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歲月有情卻無情。
在川流不息,喧鬧沸騰的茫茫人海中,你是小弟兄、大哥們,或是小同志、成年人,亦是小叔叔、大伯伯……更是誰不會太多經意你的存在,活著還是死去,年輕還是蒼老,直到一條生命終結后才會有那么幾個熟人禮儀性的一聲嘆息,僅此而已。
這是誰也沒有辦法的事,人似乎在都早已設置好的道路上無法抗拒地匆忙著。有目的或沒有目的,恰似赤身裸體趕到競技場上一陣搏擊。要生不容易,要死亦艱難。要生得其所實是難為,要死得輝煌似乎愈發為難。
然而,人們都在各自現實理由中滋味十足地從容熱鬧著。
我也一樣。
因為
我是俗人。
人們不愿在易逝的生命征途中悄無聲息。
人們恰恰都在易逝的生命中各顯身手孜孜不倦自命得意地悄無聲息。
——人生艱難,艱難是累,累便是生活,生活哺養文學。
木頭槍·小人書
“小朋友,快快來,大家開個故事會。你叫黃繼光,我叫董存瑞,雷鋒、王杰、楊子榮,英雄事跡放光輝……”
在浙東沿海的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鎮上,每年夏季的夜晚,淘氣又調皮的我,帶領一群穿開襠褲的小弟妹,一顛一顛著小屁股追隨著母親,圍成一個小圓圈,拍著手,搖頭晃腦地唱起這首朗朗上口的小兒歌。
唱熟了這首兒歌,幼小的我還真想去當英雄,便纏著母親做了一支小小的木頭槍,用墨汁染黑,把一束紅穗子系在木頭槍的底部,真是好看極了。
有了這支烏黑發亮、小巧精致的木頭槍,我便天天召來那幫小朋友,分成“解放軍”和“敵人”,學著電影的鏡頭,在門前屋后玩起打仗的游戲。
我理所當然做了解放軍的“首長”。那飄揚著紅穗子木頭槍別在腰間,好不威風。
上了小學,母親把我心愛的木頭槍收了起來,并對我說:“從今以后,你要好好讀書,不能再和小朋友打鬧了。”慈祥儉樸的母親不時托人或帶我去新華書店,還給我買來好多小人書。我記得當時小人書大多是描繪英雄人物的,圖畫很逼真、生動。從此,一放學,我做好作業,便認真地翻看小人書,一本又一本,一遍又一遍。助人為樂的雷鋒叔叔,舍身炸碉堡的董存瑞,智取威虎山的楊子榮……小人書中一個個英雄人物都讓我感動入迷。
我再也不玩打仗的游戲了,可更多的小伙伴緊緊跟著我。
我能給他們講許多好聽的故事。
……
上了中學,幼小心靈里英雄人物的形象漸漸高大、豐滿。
1984年,也就是我17歲那年,我跟著一位姓王的武警排長,決定與自己童年的故鄉做一次勇敢的告別。
告別時,老實巴交的父親蹦出一句:“好男兒志在四方。”
寬厚、仁慈的母親摸著我身上那件她親手編織的毛線衣,塞給我帶有體溫的100元錢,說:“孩子,長大了,去外頭闖闖也好。”
我默默地點點頭。
——當不了英雄,也要混個“出息”。
當了武警,武沒學成,倒學起文來。
我知道這份“出息”,與木頭槍、小人書和善良的母親有關。
黃土地·二胡
一排黃土泥沙堆砌的平房坐落在稍為平整的黃土坡上。自從有了監房,那黃土坡也就成了部隊的營房。長年累月,黃土坡上的年輕戰士領略著酷暑的蒸烤,寒霜的暴虐。
抬頭眺望——一片連綿起伏的茫茫黃土丘陵。
白天,仿佛只能是嘶叫著的一輛輛滿載光頭(勞改犯)的手扶拖拉機竭力地顛簸,拂起的黃土泥沙紛紛揚揚才制造出喧鬧的景象;黑夜,監墻頂端盞盞不熄的橙黃燈光尤為努力點綴冗長幕簾的生機。
這是坐落在浙西偏遠的一座勞改農場。
這里駐扎著一支武裝看押部隊。
我記得剛下這個中隊第一次加入午夜執勤,因鬧肚子脫崗了幾分鐘,恰巧讓帶班員查住。于是,在第二天的軍人大會上,我耷拉著腦袋作了異常深刻的檢討,班長也陪著點名批評。那天傍晚,“新兵蛋子”的我斗膽從儲物間的行李架上取出班長那把心愛的紅木二胡,溜到營區后山的小山坳,堵著氣悶悶不樂地拉開去。
“你這《二泉映月》是瞎子阿炳的作譜,譜是D調(1· 5弦),比一般二胡低5度。你將它拉得這么高,破壞了作譜者的本意。你用過分的夸張,在發泄情緒,是嗎?”
“比我強嗎?當班長快一個月咋不見露一手?”我心里嘀咕,隨手將二胡遞了過去。班長十分爽快地接過,手指瀟灑地彈了彈琴皮,稍稍調整了琴弦,十分內行地拉了起來。頃刻,一陣飽滿、明快、奔放而堅實向上的音色在山坳回旋。
班長拉的是描寫草原人民在進行賽馬時,激動人心場面的曲子《賽馬》。聽著曲子,我吃驚不小:無論是從樂感的把握還是演奏的技巧,班長的功力令我自嘆弗如。
班長拉完曲子,收起二胡,蹲到我身后,懇切地說:“要奏出每支曲子的神韻,演奏者必須在準確把握作曲者本意的基礎上,擺正琴馬,放好千斤,調準琴弦,神氣合一才能成功。人生奮斗亦如此。”
第二年,就在上警校的前一個星期,班長在追捕持槍逃犯戰斗中,身負重傷。
在班長生命的最后日子里,我陪伴他身邊,他要聽我一曲“二泉映月”。
那天,班長安詳地躺在床上,漸漸地合上眼睛,再也沒有睜開,眼角隱隱綴著淚跡……
那把紅木二胡一直伴隨著我。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那黃土坡上揮灑飄逸的橄欖綠與血汗澆灌的蔥郁松柏渾然一體構成生命的綠色旋律,深深融入這塊黃色的土地。每當持槍高高屹立在崗樓上,感情之門一扇扇在綠色中深深啟開——遙望黃土坡上那座綠蔭簇擁的營房,猶如別在博大黃土衣襟上的一枚燦爛勛章!
……
一茬又一茬,同在浙西生活的官兵提起黃土地,都有著共同的注釋——黃土精神。
這種精神就是有著對自己生命般的熱愛,有了這般熱愛,才能將自己全部的感情執著地傾注在自己所鐘愛的崗位上,才能成為名副其實、當之無愧的優秀警察,才能充分詮釋生活意義及生命深刻的質量和靈魂。
黃土地,警營生活的真實存在,也許不必靠言語表白,從戰士到干部整整6年。
人生在世,有些情感無法作答,只能記取,我創作了《這片黃土地》 《紅木二胡》《警察與逃犯》《三個被處分的戰士》等中短篇小說。
黃土地哺育了我。
軍藝·女性
翻讀那本珍藏著的粉紅色的長方形硬殼封面的《同學錄·畢業紀念冊》,還算年輕的我,涌動于心并非是一宗紛亂的浪漫,每一頁,同學風華正茂,鮮活生動的音容笑貌; 每一頁,關于文學、關于情感、關于生活、關于人生的臨別贈言。
軍藝生活又向我緩緩走來。
魏公村。白石橋路。階梯教室。
開放、自由、大氣。處處洋溢著人文精神,閃耀著人性的光輝,充滿著生命關懷的溫馨問答,揭示著人類生命本體的燦爛存在,激發著人類崇高偉大的生命激情——中國人民解放軍藝術學院。
1991年我有幸考入這所全軍最高的藝術學府。
解放軍藝術學院坐落在京城文化區叫魏公村的白石橋路上,文學系、聲樂系、戲劇系、美術系名人薈萃……二十出頭帶有黃土氣息愣頭小子的我,真有點“陳奐生進城”。
……讀書、上課、寫作,北圖查資料、人藝看話劇、高校會老鄉,偶爾參與學姐學哥們的論見。
簡簡單單,普普通通。
黃土地的性格,有時使性子“出點格”,讓人瞠目結舌。
內心雖曾有過彷徨、苦惱和迷惘。
然而,還算活得本色、真我。
……
魏公村,軍藝正門穿過白石橋路,順著一家郵政局的小巷往前百米,便是北京外語學院后門。第二年,我住到了北外教師的宿舍樓,那是讀阿拉伯語的小老鄉王貴幫忙搭線,一位出國老師的住處。王貴長得既帥又熱心,人緣也很好,我喜歡叫他阿倫。
1992年12月11日,星期五。傍晚時分,已過大雪節氣的京城紛紛揚揚下起了第一場大雪。阿倫說他帶他的老師給我做“寧波湯圓”,他知道 “寧波湯圓”是我最解饞的,況且又是一個白雪飄飄的周末。
老師是位女性,外語學院畢業留校不久,我見過一面,是阿倫帶我們去他女朋友學校門前的夜市飽餐過“寧波湯圓”。
用過熱湯圓,心里暖洋洋的。在我的住處,大家談了一些院校生活,阿倫心不在焉地坐了會兒,帶上一袋湯圓猴急地趕去中國人民大學相會他的女友。
……
“你都寫過什么作品?”她問。
“大多軍事題材。”我答。
“你沒談過朋友吧。”
“是的。”我有點羞澀,心想你怎么知道,但我卻說:“我寫過情感小說。”
她微微地笑了笑。
“不信?我發表的第一篇小說《感性的敏感帶》,還是讀中學的時候呢!”我挺認真。
她溫柔地看著我點了下頭:“你接過吻嗎?”
我搖搖頭,心想上學前我在偏遠的浙西武裝看押中隊,每天能飽賞一眼年輕的女性算是奢侈的了。
“那你的作品不會深刻。”她若有所思。
“但我親過女孩子。”我臉頰發燙。
她又笑了。笑得挺美。
“真的,那是我在受領大學生軍訓結束前夜的聯歡會上,當時副指導員的我親過一個女大學生班長的臉。后來還發表了中篇小說《感情走私》呢!”我清著嗓子一氣呵成。
“一個沒有男女情感經歷的人,是難以創作出深刻的文學作品的。”她頓了頓非常優雅地接著說,“女性是神的化身,是大美學、大藝術,你經歷了就明白。”她的聲音很溫婉。
“文學是紛呈生活和時代的產物,是人類的精神家園。”我不服輸,“只要用自己的心去感受,感受生活,更應以一個社會底層的窮苦百姓去感受這個紛呈的世界、人類,乃至伸入每個人內心深處的每一道皺紋,才能塑造完善自己的人格力量,才可能創作出無愧時代的藝術作品,才會稱得上有良知的藝術家。”
我們再也沒有見面。
她的一顰一笑常常浮現我的腦海揮之不去。
也算是一種初戀?
并非尾聲
在軍藝短短的日子里,只能算是自己漫漫人生路走過匆匆的一步,佛如信手翻開生活全書的一頁。
我知道自己很難讀完這部書。
真摯和信任,期待和祝愿。
我能說什么,我又能說些什么。
這是一種沉甸甸的東西。我明白,這分真誠的原則,就像我踏進軍藝文學系不是用啥功利的原則去熱愛。當下社會浮躁充溢著的功利文學,對于我仍然堅持那分幼稚、童心和率真,努力永葆一顆自由和年輕、真誠而脫俗的心靈——也許只有這樣,也只能這樣,才有可能創造出個性鮮明而深刻的作品。因此,一顆沒有精神家園的心靈,不可以思考自己生命的意義和價值,也就不可能對他人有真正的情感關切,對社會有真正的責任心。
沒有水的地方就是沙漠,沒有聲音的地方就是寂寞。
同學的聲音和情感依然伴隨著我。
縱然分別近20年,感謝軍藝,感謝文學,給了我生命中一個美好,令我尋味的回憶;給了我生命開始一種清明的內省,在歷練中逐漸強大,成為陽光般的能源,用滿腔真愛經營生活領域的崇高美好、理性善良。
或許人生就如此,方為熱熱鬧鬧,有滋有味。
我本俗人,同樣渴望溫暖、成功、輝煌,懼怕冷漠、孤寂、失敗。
1989年轉業地方,從事金融5年后調到政府機關,經歷種種,從未停止懷念、思考。直到2007年,終將掙脫不了世俗的傳統習慣——孩子的誕生,更為關切世道人情,更深理解愛心和責任。
作為父親,作為男人,作為文學創作者。
對于孩子、對于社會。該擯棄什么,汲取什么,拒絕什么。又該傳承什么,擔當什么,給予什么。
心緒愈為沉重。
——當我明白當初行將匆匆別離魏公村,不是帶走了什么,而是留下一分怎樣的傷感和遺憾。也就明白了擁有魏公村的那段生活,人生道路縱有風雨傷痛,我的靈魂終究不會孤單寂寞。
漸漸地,我也明白了,自己那分沉重的心緒——已萌動著強烈的期冀和向往。
盡管我并不確切知道滋長著的那種強烈的期冀和向往算是新的追求——將又會完成怎樣的自我塑造。但我還是為自己感到慶幸——人生那曾經的軍藝生活。
軍藝對于我,不只是京城文化區一所簡樸的藝術院校,不只是培養出無數名人名家的軍隊高等藝術學府。而是開啟出一片潔凈的樂土,傳遞著淡定清明的理念。陶冶錘煉,從容和緩。給人一種追求、一種情懷,一種信仰、一種力量,一種生活自覺的關照,一種共同擔當的源頭。
軍藝,也許是該成為我文學創作的一塊堅實路基。
軍藝是我生命的一道刻痕,一道照耀我生活著的感情不至于變得蒼白無力的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