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周前,北京中國電影導演藝術(shù)中心被裝飾成一個巨大的T臺,來自全國的幾十家媒體和時裝界人士,把舞臺圍的水泄不通。因為這一天大家想要看看,那位讓張馨予在戛納穿上最具中國民間特色的花棉襖的設計師,究竟還能玩出什么新花樣來?
時裝秀一開場,空靈的燈光和音樂,一下子讓嘈雜的觀眾安靜下來?,F(xiàn)代舞舞蹈家郭爽,身穿白色長裙輕盈地舞動著,以肢體語言表達,帶領(lǐng)現(xiàn)場所有人走入一段故事中。胡兵穿著胡社光最新一季的主題“塔思密”服裝出場,他借助神態(tài)與姿態(tài),完成了與舞者之間的無聲對談。
舞蹈結(jié)束后,舞者直接進入觀眾席,和觀眾一起看秀。隨后,舞臺上出現(xiàn)的模特們,沒有絲毫的搖擺,安靜地行走到舞臺中央。她們身穿胡社光本季的服裝,頭上戴著白盒子,看不到臉,整場秀的色調(diào)只有黑色和白色,這一切都為演出披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
“如果畫筆是我16歲時的表達工具,那么服裝就是我當下的語言?!焙绻饨邮苡浾卟稍L時,先聊起了最新一季的設計?!八济堋痹醋杂⑽膖ouch me,在多元文化的社會里,人們不斷尋找真實的自我,胡社光說他自己就是這樣,不斷碰壁,再不斷重新尋找,而這個過程也幫助他建立起一個更完善的自己?!邦^上的白紙盒子,寓意空洞的心?!焙绻庹f,現(xiàn)在的人很少去關(guān)注內(nèi)心和靈魂深處的感知,往往被外部世界所左右,他希望可以用 “塔思密”主題去提醒人們,只有找到真實的自我,生命才可能充實飽滿。

雖然大家對于秀場上借助舞蹈呈現(xiàn)作品的形式并不陌生,但胡社光強調(diào),這一次他邀請的舞者是在進行一次行為藝術(shù)表演。秀場進行到一半,音樂戛然而止,所有的模特斷電般靜止不動。觀眾群中的舞者又起身跳舞,并觸摸了模特。一碰之下,像是收到了心電感應,模特們又繼續(xù)表演。胡社光說他希望提出的那種意境,需要在場的人去感悟。
細看之下,簡單的黑白兩色衣服,都與日常生活相關(guān),舒適的剪裁和面料很適合在現(xiàn)實生活里穿著?!叭魏我粋€靈感的來源,不要看它實物本身,而是要看研發(fā)出來的作品?!焙绻獾奶攸c就是將生活中的元素抽取出來,再進行重新創(chuàng)作和建構(gòu)。一個看完這場秀的記者說:“感覺他在表達,自己時尚靈魂不只是表象,你必須去觸碰和交流,才能真正理解他的意圖??赐赀@場秀,感覺在此之前對胡社光進行的妄加膚淺的評論,顯得莽撞、可笑。”
胡社光承認,在去戛納之前他已經(jīng)做好應對各種聲音的準備,因為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并不“中規(guī)中矩”的事。
5月14日,第68屆戛納電影節(jié)拉開帷幕。張馨予身穿胡社光為其特別定制的紅綠配色東北大棉襖禮服,出現(xiàn)在媒體面前。一時間,國內(nèi)外記者和觀眾的注意力都被她牢牢吸引住了?!皬堒坝枳畛跽业轿視r,是想讓我合作其它款式的禮服,但是紅毯那種歐洲風格的禮服已經(jīng)鋪天蓋地了,中國明星為什么不去表達中國文化呢?所以我就說服張馨予穿了上一季的花襖主題。”胡社光也在臨行前反復提醒張馨予,穿這套禮服出場一定會有不一樣的反饋,因為認同“代表中國文化”的理念,張馨予答應了。
果然,當張馨予出場時候,國內(nèi)的評論炸開了鍋。很多人用“雷人”、“土掉渣”等詞匯形容胡社光的設計?!捌鋵嵨业脑O計一直都不被人理解,大棉襖在大家印象里都是很土,我已經(jīng)都習慣了。大花棉襖對我而言是一個靈感來源,從小時候起就對我很親切。我也沒有權(quán)利去阻止這些評論,最起碼我把大棉襖這種沉默在最底層的東西拿出來讓大家再次重新評論它,你看現(xiàn)在很多名人在微博上玩花襖PS,一些電子產(chǎn)品也用花襖設計做包裝,連JIMMY CHOO的鞋子上也運用了花襖元素,我想傳達這種元素的目的達到了?!?/p>
今年3月,北京798藝術(shù)中心上演了一場不一樣的時裝秀,模特們身穿被重新剪裁過的大棉襖步出T臺,而此時花襖的元素只是一種點綴,但可以發(fā)現(xiàn)胡社光正用一種回歸本土的設計語言去詮釋自己對時尚的定義。整場秀中最大的驚喜,莫過于曾在《重返20歲》電影中飾演李大海一角的79歲王德順走秀出場,他赤裸上身炫耀著年輕人都無法比擬的胸肌、腹肌,這讓網(wǎng)友大嘆“咱自己的大爺,完勝外國老網(wǎng)紅??!”而啟用王德順,是胡社光的意外之舉。有一次和自己音樂制作人聊天,得知她的父親是著名啞劇表演藝術(shù)家,又看了他的照片后,胡社光被老爺子的精氣神震撼到?!白屗蠄銎鋵嵰矌е稽c冒險,但是我很興奮,我們中國老人也不都是靜態(tài)的,王老的精神狀態(tài)特別健康,他的出現(xiàn)足以代表我這次設計的主題——生命力、健康、情感。”
20世紀70年代出生在內(nèi)蒙古呼和浩特的胡社光,越來越懷念童年印象里熱乎乎的煤爐子,爺爺坐在熱炕頭上和他玩耍的畫面,而東北大棉襖那種熱烈溫暖的氣息,正是這種親情、愛情、友情的“人情味”。抽取東北大棉襖的色彩與圖案,完成一系列時尚創(chuàng)作,也是希望現(xiàn)代人可以多關(guān)注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不要因為物質(zhì)而彼此疏離。胡社光說,這件禮服成本只有幾百元,卻超越國外幾十萬元大牌的視覺效果,這種詼諧的對比本身就體現(xiàn)出胡社光對設計松弛的狀態(tài)。
從國外回來的胡社光不明白,為什么中國人總覺得自己文化里的東西是“土”的?他在歐洲做設計時最渴望的就是能用自己國家的文化元素做設計,如今當他完成了這樣的愿望,國人的態(tài)度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胡社光說,如果這件禮服是由外國設計師完成的,那國人的評論會是:“你看,外國人把我們中國的民間元素用得如此之好,大花棉襖都能登上國際舞臺!”可是當一個中國設計師去做這樣的設計,大家卻不認同。而這并不是一個民族應有的自信的態(tài)度。
戛納結(jié)束后,一個很有趣的現(xiàn)象是,海外媒體幾乎一律以欣賞的論調(diào)去評價張馨予的禮服,尤其法國雜志還驚訝于“紅色與綠色可以如此完美搭配,花朵圖案非常美?!?/p>
胡社光感慨道:“其實我覺得我們大家都應該去反思一下這個問題了。”
16歲從呼和浩特只身闖蕩歐洲,邊洗碗打工,邊苦學荷蘭語;邊攻讀學業(yè),邊設計服裝,他的勤奮讓周圍人刮目相看:曾經(jīng)一年做過45場時裝秀,一個禮拜內(nèi)設計制作出4套婚紗禮服,10分鐘內(nèi)畫出設計效果圖,30分鐘內(nèi)打造出讓觀眾極度興奮的時裝。
25年來,胡社光從一個初出茅廬闖世界的毛頭小伙兒,再到阿姆斯特丹藝術(shù)學院的優(yōu)秀生;從一個普通的華裔設計師,成長為荷蘭女王青睞的國際服裝設計大師,這背后所付出的努力卻被他的一句“其實每個人都需要成長的歷練,我可能特別能吃苦”就化解了。
在海外生活25年的胡社光,曾經(jīng)為荷蘭女王設計衣服,這么多年里,他給很多戛納明星設計過禮服,都是采用西方審美體系去設計,唯美浪漫。他之前的設計,也有黑暗系列、朋克搖滾系列,但都更貼近歐洲的時尚風潮?;貒?年,胡社光開始站在中國本土設計師的角度去思考,如何讓中國元素代表中國的時尚,并大膽實踐。
胡社光說他的繆斯女神是斯琴高娃,不是因為兩人都來自內(nèi)蒙古的原因,而是斯琴高娃身上那種鮮活的藝術(shù)生命力,影響他一直保持對原創(chuàng)的堅持。行業(yè)里的人都知道唯美浪漫、中庸安全,這樣的設計很容易做到;原創(chuàng)有趣、甚至加入個人觀念的設計,則要更多的精力,和忠于自我的心理素質(zhì)。但是,胡社光說自己選了那條難走的路,他聳聳肩:“可是,你不覺得有趣比平庸更有生命力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