個女子把從娘家帶來的陪了她一輩子的一塊暖玉放在心頭藏著一樣。爺爺從來沒有把這個想法跟別人說過,今天,在這就要分別的時候,七爺爺竟替他說出來了。七爺爺這樣說,是看出他有了這個意思嗎?爺爺低頭想著,心里像是女人們從梳子上揪下來的亂發團兒一樣。爺爺說,回來是想回來,可這也不是容易的事兒。七爺爺打斷爺爺的話,大聲說,回來吧,下一年就帶著全家老小,一塊兒搬回來吧!七爺爺這樣一說,其他男人也都幫腔道,回來吧,就按七爺爺說的辦!明年收拾收拾東西,搬回來就不走了,就在咱程莊落腳吧。

七爺爺把爺爺一家送出十來里地,然后看著爺爺推上孩娃兒,帶上女人,一步步腳步拖沓地走遠了,走得看不到背影了,才戀戀不舍地掉轉過身子,回村里去了。

5

爺爺萌生了變賣掉吳坑的所有家當,舉家搬回程莊去的想法。

這個想法就像一個住進他心里的惡魔,一天天折磨得他人不人鬼不鬼。他沒有心思安排一年種種收收的計劃,像個傳說中魂魄已經被狐貍精吸走的人,只剩下了一個飄悠悠的空殼子。每天支撐他活下去的,除了記憶中在程莊跟爺們兄弟們拉呱說話親親熱熱的情景,就是在他心里勾畫著的將來回到程莊之后的美好生活。爺爺簡直想象不出,如果真能舉家遷回程莊,如果真能遷回自己的五世祖從前遷出去的地方,他們一家人的生活該是如何的幸福。

你爺爺當初下了決心要回程莊的時候,沒跟任何人透露自己的想法,連我也一直瞞著。奶奶說,我不知道他為什么連我也瞞,或許他就是個這樣的人,這樣一個自己心里有主意的悶嘴子葫蘆。

那年臘月,爺爺把屋子、農具、破衣爛衫一切能賣的都賣給炳仔的時候,奶奶才知道他已經打定了離開吳坑的主意。奶奶沒有驚訝,有的只是那種恍然大悟之后的微微自責,她心想,自己早就該發現這一切的。

村里人都知道,炳仔這兩年正急著給二兒子說媳婦。以前也介紹了幾個,都嫌家里只有一處院落。一處院落,卻兄弟三個人,咋在一塊兒擠哩?爺爺就找來炳仔,說打算把房子便宜些賣給他。炳仔翻著渾濁的小黃眼睛,有些不相信爺爺的話。他狡猾地試探著爺爺,問如果是真的,多少錢能夠拿下。當爺爺說出那個數目時,炳仔簡直覺得爺爺是瘋了。

當然,炳仔慢慢地還是明白過來,爺爺是要走,要舉家搬走。不知為什么,炳仔竟然顯得一下子有些抱歉,他緊蹙著鼻子,跟爺爺說,兄弟,你這房子我不能要。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做過對不起你的事兒,我不能要。爺爺拍了拍炳仔的肩膀,說你咋能這么說,你做過啥對不起我的事兒呢?炳仔就說,你看那年你幫我軋麥,我連頓飯也沒讓你吃;你軋麥沒人手,我閑得手癢癢,也沒伸手幫你一下。接著,炳仔舊事重提,又說起來了爺爺自己燒毀的那垛麥子。炳仔說,那年你去借粘磨的牲口,我也聽說了。粘磨這個不要臉的東西,他不是人,他沒良心!兄弟,你是個好人,你們兩口子都是好人,我對不起你們,吳坑全村的人都對不起你們。你那天燒毀了自己家的一垛麥子,但老哥我明白,你那是打咱們吳坑人的臉哩!咱吳坑人還有臉嗎?沒臉了,早就沒臉了。咱們吳坑沒有一個你這樣好的人,吳坑人都算計得很,爹娘跟孩子都算計,兄弟倆都算計,兩口子更算計。可是,你不能因為看不上這地方就走。

老哥哥,麥子燒了是好事兒,那不是打你們的臉,那是老天幫我哩,那是觀音菩薩指點我哩。爺爺笑著打斷了炳仔的話。觀音菩薩指點我那樣做,我才那樣做了。你不知道,觀音菩薩我們看不見,佛祖我們也看不見,可是他們每天一刻不停地都在看著我們。在你落難的時候,在你熬不下去的時候,觀音菩薩就會心生慈悲,給你點化出一條生路來。

爺爺將要領著全家老小舉家遷走的消息不脛而走,讓吳坑人都變得有些呆呆的。真的嗎?是真的嗎?他們相互打問著,問到最后,都問到了炳仔這里。炳仔眼睛里含著淚,莫名其妙地嗚咽著,點著頭說是真,是真。他甚至捶胸頓足,高聲嚷嚷著說,都是我們,是我們把他逼走的。

那年,跟從前一樣,爺爺領著一家人趕到程莊的時候,是臘月三十。

那天中午,日頭是那樣煦暖,爺爺敞開著棉襖的大襟,脊背上還是潮潮地有了汗。大伯二伯從土牛車上爬下來,一前一后地跑著,像是兩個撒歡兒的狗子。他們遠遠看見有人影從村口上走來了,走得那樣急促,幾乎像是要跑起來的樣子。他們是村子西頭的得意和如意兄弟倆,他倆按照七爺爺的吩咐,一大早就候在那里了。他們像一陣風一樣旋轉著,一直旋轉到爺爺一家人的面前,得意搶過爺爺手中的土牛車,如意接過奶奶背上的包袱,然后又把跑到腳底下的二伯一把抱起來,高高地舉過頭頂,騎上了他的“尿脖兒”。爺們爺們熱乎乎喚著,渴了不啦餓了不啦累了不啦地問著,像一把炙熱的熨斗一樣熨平了爺爺心中的溝溝坎坎。

奶奶艱難地行走一路,已經累得臉色煞白,這時候聽了這噓寒問暖的聲音,心中終于涌起幸福的漩渦。這漩渦讓她有些暈暈乎乎,有些想要趴在地上劇烈嘔吐的感覺。甚至有一刻,她因為如愿以償的幸福而忽然眼前一黑。

他們的到來難免又要引起一陣不小的沸騰的。

大家眼圈兒又紅了,眼窩里又要滾著明晃晃的液體了,手又要抓著另一雙手,喉嚨又要哽咽難言了。妹兒哩,姐兒哩,今年說什么也要跟我到家里去住!我的親姊妹兒哩,別的我不跟人家搶,可這個要我不搶也不行。這些年你也來了不少趟,一回還沒在俺家落過腳哩。

春節期間的儀式和活動雖然并沒有比去年生出些新的花樣,還是到老林上磕頭、燒香、燒紙,還是在家祠里燒紙、燒香、磕頭,但是,爺爺還是感到那樣的興致盎然。他覺得,今年跟從前相比來說,最大的不同就是自己身份的變化。如果說自己從前還是個外來戶,還是個漂泊在外的老程家的一個晚輩,像樹上被風帶出去的一顆種子,那么今年這顆種子已經回到了生育自己的那棵老樹的樹根上。它不但回來了,還要在這棵老樹底下生根發芽,還要在這棵老樹的蔭蔽關照之下,茁壯地成長。他就是這個小村里的一根草、一棵樹、一塊石頭、一道矮墻……不但生要生在這里,死也要死在這里。日后變成了一把灰,也要一絲一絲地撒在這片土里;日后變成了一股風,也要飄飄搖搖戀戀不舍地在這村子中每一條胡同里一天到晚地逛來逛去。

在家祠里的祭祖儀式結束之后,最激動人心的還是莫過于院子里那口大鍋里翻騰喧嘩著的羊肉湯。那是爺爺帶給村里人每年一度的禮物,是這個遠道而來的外鄉人的饋贈。在村里的老老少少等在大鍋旁因為焦急面目都有些扭曲的時候,爺爺又跟從前一樣,在祠堂西間那個臨時收拾出來的小餐廳里,被推到了主賓的位置。爺爺是被人在匆忙惶惑中推上這個位置的,因為在這兩天短暫的時間內,爺爺一直沒有機會跟七爺爺單獨呆在一起,還沒有跟七爺爺交代此行跟從前歷年的不同。按照爺爺的想法,如果已經公布了那件事兒,他原本應該反客為主的。

七爺爺領著大家幾杯酒下肚,便大聲讓著說吃菜吃菜,玉溪,你趕緊夾菜。

七爺爺,我吃著哩,我吃著哩!

爺爺感動地夾了幾口菜,一邊把空氣中鼓噪出“咯咯吱吱”的噪聲,一邊聽著他們說話。

“人活一輩子,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如果再恰好攤上了咱這個‘程’姓,那肯定是哪輩子修了善事了。”七爺爺又是如此地說。

“誰說不是哩?七爺爺多好,爺們兒在一起多好?和和睦睦,就像是一家人呢。”

“爺們說的是,就是這樣兒!”爺爺終于找著了一個插嘴的機會,把自己那個重大的計劃宣布了出來,“程莊這樣好,我今年回來,就不走了哩!”

爺爺看了看正在劃拳的程喜田跟程新正,又望了一眼正跟七爺爺低著頭謀劃著什么重大事項的大老知程桐淵,確信他們的態度之所以如此冷淡,絕對不是這個消息平淡無奇,而是他們壓根兒沒有聽見他的話。爺爺清清嗓子,又把那話重新說了一遍,這一遍聲音很大。這時候,他們才一個個抬起了臉來,直勾勾地盯著爺爺,仿佛他臉上有答案,又仿佛他臉上有畫。你們不走了?你是這樣說的嗎?怎么就不走了?不走了那么上哪兒去呢?那些人似乎有些呆傻地盯著爺爺,眼睛里一下子打出了無數個問號。

爺爺有些愕然,他驚慌地看著眾人,從他們混沌昏黃的眸子里看到了一片白色的鳥群……

“七爺爺,你去年不是就說過嗎?讓我帶著老婆孩子,回程莊來過活。”

“嗯,我是說過的。”七爺爺點了點頭,有些茫然地答道。

“七爺爺,我就回來了啊!我賣掉了所有能賣掉的東西,奔著咱程莊回來了,奔著咱程家的老少爺們兒回來了!”

“爺們,你不是鬧著玩兒的吧?”七爺爺停下筷子,盯著爺爺說。

“七爺爺,不是鬧著玩兒,我是認真的,我把房子跟地都賣了,我就是要回到程莊來,我就是要跟咱爺們兒在一起!我回來了,我正式回來了。”

“你……你這攜家帶口的,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啊!你這個人!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咋會干這種事兒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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