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書法中遇見最美的自己

接到《中國書法》的約稿，幾次提筆，幾次放下。提放之間回憶生命中與書法相關一個個片段與細節。書法藝術以其特有的點畫、線條、結體和章法元素承載著幾千年來中國人的審美理想。古往今來，多少文人墨客沉醉于書法之美，感受著書法藝術的無窮魅力，訴說著一段又一段的佳話。而今天，我想到的卻是平凡的她，一個讓我溫暖而感動的人。

那年夏天，偶然在書法學習班上，認識了從南方赴京研習書法的同菊姐姐。與班上大多數青春年少、活潑開朗的俊男美女不同，已過知天命之年，質樸訥言、沉穩安靜的同菊姐姐，一下子進入我的眼簾，特別是她練起字來的那股認真勁兒，至今記憶猶新。隨后幾次在教室里見到她，不是在一絲不茍地臨帖，就是在忙活班里的衛生。不知為什么，她眼神中流露出的坦誠與篤定是那么令人難忘。一次班級聚餐卻沒有見到同菊的身影。有同學說，她一定在練字，說她平時特別刻苦，每次上課最早到，最晚走。還有同學說，節假日她也不松懈，總是抓緊時間臨帖。寫累了，她就收拾教室，打掃衛生，幾乎包攬了班上所有的雜事。

時間飛逝，半年很快過去了，同學們紛紛離京回家過春節。小年那天，我去教室拿東西，剛要開門，同菊走了出來。“您怎么還沒回去過年啊？”“我過兩天就回去，再練兩天，總也寫不好，心里很著急啊。”“您對自己要求嚴格，其實進步很大，慢慢來，不要急。”“我的基礎比大家差，年齡又大，反應慢了。”“您可別這么說，大家都沒有您努力！這么久沒回家，想家人吧，孩子多大啦？”“哦，哦，還好還好。”那時，分明感受到同菊的躲閃與猶豫，真是懊惱自己的多嘴。“白老師，其實，我沒有孩子。”突然間，我的心頭一緊。“我這一輩子啊，沒有成過家。”直到現在，還可以清晰記得自己當時有多么尷尬，無意間的問候不曾想竟觸碰到對方的隱私。而同菊沒有把我當外人，講起了她的故事。

七歲那年，一場疾病奪走了母親的生命，作為姐姐的她，開始與父親一起照顧三個年幼的弟弟。這一照顧就是二十多年，等弟弟們一個個都成家立業，她也該擁有屬于自己的幸福生活。可不幸的是，老父親因多年勞累，病倒了。原本都要談婚論嫁的小伙一直埋怨她為家人付出得太多，一聽說這事，默默離去。接下來的二十年，同菊姐姐一面頑強地為生活奔波，一面盡心照顧癱瘓的父親，直到終老。其間，同菊也想過終身大事，但一是年齡逐漸增長，二是弟弟們各有各的不便，難以抽身照顧父親，自己的事情就這么錯過了。

我陷入難以自拔的悲傷，想象著這些年，同菊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可她竟然還能如此平靜，這般淡定。看著淚流滿面的我，同菊說，“不要為我擔心，打小我就喜歡寫鋼筆字，可怎么也寫不好。終于退休了，也有自己的時間，能來北京好好學學書法。現在的我內心特別踏實，每天都過得十分充實，總想還有太多帖沒有臨過，真沒想到原來書法這么有意思，其間還有這么多學問。我這后半輩子可有事做了！”多么樸實的語言啊，難過的我既同情姐姐這一生的苦難和遭遇，又深深地為她對書法藝術的執著與熱愛而感動！

書法班結束后，同學們大都離開了北京，而同菊選擇繼續學習。她又跟著后面的學弟學妹們一起學習了兩年，風雨無阻地出現在教室里，或臨帖，或思考，或創作，同時也繼續承擔著班上事務性的工作。再后來，功夫不負有心人，勤奮努力而又頗有悟性的同菊積極投稿，逐漸在一些書法展中引起大家的關注和認可。去年，回到家鄉的同菊開辦了少兒書法班。結合著自學的心理學知識，她把自己對書法的思考與理解，講給天真可愛的孩子們，激發他們對書法藝術熱愛與興趣，讓他們一開始就走上書法藝術的正路。

這是發生在我身邊真實的事情，沒有驚天動地的偉業，沒有卓越突出的成就，只是紀錄了一個普通人對書法藝術真摯的追求與執著的眷戀。捫心自問，書法對于我們，到底意味著什么？也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答案，或是修身養性之需，或是職業謀生的手段，或是畢生事業的追求……那么，對于同菊而言，書法又意味著什么呢？它必定是一種力量，在通往遙不可知、難以把握的未來道路上，仍能保持微笑、從容以對的信念與勇氣，這是揚在臉上的自信與刻入骨髓的堅強！我想，令人尊敬的同菊姐姐，她一定在點畫的粗細方圓、輕重快慢，結體的大小正側、離合斷續，墨色的枯濕濃淡、潤燥虛實，章法的起伏跌宕、空白疏密中，書寫內心的懷抱與情感，在書法藝術中遇到了最美麗的自己。

其實，在我們的周圍何嘗是一個同菊呢？我分明看到成百上千個同菊在尋找夢想的道路上，執著追求，不懈努力。祝福他們都能遇見最美麗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