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時候,我把書法作為我的理想,上美院、辭職、遠離家鄉赴京考研,一路為著心中的理想。為此,不顧父母反對,辭去貴族學校的教職,揣著工作兩年的積蓄赴中國美院求學;為此,曾在杭州濕漉漉的黃梅時節,整天整天地坐在潮濕的半地下室出租房臨帖,直至膝蓋飽受風濕無法直立行走:為此,在嚴酷的現實生活面前,棄筆七載,然后又辭職,重拾書法;為此,攜兒帶女遠離家鄉,赴京攻讀書法研究生……
其實,我是不愿意寫這些過往的,過去的很多事我都淡忘了,有些人有些事竟然像是上輩子的記憶,唯獨這份理想一直支撐著一路走來。如今,這份理想倒是像沁入了骨子里似的,竟抹去了表面洶涌澎湃的那部分,沉靜的,倒像是生活那樣稀松平常了。
平日里想的最多的,除了孩子就是書法了。曾經說,孩子是我生命的延續,書法是我精神的延續。我的生活宗旨是:帶好孩子寫好字。的確,我的生活這兩部分交迭著,一直忙碌得像永不知疲倦的陀螺,不停地旋轉著。
人們對于陌生的東西往往有著新鮮的感受。初到北京,覺得這個充滿著巨大能量的城市猶如一件大袍,而我嬰兒般,何時能成長大,足以有強壯的體格穿上這件大袍?居京四載,開車不用導航能在蜘蛛網狀的馬路自由穿梭,對這個城市最初的悸動漸漸弱化。對一個事物的敏感度變得遲鈍,是因為不新鮮了,不是事物不新鮮了,而是自我的惰性安于表面,不再去探究。我承認,對于北京我知之甚少,多少人文典故,多少名勝古跡我都未曾細究,其雍容典雅之美也未曾真正感受,我只是生活在其中,卻麻痹了感知的觸覺。
于是,對于書法,我把它作為生活的一部分,這是幸福的,同時也是危險的。因此,我也常讓自己跳將開來,從另一角度去感知書法。有一個工作室,不需要大,但需要獨立,與生活分開,置身其間,收攏生活的觸角,展開另一空間的自由狀態。我對書法一向是開放的態度,即循著主脈,只要是美的,只要是我需要的,我都接受來,然后慢慢消化。有人從我的書法中去尋找熟悉的固有筆法,遺憾一無所獲,有人說我受日本書風影響,但我所書寫的漢字里,流淌的是中國的血液。我探尋很多,經典名帖、民間殘紙、碑銘磚瓦,甚至古今建筑、文學哲學、民樂搖滾……雖然所涉粗淺,可心的自由自在完全較身體解放得多。我幸福地認為:從事藝術,可以存在于兩個空間,甚至更多空間。
傳統是行走的,理想是不移的。固執的我依舊會固執地行走在“自以為是”的學書之路:錘煉內在功,同時不讓發現美的觸角鈍化。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可以不美,但我會練就一雙識美的眼睛。這時,我想起了游壽先生老年時滿臉皺紋的臉上那穿透世事的深邃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