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看到別人打電話,許成就有一種想買手機的沖動。其實手機對于許成,并不重要,他沒有工作,也不經營生意,極少會用著電話。有手機也是浪費錢。
可是從老濉河回來那天中午,許成突然就冒出想買手機的沖動來。
2
整個冬天,許成都沒有外出。這個冬天不是太冷,可是許成不喜歡。盡管許成怕冷,可他還是喜歡飄著大雪的冬天。不下雪的冬天,還叫冬天嗎?這就像男人和女人,男人應該陽剛,女人就要溫柔。如果男人變腔如女人,女人逞強似男人,那男人還叫男人嗎?同樣,女人也不是女人。這就如沒有雪花的冬天一個樣兒。凡事都要適度,過了,都不好。
冬天,大雪鋪滿長長的老濉河灘,就像給冰冷的河面圍上層白圍巾,風吹樹梢響,似女人歌唱。望著滿眼白雪,許成就異常興奮,他喜歡尋著雪地上的腳印,追蹤野兔藏身地方。想到野兔,許成不由惆悵起來,他已好長時間沒有看到野兔,更別說去捉它們了。他不明白,河還是那條老濉河,樹還是那片樹,怎么冬天卻不是以前那個冬天呢?看不見撒歡狂奔的野兔,一定是因為冬天沒有下雪的原因。也許野兔和他一樣,也喜歡飄雪的冬天。
一定是,許成想。
讓許成涌出想買手機的沖動,除了無雪的冬天外,還因為這個春天。
在許成的記憶中,冬天走了,春天就像含羞的少女一樣,半掩粉臉,羞答答,邁著輕盈步子,輕飄飄,走來。這才是春天。可昨天許成還穿著厚厚的棉衣,望著陰霾的天空詛咒著,今天卻是陽光明媚,太陽照得許成莫名煩燥起來。他點著一支煙,走出家門,煙吸完時,許成已經站到了老濉河灘上。
望著河灘上的楊樹,許成驚訝發現,那些碗口粗的白楊,一夜間,就冒出了尖尖的黃嫩芽兒,河坡上緊繃了一個冬天的黃土,仿佛就是黃臉婆那張寂寞的臉,因為男人的陪伴,而開心松馳開來。有風吹來,許成感覺那些笑著的土皮兒似要飄離地面,飛起來。許成禁不住又點燃一支煙。他感覺到這個春天不是來得太早,而是突然,一點也不像是他心目中的少女。不過,也難怪,社會發展太快了,現在的小女孩早熟,更不怕羞。更何況還是春天呢?
孩子變得早熟,都是電視害的,那春天來得突然,怨誰呢?許成有點想不太明白。
電視,許成還是比較喜歡的。有電視,許成就不怕冬天長長的黑夜了。看電視,許成卻不喜歡看那些言情劇,他感覺電視里那些男人女人談情說愛,親嘴擁抱的鏡頭,只會誤導電視機前的小孩子,再說劇中男女的生活離自己太遠,遠得讓他根本觸摸不到,就像伸出手去抓眼前的空氣一樣,無聊。許成喜歡看新聞,看完央視,再看市縣電視臺,因為新聞中不時會講到春天和冬天。許成還喜歡看動物世界,只是每次播放這檔節目,時間太短,往往是許成剛看到興奮時,卻沒了。這就讓許成很失望,失望的許成就會盼著下一期節目的開播。由于每期動物世界,許成都不落下,后來再看動物世界時,他就發現,里面的內容多是重復播放,可盡管這樣,許成還是喜歡看,那些動物或爬行、或奔跑,或飛翔,他看不夠。
許成喜歡動物,他養牛,也養羊。牛能幫他犁地,羊卻給他帶來快樂。除了養牛羊,許成還養一只狗。人都說狗是人類最忠實的朋友,可在許成眼里,狗就是人,是他的女兒,他一直在心底叫狗是童話,他不敢喊出口,也不能喊出口。
許成太愛童話了,抱著童話,看動物世界,他感覺很溫暖。
3
童話最先發現那個人。也許是男人奇怪裝扮驚著了童話,它低吠兩聲,然后回頭看著許成。許成順著河道望去,就看見了那個人,一個背著電瓶的家伙。
背電瓶人走到許成面前,原來是鄰莊的李電。
許成老早就認識李電。夏天時,他們都喜歡來老濉河捉魚。他們用的捕魚工具都是蝦籠。等待起蝦籠時,許成就和李電吸著煙,天南地北瞎扯,扯東家長,話西家短,也扯國家領導人,但他們更多的話題是談女人,張家兒媳婦跟人跑了,李家女兒又給男人戴綠帽子。閑扯,不是女人專利,沒事的男人同樣也喜好。
可能是李電手里拿著長長的捕魚器,嚇著童話了。旁邊的童話昂起頭來吠叫著。許成收起臉上的笑容,用手一指,童話忙識相地搖著尾巴,半臥半爬,挪到許成的跨下,用頭不停地蹭著他腿,示好。
小家伙真聽話。李電說。
比孩子還乖。怎么才開春就出來?不用蝦籠了?面對著李電,許成滿臉疑問。
去年臘月來個大頭兒子,一家五張嘴,張口要飯吃,花錢地方多哩。李電很無奈,卻掩飾不住內心的高興。這個好使,開關一開,兩米范圍內,有魚就跑不掉。說到電瓶捕魚器,李電高興得臉上又涌上許多得意來。
看著李電身旁魚桶中那些毫無精神的小魚,許成惋惜說,這么小的魚,捉來干嘛喲?這不是吃它們的命嗎。
魚是小點,可是野生的,市場上價錢不低……
還是放吧,長大一點,再捉。許成禁不住打斷了李電的話。
放?瞧你說的,俺不捉,同樣會有人逮,再說,這些魚被電流擊中后,放回河里,活不了多久,能大命活下來,也如同被結扎過的女人一樣,再也不能生育。拍了下許成肩頭,李電壞笑著,走開。
童話又開始吠叫起來。這次,許成沒有制止。任由童話昂著頭,高聲叫吠。
太陽摘下晨的面紗,有點煩燥的許成,竟能感覺到夏天的氣息來。
這該死的天氣,越來越不正常了,許成想。
其實春天和冬天,許成都不喜歡。春夏秋冬,許成最喜歡夏天。夏天多好,一場大雨水,老濉河就滿了,有水流淌的河流才更像是一條河。記得有年大水,河里游來一群魚,那氣勢好壯觀,什么黑魚、鰭魚、白鰱、胖頭魚……排長長的隊伍,如同走過天安門接受檢閱的士兵。大魚過后,后面緊跟著是小魚群。濉河兩岸人管這叫魚擺陣。
魚擺陣時,沒有人敢去捉魚。老人們都說,游走在最前面頭腦堅硬的大黃魚,它可撞死一頭牛,更可怕的是魚群底下還有蟒蛇護衛,只要有人敢驚動魚群,蟒蛇就會出奇不意,冒出水面。這樣的傳說,許成聽得太多,他不相信魚群底下藏匿著大蟒蛇,但他卻知道魚群敢光天化日之下排隊游戲河水中,是不能捉的。捕抓,是會遭報應的。許成就站在河岸上,專注地看著。只可惜那樣的場景,許成只見過一次,他沒有看到傳說中的大黃魚和怕人的蟒蛇,魚群過后,他看到游在最后邊的黑壓壓一片,全是泥鰍。那時的泥鰍沒有多少人愛吃,就像當時的老鱉,捉魚人抓到鱉時,總罵自己背運,罵完就隨手把鱉,拋得遠遠的。可現在想喝鱉湯的人太多,野生鱉湯只能是個傳說。
如果李電背著捕魚器出現在魚擺陣的河邊,他敢按下開關嗎?
一定敢。許成想。
那黑壓壓的一片全是泥鰍,還是野生的,值錢喲。為錢,李電是不會怕蟒蛇的。
都是李電這樣的混人使用先進的捕魚工具,把魚殺絕了。那么小的魚頂多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對一個不懂事的娃娃動刀,是人嗎?
想到孩子,許成的心就針扎一樣疼。
許成也曾有個女兒,他還給女兒起了個好聽好記的名字,童話。剛學會講話的童話第一個喊出來的字,不是媽,也不是爸,卻是魚。當時聽到女兒叫魚,許成愣住了。難道在女兒的眼里,魚比爸媽還親?
后來事實證明,女兒童話真的很喜歡魚。白天,童話喜歡跟隨著許成去捕魚,晚上,還要纏著父親講有關魚的童話。更讓許成不能理解的是女兒從不吃魚,害怕魚刺卡著喉嚨。童話不吃魚,還怕父親殺魚。許成一拿刀殺魚,童話就會放聲大哭,求他把魚放了。每次許成只好騙過她,把那些小魚放在大口瓶里,哄童話到旁邊玩,這樣他才能順利將大魚殺死。許成聽人家說,小孩子吃魚,長大聰明,可童話就是不喜歡吃魚。不喜歡吃魚的童話,卻愛在玻璃瓶里養小魚,養不了幾天,魚就會飄浮在瓶中,看著死去的小魚兒,童話就會哭鬧著,拉著許成把小魚救活。這時的許成,很無助,只能哄著童話,答應她,救活魚。后來,為了讓童話不再頻頻哭鬧,許成就在瓶里重新放進了泥鰍。可童話卻不叫泥鰍,還喊它們小魚兒。
童話一有空就盯著瓶里的小魚兒,看不夠。
許成清楚記得那是個春天,老濉河兩岸白楊樹的葉子正瘋一樣綠。童話就是在那個春光明媚的下午走的。那天的河水,也瘋了一樣綠,比田野里的麥葉還綠。后來,和童話一起捉蝴蝶的孩子告訴許成,童話追趕兩只蜻蜓,她一直追跑到河邊,好長時間沒有上來。伙伴們去喊時,卻不見童話。
那個下午,是許成最痛苦的一個午,他心愛的童話走了。他到現在也想不通,追趕蜻蜓的童話,怎么會跑到河邊去呢?一定是看到河里有魚兒游,她想走近去看看。
一定是。許成想。
看著瓶子里的泥鰍,老婆白米瘋狂抱起來,狠狠砸向許成,隨后哭喊著跑出家門。
許成被白米反常舉動嚇呆了,當他清醒過來時,白米早跑沒有人影了。有人說她跳河了,也有人說白米沿著河灘去尋童話了。
許成將老濉河上下游都找遍,也沒有看見白米。
正當許成還在為老婆的走失傷心難過時,白米卻回來了,衣服還是那身紅線衣,褲子還是那件藍布褲,人卻黑瘦許多,不再像以前樣愛說愛笑了,眼神呆滯無光。回來的白米喜歡拉著別人的手說,你看到童話了嗎?她變成一條魚,天天在老濉河里游。
看著神情異樣的白米,大家知道,她瘋了。就勸許成好好待她,等過段時間,慢慢就會好。
老濉河里的水漲滿河時,白米的臉,也長肉變白,病真的好了,不再說瘋話。可在她面前,誰也不敢再提起童話。
許成以為隨著時間的推移,白米慢慢忘記童話。沒想到,第二年春天,老濉河里的水綠得晃人眼時,白米又開始尋找童話,見人就問,你看到童話嗎?她變成一條魚,天天在河里游。
白米的病又犯了,天天尋找她的童話。直到老濉河里的水再次漲滿時,白米才會慢慢好起來。
許成知道白米心中還有童話,抹不掉。大家就勸他,乘著年輕,抓緊再生一個,抱上孩子,白米自然就能忘記童話。
還有人勸許成說,離吧,再找個。許成不為所動,倍加疼愛白米。
每年春天,白米都要犯一次瘋病,其余時間的白米也算是個正常人,只是不太愛說話,喜歡看電視。白米偏愛看有魚的畫面,天天看,也不厭煩。有次看到電視上正在播放一群魚在河里歡快游戲,她問許成,魚在干什么,許成說,是在回家。話剛出口,他就后悔了。
我們的童話也一定在里面,看那么多魚,圍著童話,她好開心。說著說著,白米就跑到電視前,用臉親吻著那些游魚。
白米又犯病了。
白米瘋鬧時,全村人都怕她。許成處處依著她,犯病的白米,喜歡拿著一把明亮的鐮刀,來回走在老濉河上。只要看到有人來老濉河捕魚,她就找人拼命,她天天說,童話變成一條魚,正在河里游,你們不能傷害童話。為了防止她拿刀傷人,許成常去河邊轉,看到有人捕魚,就告訴他們,自己老婆有病,會拿刀砍人,再三叮囑他們最好不要到河里捕魚。
日子久了,老濉河兩岸常捉魚的人都知道許成老婆會拿刀來回巡視,見誰捕魚,就會飛舞著手中的鐮刀。傳得多了,連那些放羊人也不敢到老濉河灘去放羊了。
直到一場大雨,老濉河里水漲滿河,白米才會哭紅著眼睛說,童話走了,童話順著河水游走了,春天,童話還會回來嗎?
許成就會摟過白米,安慰她說,春天,童話一定會回來的。
哭夠,白米才從老濉河灘上的窩棚走回家,洗梳一番,穿上干凈的衣服,仿佛什么事也沒有發生,同好人一樣。
春天,對于許成來說,是最痛苦的,他擔心拿刀的白米,也常會在莫名的煩燥中,想起童話。
想著女兒,許成會哭,后悔不該帶著那么小的童話到河邊去捕魚。望著許成紅紅的眼睛,童話像個懂事的孩子,安靜地趴在他的腳下。
白米在家時,許成絕不敢喊童話,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叫著童話。
老婆不在身邊,許成才敢一遍遍喊著童話,聽話的童話就會依偎在他身邊,和他一起看動物世界。童話永遠還是他的童話。
想到女兒,許成一臉淚水,他后悔帶童話到河邊捕魚,更后悔當年和那么小的童話說他聽來的故事,老人們說的魚擺陣,只是一個傳說,老濉河真的會過魚擺陣嗎?為什么他同別人說,大家都不相信。而他那年真看到一群魚,不過沒有傳說中那么大,那么多,游走在魚隊伍后面黑壓壓一片,真是泥鰍。許成在魚市上常聽人說,泥鰍是個寶,能防癌,治癌,城里人老喜歡吃了。可這兩年老濉河的水位下降,河里的魚蝦少了,更別說泥鰍了。
一想到老濉河的泥鰍變少,許成就罵李電這樣的人,孬種心真硬,那么小的魚兒也不放過,會遭報應的。可是李電卻天天活得好好的,去年還抱個大頭兒子。老天不公平,他許成就一個女兒,也不讓她好好活著,而李電不但有兩個女兒,上天又送給他一個兒子。許成有時甚至懷疑起因果報應是不是真的,可一想到用電捕魚的是李電,又不是他們家的孩子,遭報應的應該是李電,與孩子無關,心這才會得到一絲安慰。
李電是幸運的,他來河邊捉魚時,白米正在家中磨著那把去年都磨好的鐮刀。看著刀刃在陽光下,晃著白光。許成害怕起來,就趕緊趕來老濉河灘看看,他真擔心,發神經的白米會揮刀砍出人命來。
李電的出現,讓許成感覺到,磨刀的白米并不十分可怕。他甚至有點希望白米拿刀來嚇唬李電。不知背著電瓶的李電看到揮刀亂砍的白米,他還會囂張嗎?
李電不敢,他一定會嚇得屁顛屁顛,逃得遠遠的。想到這,許成笑了。
白米花了整整一個上午時間,把刀磨得比去年春天更雪亮了。許成沒有想到,白米并沒有拿刀,跑向老濉河,而是飛舞著鐮刀,剁著從麥田地頭挖回來的野菜。許成以為白米忘記了,高興之余也有點失望。他真為自己有這樣一種想法,感到羞愧,就在心底狠狠罵自己:孬種,老婆不瘋,多好。
老濉河灘上的白楊樹,葉子綠瘋了。白米還是喜歡磨著那把快刀,當刀刃在陽光下再次放射出炫目的白光時,白米就會揮舞著刀,砍野菜。
許成知道那些野菜是用來喂羊的,其實羊并不喜歡吃剁碎的野菜,常會高昂著頭,急著要吃白楊樹上的葉子。許成知道,但卻不阻止白米做這些事,只要她喜歡,只要她不拿刀出去嚇唬人,她想怎么剁,就怎么剁。
看著白米飛舞著鐮刀,許成不由又想得李電,一想到李電,許成就會涌出要買一部手機的沖動。
4
白米越來越喜歡她的羊群了。
羊吃飽,她就幫著它們梳理羊毛。盡管現在的白米還跟好人一樣,但她用刀剁野菜喂羊的舉動,讓許成時刻擔心著,這是不是她今春發病的前兆呢?許成不敢去想。
老濉河水中,綠樹葉的倒影,晃得人眼疼,白米還沒有想去老濉河灘的跡象。這讓許成感到很欣慰,他真感謝那些羊兒,是它們陪著白米,讓她忘記了春天。
白米在家喂羊時,許成就會走出家門,不覺無意中,他就會來到老濉河灘。他又看到李電,這次李電只是隨便問了句,聽說你老婆病好了?也不等許成回答,李電又說,病好,真好,說心里話,每次來河邊捕魚,俺都懸著一顆心,擔心你家那口子,冷不丁從河灘上沖下來,一刀砍死俺。要不是家中五張嘴等著吃飯,俺才不敢大白天來這兒捕魚呢。
李電說著話,手卻沒閑著。看著河里飄浮起來的小魚兒,許成竟說,白米的病又犯了,正拿刀向這趕來呢。
看著站在河灘上的許成,李電仿佛被電流擊中一樣,拿捕魚器的手,不由顫抖一下,在哪呢?
后邊放羊坡,馬上就過來。許成說得認真。
李電不敢停留,丟下剛剛飄浮上來的兩條小白鰱,背起電瓶,翻過河灘,一直向西跑。
看著李電害怕的狼狽樣,許成卻沒有笑。他走下河灘,看到那兩條小白鰱,浮在水面一動也不動。許成知道它們沒有死,只是被電流擊中,暈過去了。想起李電說的,被電流擊中的魚,就是活過來,也如同被結扎過的女人,不能再生育。這就像白米一樣,童話走了,她受刺激瘋了,病好,卻不能生小孩。被電流擊中的魚兒是不幸的,同樣,白米也是不幸的。
可能是電流太大,那兩條被電擊暈過去的小白鰱,直到太陽落山時也沒有蘇醒過來,隨著河水慢慢飄走了。
想到剛才李電說的,白天許多背電瓶捕魚的人都害怕拿刀的白米,就改夜晚來河邊捕魚,許成下定決心,明天去買手機。
5
白米見羊不吃野菜,而喜歡吃楊樹葉時,她像個開心的孩子,提著鐮刀,趕著羊兒去老濉河灘。
白米砍下白楊樹斜長出來的旁枝兒,送到羊兒嘴邊。羊兒只吃了幾口,就對楊樹葉兒不感興趣了,低著頭貪婪地啃著河灘上剛冒出來的嫩草芽兒。
不砍樹枝,提刀的白米感覺失落起來,失落的她拋下羊群,沿著河邊走。
當李電看到白米提著一把刀沖他走來時,當時就嚇呆了,想跑,也來不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貓著腰躲在一叢樹葉下。可還是被白米發現了,李電知道,躲不過去,就對著白米喊,童話在放羊坡,快去呀。
聽到有人喊童話,白米愣住了,本能轉過身,望著放羊坡。乘這間隙,李電背起電瓶,順著河灘,飛快逃離。
白米丟下羊群,跑回家,到家就拉著許成的手說,童話找到了,童話在放羊坡。
許成擔心的事情又發生了。
白米犯病,羊也不放,提著那把磨得雪亮的快刀,在老濉河灘上來回轉著。夜晚,就睡在她自己搭建的窩棚里。
白天,跑了太多的路,白米一躺下,就睡著了。幫老婆蓋好被子,許成竟有淚涌出,他不知道,好好的白米,怎么突然間又犯病呢。
老濉河灘的夜,安靜得很,靜得能聽到河里水流聲。
眼前這條河,許成又愛又恨,就是這條給他童年帶來太多快樂的河流,卻無情把他和白米心愛童話帶走了。自從童話走后,許成就收起魚網,那些蝦籠,也被他一把火燒了。他總認為,童話的走,是因為她喜歡河里的魚,假如那時捕魚,他不帶著童話,女兒還會那么喜歡河里的游魚嗎?當白米把那個裝有泥鰍的玻璃瓶狠狠砸向自己時,許成就清醒了,發誓,就是窮得沒有飯吃,他再也不到河邊捕魚了。他要好好和白米再生一個孩子,一個和童話一樣可愛的孩子。可是老天太不公平,不但帶走他心愛的童話,還逼白米犯瘋病,不能生育。摸著手中剛買來的手機,許成想,河水如果有靈,就應該接通他和女兒的電話,他太想童話叫他一聲爸爸。可河水沒有靈氣,連那些自己救下來的魚兒也不同情他,假如童話真如老婆說的那樣,變成一條可愛的小魚,那些被他救下來的小伙伴,游回去怎么不告訴童話,許成想她哩。
有了手機,許成很少打電話,他清楚記得,只拔了三次號碼。自從知道有人夜晚背著電瓶來老濉河捕魚后,許成就把手機充好電,帶在身邊。
夜晚,童話很機靈,它似是能明白主人的心思。當有人背著電瓶來到老濉河灘時,它就會跑到屋里,用嘴扯拉著許成的褲角,于是許成就知道,該行動了。
走出家門,許成不時摸摸衣袋中的手機,童話跟在他身后,一聲不吭,像是隨主人去捕獵一樣。
遠處,河面上的燈,像一只獨眼怪獸,貪婪地照射著水面每一處角落。許成知道那是有人背電瓶在捕捉河里的魚,想到那兩條順水飄走的小白鰱,許成沖動地按了“110”。
十分鐘后,鎮派出所聯防人員趕到河邊,那獨眼怪獸閉上眼睛時,周圍,唰,亮起幾道手電筒的光亮。
看著捕魚人沮喪低著頭,跟聯隊員走了。蹲在黑暗里的許成十分興奮,他又救下許多童話的玩伴兒。
撫摸著身邊的童話,許成的淚水再次流出,他太想和童話說說話了,可懂事的童話卻不能發出他想聽到的聲音。
現在,許成能理解白米了,她太愛童話,她拿著刀巡回在老濉河灘,不就是害怕別人傷害童話嗎?童話已變成一條魚,她不想讓別人碰傷可愛的童話。童話太不幸了,還沒長成人,就離開父母,現在變成一條魚,還要面臨被別人用電流打擊的危險。白天,白米拿刀保護著他們的童話,卻不知道夜晚捕魚人也會來。在白米眼中,她看不到人捕魚,童話就是安全的,也是快樂的。童話快樂,她才會開心。就像現在自己,躲在黑暗中,用手機打“110”報警,也不是因為童話嗎?不同的是,白米可以光天化日之下,拿刀,保護著他們的童話。而他卻不能,他許成是個正常人,正常人怎么可以拿刀去阻止別人捕河里魚呢?你對別人說,童話已變成一條魚,正在河里游,人家肯定罵你是個瘋子。而自己躲在黑暗中,悄悄地通知公安來把他們帶走,不但沒收捕魚電瓶,還要交罰款,看他們還敢再用電瓶捕魚。
想到這,許成笑了,一臉的苦相。他笑這社會上的人真有意思,干的事情都是一個目的,可是白天干與夜晚做,別人對你的看法就不一樣。這就像他和白米在老濉河灘上干那事一樣,在黑夜,除了身邊的童話,誰也看不見,可如果在光天化日下,他纏著白米干那事,就是別人沒有看見,他也感覺自己是個瘋子。不過,他馬上又懷疑這個想法,因為他常看到電視中的男女在大庭廣眾的目光中,摟抱親嘴,有時還會脫光衣服,難道他們也瘋了嗎,怎么可能喲!
許成好像明白了,白米為什么有時犯病,想多了,她的頭腦就疼,一沖動起來,做的事情,真像一個瘋子。可能瘋子的頭腦就像眼前這條河,腦海里想的事情,就如同這河水,有時多,有時少,當水漲滿河時,就會瘋一樣奔跑,趕去下游。白米的腦子就是這河水,不然,她怎么時好時壞呢?
想到白米,許成走進窩棚里。為怕白米著涼,她一犯病,許成就從家中把床呀、被呀的全搬到窩棚來。他已經丟失了童話,不能再沒有白米。他甚至想好,白米不能生,等她病好,就抱養一個女兒。他連名子都起好了,叫梅陶,取他和白米的姓。
在許成眼里,白米是個好女人,對人從不設防,一幅菩薩心腸,可是犯病的白米卻瞪著雙大眼,舞刀,那氣勢不由人不害怕。
許成知道白米也想要個小孩,因為在與她做那事時,白米比他還賣力氣。犯病時,白米特別想做那事,總是纏著他要,許成能感覺到身上的白米,精神十足,在他身上不知疲倦地折騰,像一個善戰的騎士,而他就是她跨下的一匹俊馬,完全在她的駕馭之下。這時的白米就是勇士,一個不知疲倦的勇士。每次沖鋒時,白米都會高叫著,你用力呀,用力呀,俺要給你生個兒子……
沖鋒勝利,白米如泥軟在許成身上,像孩子一樣哭泣,摟著白米,許成卻沒有興致,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6
白天,白米還會拿刀來回走在老濉河灘上,她堅信童話就在河水里歡快地游著,她決不能讓別人傷害到可愛的童話。
這陣子就是沒有拿刀的白米,捕魚人也輕易不敢來老濉河打魚了。大家都知道鄉派出所的人常常神不知鬼不覺就出現在河邊,被公安人員現場抓住,不但沒收捕魚器,還要罰款。望著清清的河水,靜悄悄地流,許成感覺到從沒有過的成就感,仿佛又回到白米當初為他分娩童話的那個晚上,喜悅而又激動,他有時感覺拿刀的白米其實并不瘋,也不可怕,還十分可愛。他甚至希望那個心硬的李電真有天能出現在老濉河灘,最好被拿刀的白米撞見,如果真是那樣,白米會揮刀砍李電嗎?
一定會的。白米怎么會讓別人傷害他們可愛的童話喲。許成的心里不由涌上一種莫名的感動。為白米,也為他自己。
可隨著一個女人的出現,許成的這份感動卻又變成莫名的不安和擔心起來。
7
那個晚上,月亮出奇亮,像是剛從老濉河里洗澡上來的裸體女人,朦朧中透著一個成熟女人的豐滿。
白米飛舞一天刀,累了。許成幫白米蓋好被,這才走出窩棚。到放羊灘,借著月光,許成就看到一個人在河邊捕魚。當時許成的心就跳起來,他已多天沒有這種感覺了,他拿出手機剛想撥打“110”,那個人嚇得“哎喲”,尖叫一聲。
聽聲音像個女人。許成感到很奇怪,這陣子由于自己暗中報警,捕魚人一出現在老濉河,就會被聯防隊員捉個正著。許多人都不敢來這兒捕魚,而河邊這個女人難道不知道?好奇心促使許成打消了報警的念頭,他偷偷溜上前,藏匿在樹叢后。捕魚者果真是個女人,剛才可能是一只青蛙跳入水中,嚇著她了。只見她笨拙地拿著捕魚器在河水里試探著,隨著她按下電源開關,不時就有白鰱、泥鰍飄浮上來。女人小心把魚網上來,放進身旁的魚桶中。
這不是李電老婆陳香嗎?她怎么來捕魚?李電呢?
許成正納悶時,陳香卻放下電瓶,解開胸前的衣扣,借著月光,許成就看到陳香那豐滿的大奶子在月亮照射下,白白的。陳香雙手捧起奶子,稍一用力,一道雪白的弧線劃破燈光,直射入河面。許成甚至能聽到奶水注入河水的聲音,在這靜悄悄的夜晚,還十分悅耳動聽。許成這才想起,李電曾告訴說,他們家年前剛生個兒子,陳香一定是魚蝦吃多了,奶水脹,憋不住,不然那么香甜的奶水不留奶自己的孩子,白白射入河中,干什么喲。
陳香放下左奶子,又捧起右邊的乳房,嘩嘩嘩,又一道雪白的弧線劃過,借著她頭頂上戴的探照燈,許成能看到河面上有魚在歡快地打著擺兒,先是一條,后是兩條,接著來了一片,它們是被陳香的奶水香味吸引過來的。這場面,又讓許成想起人們傳說中的魚擺陣,這個陳香喲,她怎么能用自己的奶水誘惑魚來送死呢?這些魚兒,還都是個孩子,大魚兒才不會被她的奶水香味迷惑呢。
許成真擔心陳香會拿起手中的捕魚器悄悄放入河水中,讓他欣慰是,陳香并沒有這么做,而是提起魚桶,走了。
許成回到窩棚時,童話高興地迎了上來,他心疼撫摸下它的頭,轉身查看一遍拴在樹底下的羊群,不多不少,還是八只。為了讓白米有事可做,許成又買了五只羊,給白米放養。這讓白米很開心,開心的白米,許成還是喜歡的。
望著熟睡的白米,許成不由想到了李電的女人陳香來,當時看到陳香捧著雪白豐滿的奶子,許成什么想法也沒有,男人真他媽怪,哺乳期的女人,奶子大,也白,可看了卻沒感覺。在許成眼里,陳香的奶子就是大白碗,只是里面裝的不是米飯,而是香甜的奶水。錯過這個時期,一個女人奶子即使不大,只要露出來,總會讓男人砰然心動,甚至有一種想摸摸的沖動。想著女人的奶子,許成禁不住把手伸進老婆的內衣,撫摸著那團軟軟的肉,他有了想耕種的欲望,可是白米卻迷迷糊糊推開他的手說,不要動童話,再動,俺砍死你。
想著白天拿刀飛舞的白米,許成心疼地抽出手來。
夜出奇地靜,靜得能聽見河水里兩條魚兒在擺著尾巴,糾纏,嘻戲。有月光穿透窩棚,直射進來,亮白得如陳香捧著乳房劃破燈光的那道弧線,許成禁不住伸過手,去抓,那一線白就貼到他的指尖上,縮回手,放進嘴里,許成就感覺到一股咸味順著喉嚨,流入他的肺中,完全不是他想要的那種香甜奶水味。
8
許成是從旁人嘴里得知李電摔傷事情的。
李電夜里背著電瓶沿河溝捕魚,白天還要趕到工地上砌墻。那天,沒有太陽,還刮著風,李電站在三樓腳手架上正砌著磚,忽然一陣風來,人就隨風飄落下來。“120”把李電接到醫院搶救,醒來時,他第一句話就說,我看見一群魚,黑壓壓一片,游過來……
李電怕是腦子摔壞了,工地上哪來魚群,天空中更不會有魚游,連老濉河也很難看到李電說的魚群了。許成想,聽人說李電小命保住,人卻不能站起身來,只能躺在床上。
想到那個晚上陳香捕魚的場面,許成慶幸自己當時沒有掏出手機打“110”。
許成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正在放羊,童話飛快地跑過來,叫吠著。憑直覺,他知道白米出事了。
跟著童話,許成沿著河邊狂奔。
自從李電摔壞身骨,家庭的重擔全壓在陳香的肩上。為了補貼家用,她背起男人曾經捕魚用的電瓶,利用夜晚孩子睡覺的間隙,來到河邊,捉幾條魚。陳香也知道這陣子,鄉派出所禁止非法捕魚,查得緊。可為了生活,她只能挺而走險,剛開始,她害怕這玩意,擔心不會用,會電著自己,后來在李電的言傳下,慢慢就記住學會使用電瓶捕魚的要領。
每次捕到小魚,陳香都會放回河中,她聽男人說,只要電流不是太強,過段時間,魚就會慢慢蘇醒過來。陳香之所以把小魚兒放回河中,實是不忍心看著那么小的魚被送進油鍋。盡管魚只是人們碗里的一道菜,可它也有生命。陳香是位母親,她知道嬌小的生命都是那么可愛,哪怕它只是一條小魚兒。背著電瓶捕魚,陳香感到一種壓抑,背帶深深地束縛著她腰身,把兩個飽滿的乳房擠壓得脹疼,她不得不時常松開背帶,解開衣扣,把奶水釋放出來。她喜歡托起乳房面向河面,將奶水射入河水中,水里那些可愛的小魚兒一定喜歡她香甜的奶水,因為她的寶貝兒子就喜歡喝,小魚兒雖不會說話,但它們也還是個孩子,是孩子就不會不喜歡母親的奶水,盡管它們只是一條小魚兒。
陳香來老濉河捕魚時,心里還是有點害怕的,她也曾不止一次聽男人說起過,老濉河灘上住著一位瘋女人,看到有人捕魚,就會拿刀沖上來砍人。
今天,天氣不錯,想到下午孩子舅要過來幫她育瓜苗,陳香就想捉兩條魚,燒給弟弟吃,于是就背起電瓶來到老濉河。
走到河邊,陳香又感覺到奶水脹疼,她只好放下捕魚的電瓶,解開上衣,有風撫摸著乳房,像男人的手,輕飄飄的癢。陳香托起乳房正專心地擠壓著奶水射向河面,就在這時,白米出現在河灘上,當看到陳香雙手捧著豐滿的奶子時,她悄悄走上前,站在一旁,呆呆看。
陳香的乳房并沒有因為奶水射出,而變小,但是能感覺到輕松的快感,她剛想扣上鈕扣,一回頭,就看到白米提刀站在身后。
陳香的臉,瞬間,白了,比她的乳房還白。
也許白米知道自己手中刀嚇著了陳香,她竟丟下鐮刀,走上前,拉過陳香的手,問,你家的孩子也在河里玩?
陳香搖搖頭,又忙點點頭。
你家的孩子還吃奶,咱們的童話早戒了,不過,就是想吃,也沒有喲。說著話,白米也解開上衣,一對雪白的奶子,掛在胸前,像樹上的白雪梨。
許成氣喘吁吁跑過來,卻看到兩個女人在比著奶子大小,他懸著的心才放下來。
許成忙上前撿起刀。
這時白米一把拉過許成說,你告訴她,童話以前也喜歡吃俺的奶水,俺有童話時,奶子比她的還大,是不是?
問得許成不好意思起來,他只能點頭連說是是是。同時告訴白米,他們的羊兒餓了,還等著她喂青草呢。
白米這才極不情愿地扣好衣服,跑去喂羊。
許成告訴陳香,老婆病又犯了,幸好她拿刀沒傷著你。
這么長時間了,她怎么忘不掉呢?陳香問。
童話在她腦子里,生根了。許成說,你下次最好不要來這兒捕魚,剛才,多險。
陳香感激地點點頭。
再說,電捕魚,更危險。許成關心的話語中竟有一絲傷感,那些蘇醒過來小魚,放回河中,也長不大,更不能生兒育女了。
電捕魚危險,陳香知道。但是被電流擊暈放回河里的魚,就不能再生育這件事,她卻頭一次聽說。關于許成家的事,陳香常聽李電說起過,白米因為女兒的離去,受剌激,不能生育,這事,她也知道。做為一個女人,她深深知道不能生孩子是多么痛苦,這就像一塊小麥地,別人家耕種后,長出的是幼苗,收獲的是麥子。而不能生育的女人,就似一塊鹽堿地,別說長出幼苗,就連野草也不長半寸。想到那些被自己放回河里的魚將來面臨的命運和白米一樣,陳香的心不由自責起來。她怎么能這么狠心呢,捕殺它們父母,還讓它們的兒女斷子絕孫,假如它們會說話,一定會詛咒自己的。
從老濉河回來,陳香的心一直不安。男人問她,咋不去河里捕魚?她就騙他說,害怕白米那個瘋女人,還說電捕魚是違法的,派出所查得緊。
李電就幫她出主意,用地籠網去河里捉魚。
地籠網捕魚,陳香也會,以前晚上,她常和男人李電去河里下網,第二天早上去收。用地籠網捕魚,安全,就是累人,地籠網投放到河里,只管放心回家睡覺,第二天清晨,去老地方,一一撿拾出水面,就好。地籠網,捉的大多是泥鰍、黃鱔、龍蝦,白鰱和胖頭魚卻很難捉到。也不如電捕魚方便,快捷。
9
一聲悶雷,打破了老濉河平靜的水面,當清清的河水變得異常渾濁時,白米抱著許成哭了,童話走了,童話走了……
明年春天,童話還會回來的。許成哄著白米踏著泥濘,回家。
回家后,白米換下一身泥水的衣服,好好洗個熱水澡,仿佛昨天發生的事情,與她無關。
外面的雷又開始轟響起來,嚇得童話躲在床底下不敢出來。
響雷陣陣,白米瘋狂地騎在許成身上,她又像個出征的勇士,開始馳騁戰場,而許成就是她的一匹良駒,任她駕馭,當許成準備跨躍一條河流時,他就聽到白米不停地叫著,用力呀,用力呀,俺要給你生個兒子……
又一道閃電劃破黑夜,許成看到白米一臉的淚水,伴著一聲響雷,奔跑的許成,一頭撲進渾濁的河水里,很快一群魚游過來,有白米,也有童話,還有陳香和李電,他們把自己輕飄飄的托出水面,身下黑壓壓一片,全是魚,有白鰱、黑魚、黃魚,還有泥鰍……
響雷過后,雨停。太陽出來了,一夜間,萬物更新。白米也換上干凈衣服,開始做早飯。
白米的病好了。她還是喜歡趕著羊群去河灘上放羊,看見有人捕魚,她也不聞不問,仿佛這事壓根兒就與她無關。即使這樣,捕魚人也不敢招惹她,還是躲得遠遠的,害怕她手中的鐮刀。
在白米的心里,現在只有眼前這些可愛的小羊,她把羊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精心照顧。她給它們梳理羊毛,還給羊頭上扎紅頭繩和紅花朵,在白米眼里,它們不是羊,就是人,和她一樣,會思想,有感情。她還給它們每個人都起了好聽的名字:梅梅、七七、陶陶、米米……
白米的病好了,許成的擔心并沒有放下,他還時常去老濉河灘,他還會用手機撥打“110”報警。當然做這些事時,他誰都不會說,包括白米。
大雨過后,老濉河處處煥發出勃勃生機,許成能感覺到水里生命的觸動,這又仿佛回到白米為他分娩第一顆種子的夜晚,緊張的白米緊緊抓住許成的胳膊,他似是聽到調皮的童話腳踢白米肚皮的聲音。
許成知道這個時候,他不應該去想童話,可有時他不能控制自己,情不自禁就會想起童話。
10
童話搖著尾巴跑向河邊時,許成知道那個女人又來了。
陳香再來河邊捕魚,沒有背電瓶捕魚器,而是騎著三輪車拉來滿滿一車裝上誘餌的地籠網,一個個投放到河水中。這個活,許成最熟悉不過了,以前他常和李電兩個人在這段河流投放地籠網,誰想到時隔幾年,現在來河里捕魚會是李電的老婆陳香。人生真如這老濉河的水,河水會在什么地方拐彎兒,只有這彎彎的河床知道。
每次,陳香都是太陽掛樹梢時才來,到河邊,剛搬下地籠網,許成就到了。哪兒適合下網,許成心最清楚,可是現在卻為了眼前這個女人,他心甘情愿地把心中秘密告訴了她。幫陳香投放魚網時,許成的心是矛盾的,他知道陳香需要捉更多的魚兒去賣錢,他也清楚,如果這事讓白米知道,她是絕對不會同意的,因為他早就答應過白米,不再捕魚。盡管知道他們的童話不會變成一條魚,就是變成一條魚,她也早隨著河水游走了。要不是因為童話,許成還是喜歡捕魚的。可現在的許成卻幫著別人在河里投網。想到這,許成感覺有點對不住白米。
也許魚天生就是人們桌上一道菜,就連人們自己養的豬、牛、羊、馬、狗,不也同樣會變成一道可口的菜,被端上桌來?人可以不吃自己喂養的動物,但卻為了錢,而出賣自己朝夕相伴的牛羊馬,或是豬狗驢,就像他現在一樣,他幫助陳香投網,是因為陳香需要這些魚,而他卻不能親手去拉起自己投放的網。
因為童話,也因為白米。
許成是從動物世界的電視節目中得知,萬物都是有靈性的,更何況是一條條活生生的魚兒呢?假如魚真有靈性,它們應該理解他所做的。他之所以狠下心來買部手機,那是因為他愛河里的魚,他現在幫著陳香投放魚網,同樣是因為他愛河里的游魚,當然,有一點也不可否認,他喜歡幫助眼前這個女人。在許成看來,被地籠網住的魚都是貪吃主兒,而用電瓶捕魚器就不一樣了,魚被電流擊中后,非死即傷,逃脫后,也終身不育,那多痛苦呀。同樣是捕魚,使用的工具不一樣,產生的后果也不一樣。
陳香內心還是感激許成的,但她從沒有說出來。她知道,起網時,許成不來幫她,是因為他害怕看到那些歡快跳躍的魚兒。在收撿魚時,發現是小魚,陳香就會飛快放回河水里,這一定是許成想要看到的。
盡管許成沒有說,但陳香能感覺到他很喜歡這些小魚兒。
看著桶里歡快游戲的魚,想到它們會很快就變成一道可口的菜端上桌去讓人品嘗,陳香有時也會涌上一絲不安來,她感覺自己就是一個兇手,她忽然明白白米為什么會那般護著童話,許成為何能舍得放下手中的魚網。可一想到把魚提到鎮上,能賣上好價錢,陳香剛涌上來的不安馬上就被高興和喜悅擠掉到河水中。
這個下午,陳香來得比以往稍早一些,從家到河邊,有兩里路,馱著滿車的地籠網,到河灘時,她出了一身的汗。看著清清的河水,陳香竟有種想脫光衣服下河洗澡的沖動,放眼四周,無人,她解開上衣,脫了下來,并用毛巾沾著河水擦身上的汗。有風吹拂過她的乳房,涼嗖嗖的,舒服。望著滿眼清清的河水,陳香就感覺到胸部的脹疼來,她雙手托起乳房,將多余的奶水擠射到水面上,看著乳白色的奶汁在河水里慢慢消失,陳香好開心。這時有小魚游過來,先是一條,兩條,三條,它們都還是個頑皮的孩子,是孩子都喜歡吃媽媽的奶水,她禁不住又托起另一只乳房,一道乳白色的弧線,優美地劃落河面,可這并沒有驚跑水里的小魚兒,它們上下擺動,游得更歡了。
童話就是這時出現在陳香的面前,它望望河面,又盯著她胸前那兩團白,好奇地看。
眼前這個女人,童話早熟悉了,不過光著上身的陳香,它還是第一次見到。在童話的記憶中,只有女主人胸前才有這兩團白,它好奇,那東西比饅頭白,卻不能吃,不過它曾看到男主人許成抱著啃,每次女主人都會心疼地叫。這種小游戲在童話看來,好無聊,就像男主人喜歡把瓦片拋得遠遠的,讓它撿回來一樣,無聊。可男主人卻好像很喜歡玩這個游戲。
看到童話那樣盯著自己看,陳香的臉羞紅了,迅速轉身拿過衣服穿好。
陳香扣好衣扣,轉身向河灘上望去,許成站在上面。
走下河灘,許成剛想搬車上的地籠網,卻看到放在上邊的胸罩。陳香一著急,胸罩也忘記戴了。好在她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只是感到臉紅,并不十分難為情。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這兒,是童話……許成不好意思起來。
沒事的。說著話,陳香快步走上前,一把抓過胸罩,塞進褲子的口袋。早上撿拾的魚,整整賣了一百塊。陳香說這話時,陽光照在臉上,更紅了。
好事情。許成丟下這么一句話,就開始幫陳香下地籠網。
望著許成結實后背,陳香不由想起床上的李電,自從李電摔壞身子,她已經有段日子沒有接觸過男人了。天天照顧家,忙里忙外,她都忘記了男人女人之間還有那事兒。現在看著眼前的許成,陳香感覺到今晚的天氣異常地燥熱起來。
當地籠網全投放到河里時,許成上衣全濕了,一臉汗。陳香遞過毛巾給他擦,許成就聞到一股熟悉的奶香味來。
擦完汗,許成轉身,要離去。
天黑還早,坐一會兒,再回吧。陳香小聲說。
現在白米也該趕著羊兒回家了。說著話,許成叫上童話,走了。
看著許成遠去的身影,陳香感覺天真的非常燥熱,她不由又脫去上衣,用剛才許成擦過汗水的毛巾,擦洗身子,她能聞到毛巾上男人的體味,她感覺到此時手中的毛巾像極了許成的手,正來回在自己的身上摸個不停,陳香又感覺到乳房的脹疼來。
夜晚,白米在家看電視,許成又帶著童話走上老濉河灘,今晚沒有月亮,透過樹葉,許成能看到天上的星星好奇眨著眼睛。他剛走到放羊灘,就看到不遠處河邊有一束光,不時來回在河面上晃動,許成知道,又是哪個家伙在用電瓶非法捕魚。他激動地撥通“110”。大約二十分鐘,鄉聯防隊員趕來把那人帶走,看著河面上晃動的星星,許成感覺到今晚,他又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河里的魚兒應該感謝他。不是他,這個夜晚一定是恐怖的。可是想到自己下午還幫著陳香投放地籠網,他又感覺對不住河里的魚,如果女兒童話真的變成一條魚,她會原諒自己幫著陳香投網嗎?
望著天上的星星,許成感覺到自己好像是一個在夜晚迷失方向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
想到下午,陳香捧著雪白的乳房擠奶水,許成搖搖頭,樂了。他感覺這個女人真有意思,他更奇怪,自己當時什么想法都沒有,難道就是因為她身上散發的那股奶香味?
陳香手托乳房,將奶水擠射到河水里畫面,不時出現在許成眼前。抬頭看天,星星正向他調皮眨著眼睛,許成竟笑出聲來。
11
陳香忙里忙外,李電卻眼睜睜地瞅著卻幫不上忙。特別是夫妻間的事,他也做不成,有幾次他知道陳香想要,可他卻來不了,陳香就拿過他的手,去摸,去捏,李電是個男人,他知道這樣做,就好比口渴的人喝海水一樣,會要人命的。
看著被自己折磨得翻來翻去睡不著的女人,李電連死的心都有。他也記不清當時是如何從腳手架上掉下來的,他只記得那天,天空陰暗著,隨時要下雨,剛砌幾塊磚,他就看到有群魚向自己游來,黑壓壓的……等他醒來時,眼前變成雪白一片,看著吊著的藥水瓶,才知道自己躺在醫院的床上。
李電想不通,他砌墻時,怎么會看到魚群,和老人們傳說的魚群一樣。他不止一次聽到村中老人談起老濉河里魚擺陣的事情。那時他還小,聽老人們說,有年夏天好大雨,老濉河的水差一點就漫上河堤了。有個捕魚的后生看見游來一群魚,前頭的魚真大呀,如立起來比一個男人還長。魚群來到后生攔網前,停下來,從水面走上來一個白發老者,他求后生放他的孩子們過去,還答應魚群過后,他會給后生適當留點落在后面的小魚,以示感謝。可后生不答應,非要老者留下他想要的大魚。談說不成,老者搖搖頭,跳入河水中。隨后,河里起了風浪,一頭大魚直沖上前,撞破后生的魚網,魚群直沖而下,后生企圖網住后邊的小魚,只見水面又起渾浪,一條蟒蛇浮出面,尾巴稍用力一掃,后生就被甩到河堤上。后生雖命無大礙,可右手受傷,再不能撒網捕魚了。老濉河兩岸人都說,那個白發老者是個魚精,他氣后生太貪心,所以才會讓蟒蛇教訓他。這個故事,每個捕魚人都曾聽說過。
當初和許成一起捕魚時,李電曾問許成,假如你是后生,會要大魚嗎?
不要大魚,也不要小魚,我會站在岸邊偷偷看著魚是如何擺陣的。許成的回答,讓李電感覺很幼稚,他告訴許成,如自己是那個后生,他也會偷偷收起攔網,看魚擺陣,只是等大魚們全部過去后,他會撒出手中的魚網,捉住后面那些小魚。其實說是小魚,是因為和整個魚群的大魚相比,隊伍后面的魚是小點兒,可是再小的魚兒也比捕魚人平時捉的魚還大哩。李電向往地說。
當時許成就告誡他,魚擺陣時,是不能捕捉的。就是沒有蟒蛇護衛,也不能。光天化日之下,魚群敢成群結隊過河,可能是魚的世界發生很重要的大事,更重要的是魚兒太相信人類了,兩軍對陣,還不斬來使呢,更何況它們只是水里的魚,只是因為生存的需要,才借道游向它們想去的地方。
李電感覺許成的話很無聊,一點意義都沒有,魚就是魚,天生就是人們桌上一盤菜,它們不會有思想,更不懂什么叫生活。可是自從那天站在腳手架上看到魚群,摔壞身子骨后,李電竟有點相信許成的話了。老人們講的那個后生,可能并不是個傳說,也許魚長大,真的會成精,變成人的模樣,因為他不止一次在夢里,看見傳說中的那位老者。李電現在有點后悔不該不聽老者的話,在夢中,老者多次告誡他,不要用電瓶捕魚,他讓他們的魚子魚孫,不得好活,是要報應的。每次從夢中醒來,李電都不以為然,他總認為是和許成在河邊撈魚擺陣的故事,說多了。不是說電流擊中后的魚,放回河中,就不能生育嗎?現在自己好像就是一條魚兒,他已經不能再和陳香做那事了。
假如自己要不是已經有了三個孩子,怕是真的要斷子絕孫。想到這,李電后怕起來。能有今天,真的是自己太貪心,背著電瓶,順著河溝跑到天快亮,拎著滿滿一桶魚,李電好開心。開心的他爬上腳上架還想著夜里捕捉的那些魚兒,一定是那些被電流擊中的魚,在詛咒他,要不,怎么會好好就從腳手架上摔掉下來呢?魚詛咒自己,應該的,誰叫他狠心讓魚兒斷子絕孫呢。再想想許成,活著也十分痛苦,老婆不能生育,每年還要犯一次瘋病。可是許成的女兒童話那么可愛的一個孩子,魚怎么也不放過?難道真如許成說的那樣,童話喜歡魚,魚兒也喜歡童話,或者童話原本就是一條魚,只是一不小心,跳上岸來,等她明白魚兒的快樂,原來是在河水中,她又跳回水中去了?
一連幾天,李電都在想著這個問題。越想越亂,但是陳香提出要用地籠網捕魚時,李電卻十分支持。他擔心老婆使用電瓶操作不當,發生意外,那他們的家就徹底完蛋了。他知道這個家需要那些魚肉香味,可他們的孩子不能離開陳香。許成說得對,凡事都要適度,過頭都不好,大家都瘋狂地把魚全捕殺絕,老濉河里就沒有魚兒了,沒有魚游的河水,還能叫河流嗎,最多是一河死水,哪怕水是流動著的,也是死水。
有些問題,李電在身子骨好時,從沒想過,可是現在無事躺在床上,他總會想著,畫面里有陳香、童話、有白米、也有許成,還有老人們傳說的那群魚,以及白發老者和后生。
躺在床上的李電一點也不責怪魚,他甚至感激魚兒,就是他和許成曾經嘮過的傳說,天天陪伴著他,原來生活中,打發寂寞的辦法很多,而李電面對孤獨時,總會想著那些魚兒,是如何列著長長隊伍,擺陣老濉河,快樂游向遠方的,魚兒們為何要擺陣,是在向捕魚人展示它們隊伍的強大嗎?還是在告訴人類,魚也是有紀律、有思想的。
想著魚擺陣,李電就不會感到寂寞。
12
魚擺陣的傳說,陳香也曾多次聽人說過。她甚至也相信魚長大,真的會成精。她用電瓶捕魚時,心總是害怕,怕漆黑的夜,更怕魚精會叫蟒蛇上來纏住她,不放。夜晚捕魚,陳香的心提到嗓子眼,有風吹草動,她都會叫出聲來。用地籠網捉魚就好多了,可以天黑之前把網全部投放到河里,而不必擔心水中的蟒蛇。更何況還有許成時常來幫助她。
一想起魚擺陣的傳說,還有李電的遭遇,陳香的心里就會產生一種莫名的不安,她害怕魚精,更怕蟒蛇。她所以喜歡把乳房里多余的奶水擠射到河水中,就是希望河里的小魚能吸進她的奶水,她是喜歡小魚的,她不是成心要捉它們父母親的,希望魚精能理解她的心情,看在她奶它們孩孫的情面上,不要為難她。
投網,收網,陳香更喜歡前者,她喜歡享受許成在旁邊幫她的過程,她有時真想拉過他,纏著他,像河里兩條纏綿的泥鰍,嘴對著嘴,尾纏著尾,緊緊的。可她是人,還是個女人,怎么可以這樣呢。如果她是一條魚,許成也是條魚,她會毫不猶豫游上前去,糾纏住他,不放,直到他的嘴對著她的嘴,尾纏住他的尾,在水里纏綿的感覺,一定很美。可她不是魚兒,她是一個會思想,有自己男人的女人。她怎么可隨便和別的男人纏綿在一起呢。也許這在魚的世界也不可以,魚也是有思想,甚至是有紀律的,要不然,那么多魚,沒有人通知,怎么就聚到一起,這就像人開會,有組織,有紀律。村里選舉開會時,許多村民不就是排著長長的隊伍入場,坐好,聽演講。那場面和老人們說的魚擺陣,差不多。只不過坐在會場上的是人,而在河里游的是魚,坐的是動物,游著的更是動物,只是叫的名字不一樣。還有一點不同的就是,魚和魚纏綿用的是嘴,是身子和尾巴,不像男人和女人,除了用嘴、身體和腿,還用手。
異性纏綿,是誘人的,也是快樂的。可這種快樂,陳香已經有段日子沒有體驗了,只要一看到許成結實后背,她身體的某個部位,就會有魚擺尾的感覺,有幾次她都想從后面緊緊纏住許成。當她把這個想法強壓下去時,會在心中罵自己,真賤,想男人,瘋了。連水里的魚兒都不如,真是個賤貨。
13
許成幫陳香投地籠網這件事,白米并不知道,她只知道許成常去河邊轉悠,也是忘不了童話。她不明白春天來的時候,自己為什么會犯病。犯病時,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聽許成說,許多人都怕她。其實自己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拿把鐮刀嗎?所有人都怕,可許成不怕,他們怕,是因為心虛,許成不怕,因為他愛她,哪怕自己真瘋了,他還是愛她的。她不明白自己好好的肚子,怎么就不能生了?真是怪事。她并沒有感覺到有什么不適,她甚至比以前更喜歡騎著許成,在她眼里,許成就是一匹馬,她太喜歡騎了,有時她也盼著許成騎上她,可是騎著她的許成,老會跑下河灘,一頭撲進河水里,像是一條魚。
人也許就是一條魚,特別是女人更像一條魚,白米不單聽說過魚擺陣,還聽過美人魚的故事。這個故事她記不清是奶奶還是外婆講給她聽的。美人魚就住在老濉河里,她是老濉河里最漂亮的一條魚兒,有個年輕的后生常會來河里捕魚,后生捕魚不是賣,而是送給一個老婆婆吃的。后生不是老婆婆親人,可卻似兒子一樣孝順她。他的孝心感動了濉河兩岸的人,同時也感動了河水里的美人魚。美人魚就變成一個漂亮的女人,乘后生下河捕魚空隙,幫他燒飯洗衣。時間長了,后生終于瞧準機會看到美人魚,求美人魚嫁給他,可美人魚流淚說,她是一條魚,魚是不能和人結婚的。還告訴他,這個夏季她就要隨魚群去很遠的長江,她要嫁給大江里的一位公子哥。果然,一場大雨過后,老濉河水漲滿河時,一大群魚來到老濉河,它們井然有序,排著隊伍,趕去下游。后生知道隊伍里就有他喜歡的姑娘美人魚,他站在攔樁上,求領隊的老者留下美人魚。可那位白發老者,不為所動,同時答應后生,只要放魚群過去,可以給他金銀。可后生只要美人魚。老者大怒,一揮手,一條銅頭大魚撞向木樁,等魚群游過后,卻沒了后生……這個故事,白米只聽到這兒,無論她如何問奶奶或是外婆,那后生呢?她們都會搖搖頭說,多癡情的一個男人,便不再說話了。所以當年許成追求她時,就曾傻傻問他,如果她是美人魚,他會害怕那些頭比銅鐵還硬的大魚嗎?許成堅定搖搖頭說,不怕。就是蟒蛇上來,也不怕。當時白米的人就軟了,像面條放入開水一樣,軟倒在許成的懷里。
后來,事實證明許成是愛她的,白米想,就是她不能生育小孩,許成也沒有嫌棄她,還是那么愛自己。這一直讓白米很感動。她已經失去了童話,不能再沒有許成,沒有許成,她喂養這么多羊,還有什么意義呢?在白米心中,眼前這些羊,就是她和許成的孩子。她要把這些羊養得胖胖、壯壯的,要不,她真對不住許成。
14
陳香有點害怕去投放地籠網了,她害怕見著許成。可是假如那天,許成沒有來幫著投放,她又感覺到心里失落落的,就如同她拉起沒有魚兒的地籠網,空空的,連餌料都沒有。其實陳香好喜歡許成來幫著自己投放地籠網,她喜歡聞著從他身上飄過來的男人體汗味,有幾次,她忍不住想沖上去,把他按倒在地,像騎李電那樣騎上他。可一想到揮刀的白米,她就沒有了勇氣。
許成也能感覺到陳香望他的眼神,怪怪的,有時甚至能看到她眼睛里有團火苗,撲騰撲騰地跳躍,隨時要蹦出眼球。那次投放完地籠網,陳香蹲在河邊,竟然當著他的面拿出乳房,對準河面,將脹滿的奶水擠射到河里,就像她當著別的男人面掏出奶頭喂兒子一樣,從容,自然。陽光灑照在陳香白白豐滿的乳房上,映在水里,隨著波光蕩漾著,眩人眼花。許成不敢看,忙移開目光,看著他轉過臉,陳香笑了,說奶過孩子的奶子就不金貴了,想看就看唄。說笑著,陳香竟大膽站起來,晃著一對白白飽滿的乳房,走向許成。
許成感覺到陳香正拿起他的手放在她凸露的乳頭上,他能聽到陳香喘氣聲,那股熱浪直逼他的腦門兒。這時他突然看到眼前有一群魚游過來,前面的是白發老者,后面有書生,美人魚,還有李電和白米……
許成像是被電流擊中一樣,猛地縮回手,轉身逃跑。
到現在,許成也不清楚,那個下午,陳香究竟有沒有拿他手放在她的乳房上,也許那只是自己的錯覺。陳香捧著乳房擠奶水,這是真的,她怎么會拉著別的男人手,摸自己奶子呢?
許成有點懷疑自己的感覺來。
陳香沒有想到許成是一個膽小的男人,手剛摸到自己的奶子,他就嚇跑了。自從李電摔壞了腰以后,陳香好長時間沒有這種感覺了,整個人就像空空的蝦籠,她渴望魚兒鉆進來,可是李電就是一條活著的死魚。有時看到白米,她就會可憐許成,如果白米愿意,她樂意為許成生個兒子。怎么可能喲?就是許成和白米同意,李電也不會答應的。看著身旁熟睡的李電,陳香禁不住又把手伸到李電的腿襠,她不明白,原來生龍活虎的雞巴,怎么就摔軟了呢?
李電的雞巴沒有任何感覺,人卻醒了,一頭的汗。剛才他做了個夢,他夢見自己女人正和許成光著身子,像蛇一樣纏在一起,許成舉著堅硬的雞巴不停地撞擊著自己的女人……
醒了的李電見到陳香光著身子抱著自己,他心痛地一把摟緊自己的女人,用嘴不停地咬著女人的奶子,他聽見女人嘴里不停地呻吟著說“俺要,俺要”可是李電除了用手,雞巴如死蛇一樣軟軟的。
15
許成打“110”舉報電捕魚的事情,還是被老濉河兩岸的人知道了。
出賣許成的人是李電。
許成也記不清是哪天無意中和陳香談起這個話題的,可能是他好奇她那天晚上為什么會突然“哎呀”一聲,話題也許就是從這里開始的。有意無意中,許成就告訴了陳香,他舉報那些背著電瓶捕魚的人。
后來有個晚上,陳香有意無意又把這個秘密告訴了李電。想到夢中許成挺著硬雞巴日自己女人,李電心中積累了多天的委屈和怨恨就一起涌上來,他自己推動著輪椅,從村東轉到村西,遇見人,他就停下來,把許成舉報電魚的事說給別人聽。就這樣,這個原本是許成心中的秘密卻變成了老濉河兩岸人談說的話題。
人們都說李電說得對,許成這事做得太絕,老濉河不是他家的,他瘋女人白天拿把鐮刀,見著人捕魚就砍,沒想到他許成更陰,竟躲在黑暗中,打“110”舉報背電瓶捕魚的鄉親。大家生活都不容易,你許成瘋老婆不給你捕魚,咋能怨恨別人呢?
許成做出這樣的事情,有點過了,往小里來說,這是流壞水,自己生活得不好,也盼著別人家活得不自在,如向大里來講,都是鄉里鄉親的,這樣做,簡直是不仁不義,不是個玩意兒。老濉河兩岸的人都這么評說許成。
聽著咒罵許成的那些話,李電心里舒服,就像過去日自己女人一樣滿足,他就要讓許成在濉河兩岸呆不下去。許成在濉河邊呆一天,他的惡夢就不會停止。
許成壓根兒就沒想到事情會發生到現在這個地步,村里人都用異樣的目光看著他,仿佛他是一條毒蛇。更讓許成沒有想到的是,那幾個曾經被公安處罰過的捕魚人,他們的老婆竟找到許成家,堵著門,把他大罵一通。
看著那幾個兇女人扭著磨盤一樣的屁股,離去,白米怎么也想不明白,她心愛的許成犯了什么錯,犯錯的應該是她們的男人,她們憑什么罵許成?她心里是這么想的,可當時卻被嚇傻了,任聽她們瘋狂地詛咒著許成。
白米暗下決心,再有女人欺負許成,她絕不能容忍,她拿出那把心愛的鐮刀,又開始用心打磨起來。
許成很痛苦,他仿佛回到當初女兒走了那個下午。難到自己真的錯了?如果自己錯了,派出所就不該罰他們的款。看來自己沒有錯,錯就錯在自己不應該躲在黑暗中打電話,如果自己像白米那樣大白天拿把刀走在河堆上,他們還會惡毒咒罵自己嗎?
許成想得太多,頭好疼,他不停用手機砸著自己的腦袋,隨著腦袋脹疼,他的手機也變大起來。
這個夏天,人們常會看到許成懷抱著手機,來回巡邏在老濉河灘上,見到人就說,馬上魚擺陣了,誰敢用電捕魚,我就報警。跟在身后的白米飛舞著鐮刀喊,用電瓶打他們家童話的人是會遭報應的,一個個都會被蟒蛇吃掉。
看著許成走在前面飛舞著手機,白米跟在后飛舞著鐮刀,大家就會搖頭嘆惜說,好好的兩個大人,想孩子,瘋了。
聽說許成抱著手機,天天嚷著看到魚擺陣,要打“110”。李電笑了,許成瘋了,他再夢見魚擺陣時,那兩條纏綿的蟒蛇就不會再浮出水面。
陳香知道是李電告訴別人許成舉報電捕魚的事情后,罵李電才是最陰險的人。許成天天幫著她,男人怎么可以那樣對許成呢?別說許成沒有對自己有非份之想,就是想,她還求之不得呢,誰讓你自己如死蛇一樣沒用呢?
李電看了眼墻邊的蝦籠說,他舉報別人捕魚,還幫著你下籠?認為俺傻呀。
李電俺再告訴你一次,許成幫俺忙,從沒有對俺有什么別的要求,俺和他是清白的。好,你不是怕俺同他睡覺嗎?以后,就找他睡,你對滿村人說好了,就說許成日了你的女人。說著話,陳香丟下手中的蝦籠,哭著跑出家門。
李電拾起地上的蝦籠,用力扯了開來,竹子劃破他的手,有血流了下來,他一點也不覺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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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香漫無目的走在老濉河邊,她心疼李電,也心疼許成和白米。難到許成真瘋了?她后悔把有的事情告訴李電,自從自己來河邊捕魚,李電就擔心著,先是擔心白米拿刀砍她,聽說許成幫她捕魚,就不放心她了,后來甚至懷疑她和許成在河邊如魚一樣纏在一起。當初要是不把話告訴男人,李電就不會把這個秘密同別人說。鄉親們說許成陰險,陳香在心底罵他們無知。在她看來,陰險的人應該是自己的男人李電。
在老濉河邊,陳香沒有看到許成,卻碰到了白米。這次白米手中沒有拿著刀,懷里抱著布娃娃,坐在河堆上。看見陳香,白米很開心,一把拉過她,請陳香給她娃娃喂奶。
陳香怎么解釋也沒有用,只好解開懷,掏出飽滿的乳房。白米摸著那結實豐滿的奶子說,你給許成生個孩子吧。說著話,白米也結開自己的胸懷,捧起潔白的乳房跟陳香說,俺的沒有你奶子大,俺生不出娃來。你幫許成生個孩子吧?白米幾乎是用懇求的目光在望著陳香。
你不吃醋?陳香問。
許成做夢都想要孩子。白米堅定地搖著頭。
俺跟許成睡覺才能生出孩子。陳香解釋道。
俺知道,就像騎馬一樣騎在許成身上。白米說這話時一臉的認真。
陳香的臉就紅了。
答應俺吧,你騎許成一次,幫他生個孩子。白米緊緊抓住陳香的奶子不放。
好,你松手喲。
你不同意,俺就不放手。
陳香只得點點頭,白米這才放開她的奶子。
現在白米同意了,可是許成會愿意嗎?就是許成同意,她又怎能幫他生個孩子呢?她剛才離家出走說的那些話,是故意氣李電的。李電要是知道她肚里懷上許成的娃,他不氣死才怪呢。白米精神有問題,自己怎么能答應她呢?
陳香就后悔剛才點了頭,她有點害怕見到許成了。陳香就不去老濉河捕魚了。就在她呆在家的這段日子里,接二連三傳來老濉河里死了人,都電背電瓶的打魚人。公安驗尸后,得出一個共同的結論,那三個人都是自己電魚時,不小心觸電身亡的。
一條河接連死了三個人,一時間,沒有人敢去老濉河捕魚了。村里人都說,這些人中了白米的咒罵,不過他們不是被蟒蛇吃掉的,而是被電瓶打死的。在大家眼里,原本給人帶來歡樂喜悅的老濉河,現在忽然變得陰森可怕起來。
村里人還知道,公安找許成和白米了解情況時,白米當時就說,滿河的水,她看到童話歡快游在魚擺陣的隊伍中,她喊著他們不要傷害童話,可他們不聽,非要堵住擺陣的魚,兩旁守護的蟒蛇發怒了,把他們一個個全咬死了……
公安當然不會相信白米的話,可旁邊的許成也證實,老濉河里真有魚擺陣,他們三人背著電瓶堵截那多擺陣的魚兒。
三個人是先后一個個死亡的,許成卻說他們是一塊兒被電死的。后來,公安才知道,他們兩人神經都受過刺激。可是關于魚擺陣,還是頭一次聽說。
沒有人敢去老濉河里捕魚了。陳香卻去,不過她去河邊不是下蝦籠的,而是找白米。現在春天過去了,已經進入夏天了。陳香也知道白米的病只有在春天才會犯。沒病的白米喜歡和陳香坐在河邊說著魚兒的故事。
你會犯病時,還讓俺給你家許成生個兒子呢?
有這事嗎?俺記不清了。俺對不起許成就是沒能給他生個兒子。
陳香本想說,你不是給他生個女兒了嗎,可一想到河掉進河里的童話,她把話立馬咽了回去。
真讓你幫許成生個兒子,你答應嗎?白米還是一臉認真的樣子。
你不吃醋?
呵呵,白米笑了,轉過臉,望著河里流淌的河水。
陳香知道,白米怎么會同意他和許成好呢。
俺同意,就怕你家男人不愿意哩。白米把轉回頭,還是一臉認真。
你們都同意,俺還不愿意呢。不用跳進老濉河,全村人的口水就把俺淹死了。
陳香將手中把玩很久的碎石頭,用力拋進河里,激起一大片水花。
你真壞,打疼了河里的魚兒。白米上前一把摟過陳香,兩個女人抱在一起,在河堆上歡滾。
白米送兩只小羊羔給陳香,說不捕魚,養羊照樣能賣錢。
陳香就認真和白米一起在老濉河堆上放羊。一想到白米說的,再過一個春天,就會擁有和她一樣多的羊群,陳香激動起來。
17
女人和白米在河堆上放羊,李電當然知道。可然一想到后面還跟著個許成,李電就不舒服了。他有幾次發現,剛還說著話的人群,一見他去了,都變啞巴了。他不知道他們在說什么,但自己隱隱感覺到,他們說的話題與自己有關。這個初夏,坐行在村里的李電就會莫名地煩燥。他晚上又會夢見魚擺陣兒,不過魚群中沒有白胡子老人,也沒有蟒蛇,而是變成了許成,還有白米和陳香。許成坐在黃尖上在前面開道,兩個女人,白米坐著紅鯉魚在左,陳香騎著大黑魚在右,他們一路說笑,順著西去的河水飄流……
現在李電害怕聽到魚兒的字眼,仿佛那是個魔咒,他甚至懇求陳香不要再拿魚回家燒吃,他害怕見到魚身上的片片鱗甲,更怕殺魚時,流淌出來的血水……
當初許成說是對的,人可以捉魚,卻不能殘忍地將那些幼小的魚兒打暈,它們逃生,也是生不如死,它們不能和同伴搖尾戲愛,更不能生育,就如同他現在一樣,活著,也同死了一樣。難道魚真有靈性,讓害他的人,遭到報應?一定是,不然那幾個用電瓶捕魚的人,怎么會先后被自己用電打死了?如果不是從腳手架上摔下來,自己會不會同他們一樣被自己的電瓶打死。要真是那樣,更好。死了就沒有煩惱,隨女人去河里捕魚還是去河灘放羊,只要她快樂就好。可是自己沒有死,天天還做著惡夢。有時想到那些魚兒,李電就想變成一條魚,歡快地游在河水里。可自己在村子里行走都非常困難,再難,他也要行走。他只有不停地運動,晚上才不會失眠。他害怕夜里又會夢見他們,夢見那多魚兒擺著陣型。有幾次,李電都想去老濉河看看,可到了村頭,他又猶豫回家了。后來是呆子一句話,重新點燃了他又去老濉河的欲望。
幸好當時就他和呆子兩個人,如果是一群人,他不敢想象。呆子原來也是正常人,小時連發三天高燒,后來燒退了,腦子卻燒壞了。說話不知好壞,顛三倒四的。可就是這樣一個人說的話,李電卻相信了。呆子說,陳香和白米一塊兒在老濉河堆放羊呢。李電一聽,是實話。呆子又說,許成要摟陳香生兒子哩。李電就罵呆子,去死吧。呆子邊跑邊又大聲喊,人家說你雞巴被摔斷,不管用呢。
望著呆子跑遠的身影,李電不停地用雙手砸著輪椅車輪。沒想到自己做的惡夢,在現實中被呆子捅破。
你對滿村人說好了,就說許成日了你的女人。李電耳邊又響起了那天陳香對他的喊叫。狗日許成,你不要摟陳香。真的不要。李電雙手飛快地轉動著車輪,當他來到老濉河大橋上時,李電一身的汗,看著滿河的水,他又要看到了一群魚,還有白胡子老頭,魚群左右兩條蟒蛇昂著血盆大口,李電雙手無力,他全力想轉動車輪逃開,可他坐下的輪椅車似是被蟒蛇張口吸住一樣,沖向河面……
李電,李電。李電聽到有人喊自己,他用力睜開眼,卻看到一張熟悉的臉,是許成。
許成一身是水,在不停地拍打著他的胸口。李電嘩吐出一口臟水。
好死不如賴活,你怎能想不開呢?有人在,生活就有了奔頭,你腳一蹬去了,陳香怎么辦?你們的孩子怎么辦?再沒有腿,可你還是個男人呀。許成不停地開導著李電。
李電一句話不說,呆望著水面,他的輪椅車還在河水里。
你坐穩了,俺下河幫你摸輪椅車。說著話,許成脫下濕衣褲,穿著褲衩跳入河中。
這時中午的陽光照在河面上,閃閃發光。
俺摸到了,摸到了。許成從水里冒出來,手里拖著輪椅,高興地向河邊游,他看到順著河岸跑來一群羊,后面跟著兩個女人,陳香在前,白米在后。許成就在水里大喊,李電,陳香來了。陳香,李電在這。
此時,岸上的李電正摸著塊石頭,艱難地朝河邊爬來。李電也看到了那群羊,他的眼前又出現了許成說的魚擺陣,白胡子老頭微笑坐在黃尖身上,兩條花蟒左右護衛著魚群……
李電慢慢放下手中的石頭,看到女人陳香正哭喊著,向他奔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