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改琴是從西北的大山里走出來的奇人,能書會畫,氣格闊達。江南的山水能養人,字畫出來秀氣靈動;西部的山水也能養人,張改琴的字畫,曲曲繞繞的是黃土坡上的大風,挾裹著天地的陰陽晦明,憑虛構象,取物摹形,方圓剛柔,剛健婀娜,在當代的藝壇頗顯其重要的位置與實力。
張改琴的畫,基本是隴東隴西無盡的山色溝壑,田垅人家,我能在那朝云出岫、青青蒼蒼之間聽到山的回響。她的山水,有細節,有筋節,也有一個大背景。如果沒有到過北方的山巒之間并長久地駐留,沒有走進過溝壑夾縫里的人家,絕對體會不到那種內在的激情。她善于造境,善于鋪墊。秦隴大地,是她展開的畫卷,在繪畫上她始終不離故土,繾綣悱惻,纏綿縈繞。書家作畫,畫中往往帶來了很多書法的意味,炫技線條,玩弄擺置,在張改琴這里沒有,她的畫很純粹,很實在。我很驚訝她能夠把繪畫與書法分得很清,書法是書法,繪畫是繪畫,當然她的繪畫里有很有力度的純粹的線質,但重要的是她從畫里所透露出的那種默默的情愫。這種情愫,用馮遠先生的話說:“通過一些細小元素所傳達出的生活氣息和田野鄉土之味,……這就是對黃土地上蕓蕓眾生生活狀態的贊美,一種對和諧、寧靜、安閑生活狀態的肯定。”她在畫中所題“畫圖恰似歸家夢,千里山河寸許長。”這是對她繪畫作品最好的闡釋。
我曾和張改琴一同坐飛機,這個勤奮的書畫家還隨身帶了一個現代化的設備-IPAD,不過她這個IPAD,既不是看電影,也不是看合影,而是看她所平日里拍攝的普通的山巒。她指著山中的溝壑說,你看這一個地方曲折蜿蜒,有意思。接著,又翻出另外一張照片,說這個山頂起伏,你看一層層的,這是咱北方的特色。我很感慨,這些山在我的眼睛里就是平平常常的,而她就能發現。她有慧眼,隨時在發現;她有慧心,隨時在思考。人和人就是不一樣,她在以一種藝術的眼光審視自然、審視所能看到的一切。從她拍攝的畫面,尤可看出生活的心源化為了藝術的生機與靈感,自然的山水與畫面的山水自然地融合成為一種心跡的流露。
假如把名字蓋住看張改琴的行楷書法,一般人都會認為是一個男性所書,大家普遍地感覺女性書家一定要娟秀嫵媚,否則在表現的性別上便不分雌雄,但張改琴的書法卻呈現出黃土高坡的峻偉剛勁的豪邁氣度。西北風域和凜冽疊嶂和北魏書風的渾樸奇逸,使這個女性的書家完全呈現出西北人最本色精神。劉熙載在《藝概·書概》中說:“南書溫雅,北書雄健。南如袁宏之牛渚諷詠,北如斛律金之《敕勒歌》。”“北書以骨勝,南書以韻勝。然北自有北之韻,南自有南之骨也”。張改琴書法質樸而有韌度,魄力雄強,點畫峻厚,筆法跳躍,精神飛動,完全是北魏一路的純正與變化。地域造人,時勢亦養人,幾年之間,張改琴的書風愈加成熟,直抒胸臆,略顯狂狷,淋漓秀潤,笙簫夾鼓。
一位老者對張改琴的書法套用劉熙載的話作了總結:“一是其楷書寓動于靜;另一是其行草書寓靜于動。”當代小楷、中楷能夠像張改琴這樣把北魏書法融合在一片的寧靜自然之中者寥寥,功力不至,難臻其韻;功力具備,不逢其勢。她秉承《張黑女墓志》和《張猛龍碑》的純正功底,又將自己的一腔宿愿和對美的淳樸認知,化為了一個個錦繡文字,讓人流連忘返,味之不盡。雄健與端正對一個書法家來說是她的兩翼,張改琴的書法體現了作為一個書法家全面的多向性,奇逸、古樸、瘦硬、峻美、峻宕、虛和、圓靜、亢夷、豐厚、靡逸……,楷、隸、草、行,樣樣都寫出了自己的風貌。
和張改琴接觸,你會發現她言語不多,理路很清。超常的勤奮與透徹的悟性在她過了甲子年齡之后渾然一體。她居于慶陽多年,孜孜不倦,悉心投入。她六歲的時候就開始了書法學習,在嚴父的教誨下每日苦練。其父曾買長卷式的柳公權的《玄秘塔碑》,她用棗刺扎在土墻上,在父親的指導下臨摹,由此打下了最初的功底。以后她開始留意書法,不間斷地學習積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在慶陽油田,得識沈尹默的學生、上海書法家馮驥,頗得啟悟,馮老當時也已65歲,對她不吝教誨,使她的書法在境界上得到提升。1986年,她的作品入選全國首屆婦女書法篆刻作品展。以后,張改琴當了縣文化館的副館長,開始從文化的角度構建自己的藝術追求,書法上開始求道求精求質求變;1990年,她在蘭州舉辦了個人書畫展,成為當時甘肅第一個到省城舉辦展覽的女書畫工作者,同年當選為慶陽市文聯副主席,適逢甘肅省書協換屆,她當選為副主席;1991年赴中央美院進修;1998年擔任慶陽市文聯主席;2002年擔任甘肅省書協主席;2010年,被選為中國書協副主席。她就是這樣,一步一步從基層走進了全國的藝術中心。她在工作中一絲不茍,把基層的管理工作做得井井有條。繁忙的工作之余,也從來沒有中斷創作與學習。她的書畫集,沈鵬、馮遠為之作序。
作為西部書法的領頭人,她自感自己背負的壓力與重托,并為之作了大量的工作。幾年之間,她致力于青年才俊的培養,建立自己的獎勵基金。在書與畫之間,不斷地開拓進取,“游弋于造化與心源之間,進行自我思考性的徘徊與反復的體悟”(劉大為語)。在自己的藝術創作與公眾的事業之間取得了雙重的成果。
醒者自知,仁者有為。張改琴在藝術上的追求,顯示了當代藝術家可貴的自覺與自省,也有自己獨特的禪悟與思考。這個從西部大山里出來的書畫家這樣地說自己:
“作為一個出生并生長在西部黃土塬上的書畫工作者,我不可能回避和漠視自己身邊稔熟的自然景觀和人文景觀,也不可能割斷家鄉親情的滋養。所以,在我的美術創作生涯中,我始終將筆墨的表現對象定位在黃土塬上,并努力去探求和叩問這塊生我養我的土地所蘊含的深層意蘊以及它的當代的美學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