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凡打開 Instagram,用自己最喜歡的 Ludwig 濾鏡將剛拍的照片修飾一番保存了下來,然后發到了朋友圈。
6月20日,在農歷中是端午節,地點在北京園博園。根據賽事組織方的統計,大約有2萬人在這一天參加了2015年的“彩色跑”活動,小凡即是其中之一,盡管大多數時候她并沒有在跑。像大多數年輕女孩子一樣,她也對拍照、在微博朋友圈發圖頗為熱衷——在6月的前3個星期,她總共發了33條朋友圈消息,19條都是她拍的照片,根據小凡的觀察,這樣的頻率和數量在她的朋友中其實也僅僅算是普通水準而已。
“拍視頻?你瞧現在這么亂糟糟的樣子,拍什么呢?”面對我的問題,她揚手指了指周圍在繽紛的彩粉中打鬧的人們,露出理所應當的表情,“再說,我這個月的流量已經沒剩多少了。”
和“彩色跑”現場眾人頭上川流不息的自拍桿相比,用手機、平板拍視頻的人顯然罕見得多。活動當天,小凡的微信朋友圈中共出現了大約30余條與此相關的消息,其中只有兩人發了4段視頻,而這些畫質模糊的視頻甚至讓小凡無法確認這些朋友究竟在哪里拍的這些視頻。
“視頻社交?這東西現在大概就是個偽命題吧。”說完,她對著鏡頭,擺出一副可愛的姿勢迅速拍了一張照片,然后盯著手機屏幕認真瀏覽起來。
小凡的態度無疑代表了不少用戶對視頻社交的想象和認識,但事實上,在中國,視頻社交產品市場并不如他們意料得如此慘淡冷清。從另外一重意義上來說,或許,這塊沉寂許久的市場正孕育著前所未有的一場大爆發。
“這是一個經典的大公司做產品從極盛到極衰的案例。”王強宇如此評價騰訊“微視”的失敗。
2011年,微視最初是作為一款類似于Skype的視頻通話產品面世的,與此同時,這年年初,身處廣州的張小龍團隊也默默無聞地推出了微信,或許兩款產品的產品經理都不會意識到在以后的4年時間里,他們會以一種詭譎的姿態見證了騰訊在視頻社交上的失敗與困頓。
讓我們把視線暫時轉到大洋彼岸的美國,2012年6月,霍夫曼(Dom Hofmann)、尤蘇普夫(Rus Yusupov)及克羅爾(Colin Kroll)3人一起創辦了短視頻應用 Vine,用戶可以通過它發布時長限制在數秒內的視頻,僅僅4個月后,Twitter 就在這款應用正式發布之前以3000萬美元的價格收購了它。
此時,除了 Vine 之外,美國的視頻社交市場上還充斥著包括 Viddy、Keek、Tout 等在內的創業公司。

就在霍夫曼等開始創業的那個夏天,成立于2010年的 Tout 剛剛獲得了一筆1300萬美元的 B輪融資,這個把發布者的視頻時長限制在15秒內的網站在一年內吸引到1200萬訪客,它的用戶包括奧尼爾——“大鯊魚”的退役聲明就是在 Tout 上發布的——以及真人秀節目主持人普洛斯特等明星,奧尼爾的聲明在發布后3個小時內幫助網站獲得了超過50萬瀏覽量。
2013年1月,Vine 正式上線,然而僅僅1個月內,這款應用在 Twitter 高活躍用戶中的使用比重就達到2.8%,到了4月,Vine 攀上 iTunes 免費應用排行榜第一名。
現在,我們已經很難再說清“微視”是否或在多大程度上受到了 Vine 的啟發,這款在2013年9月推出的應用主打8秒短視頻早起僅在推廣上的投入就超過數億元,黃曉明與范冰冰的“微一下,視不同”的廣告在線上線下都讓人應接不暇,獲得了不錯的反響。
“你知道一個人太有錢了以后,其實并不是好事情。”王強宇對微視的夭折有自己的看法,這是他和同事、同行曾經不斷復盤并討論的一個問題,“騰訊一開始的條件太好了,我們都很羨慕,流量就哐哐哐往上跑,畢竟明星的力量還是挺大的,最后它又去抄別人的,我覺得一個內容社區最重要的就是控制好自己的氣場和內容的調性,這樣下來,它不死也很難了。”
當時市場上的視頻社交應用除了微視之外還有美圖秀秀的“美拍”,美拍有一個頗受用戶歡迎的 MV 功能,結果微視在自己的一次更新中也加入了這個功能,在王強宇看來,這使得微視一下子就喪失了自己的特色,到最后甚至最初的8秒限制也增加到5分鐘,這些手段不僅吸引不到新用戶,同時讓老用戶疲倦。
而更嚴重的問題在于,微視最初主打的明星路線漸漸顯露出弊端,各路明星在經過早先的好奇和新鮮之后,發布視頻的頻率和內容質量都大幅下降,被明星吸引而來的用戶面對這種情況自然也紛紛流失。2014年12月,微視產品部總經理邢宏宇辭職并加入58同城,在群龍無首的狀態下,微視團隊幾近解散。

騰訊首次在微視頻社交上的嘗試最終以慘痛的失敗告終,但這并不意味著結束。
在2014年推出的6.0版本更新中,經歷了微視從一個視頻通話產品到微視頻社交產品再到最終失敗的微信,也加入了自己的小視頻功能。
然而,效果并不讓人滿意。王強宇告訴我們,他也就此和微信內部成員進行過交流,后者表示小視頻的數據并不好看,亦不乏人評價6.0大版本更新是“蠻失敗的”。
“我個人覺得朋友圈這種氛圍,其實并不是很適合視頻瀏覽,因為視頻這種東西本來就是比較鮮活的,內容沖擊力比較強的,但朋友圈本身是一個看靜的東西的地方,它是沒有辦法充分展現視頻的表現力的。”王強宇對朋友圈視頻本身的意義提出了自己的質疑。
他自己也在做一款叫“趣拍”的短視頻應用,這款應用現在面臨著和微視、微信小視頻同樣的難題,同時,這也是所有的視頻社交產品面臨的共同問題:如何尋找用戶并培養起用戶的使用習慣?
“我們覺得視頻社交這件事是會發生的。我們不相信,在微博、微信之后,就沒有產品能夠在產品內容形式上有更大的突破。但是就像智能手機出來一樣,不可能很容易就出來,可能需要很多條件、很多折騰的東西。”王強宇告訴我們。
2014年發起的一項調查顯示,Vine 在青少年群體中的普及率小幅落后于 Twitter。就在今年3月,Twitter 1億美元收購了視頻直播應用 Periscope,而另一款直播應用 Meerkat 的迅速流行亦足以證明視頻社交正顯現出成為主流社交產品的巨大潛力和可能性。
視頻社交產品在中國有著自己的特殊國情。
從微博崛起至今,中國用戶逐漸養成在社交工具發圖片的習慣不過才6年,但是美國用戶早自 Facebook、Tumblr 等社交產品時代起就已經習慣于發圖片,中美用戶僅僅在發圖的用戶習慣養成之間就相差了2~4年。
這種用戶習慣的差異勢必會增加用戶從圖片社交跨越到視頻社交的困難。
但智能手機在中國市場狂飆突進式的發展和微信朋友圈的流行極大地減輕了中美用戶在移動互聯網使用和接受方式上的遲滯。
要加快中國用戶使用視頻社交產品的進程,一個需要每一個視頻社交產品開發者回答的問題是,用戶究竟為什么要用我們的產品?用更專業的說法則是,美拍、趣拍等視頻社交產品的用戶使用場景究竟是怎樣的?
在做趣拍之前,王強宇的創業項目是一款興趣社交產品,無論前者還是后者,用戶使用場景的問題一直是他關心的。
在他看來,較之靜態的圖片,動態的視頻更符合社交產品發展的規律,限制在幾秒或十幾秒之內的短視頻有著更加豐富的表現形式,而形式的多樣化一直都是社交產品發展的一個重要驅動。
也就是說,以視聽語言的表現方式為核心的 Vine、趣拍、美拍、微拍們不僅讓社交產品本身有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度,同時也極大地擴展了用戶在社交上的表現力和可能性。它不僅能夠增加用戶在使用過程中的趣味性,也能刺激其他人的分享和互動欲望。
或許小凡的故事可以從一個側面印證王強宇的觀點。她在彩色跑當天發在朋友圈的3張照片共收到14條贊與21條回復,而她那位發了3段短視頻的朋友收到了24條贊與18條回復。
用戶之所以從早期 Twitter 式的文字社交發展成以 Instagram 為代表的圖片社交,最重要的原因莫過于“一圖抵千言”,這是前移動互聯網時代社交產品的減法,而從圖片社交進化到視頻社交,則是后移動互聯網時代社交理念的加法。
形式上的多樣性往往會給內容本身帶來足夠的廣度和深度,異常冗余的現實內容需要用更具容量的承載形式去展現,而內容上的多元化則又會進一步推動內容生產者即用戶的參與度和創造力。
這正是Vine、趣拍等產品基于視頻新形式和社交的傳統理念所構建起來的維度。
“我覺得從歷史的角度來看的話,總是會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在推動著用戶和技術往前走——一定會有內容形式的突破。”王強宇這樣總結道,“用戶習慣就是你要去熬嘛,愿意為他去等去做這件事情,但是每一個偉大的產品不是一開始就這樣去做出來的呢?”

讓我們試著回答那個關于使用場景的問題。
視頻社交為用戶提供了一種新的可能性,和照片相比,這種形式能夠為他們提供在表現方式、時間限制及用戶交互上更多更新更有趣的體驗,而選擇這種體驗并不意味著用戶就必須同時放棄圖片乃至文字等社交形式。
我們不妨這樣說,只要一個產品足夠創新、足夠為用戶帶來新的體驗、足夠能產生并滿足用戶的需求,那么,這樣的產品最終會推動用戶創造適用的使用場景,并讓越來越多的用戶接受自己。
“這就是應用場景,普通用戶可以通過視頻應用做很多事情,成本也會變得很低。”王強宇對視頻社交產品在未來的應用有許多的設想,在他看來,這些可能性都意味著趣拍在未來的前景。
即使樂觀相信視頻社交未來的王強宇也并不否認,對現在的大多數普通用戶來說,視頻社交產品的確存在著不低的門檻。
在和微信團隊聊過之后,騰訊的開發人員將微信6.0版本尤其是小視頻的失敗主要歸于用戶對流量的擔心。盡管無論是微信小視頻還是包括趣拍等在內的視頻社交產品在技術上都已經實現了將視頻容量壓縮在1~2M 之內。
隨著主流運營商對網絡資費水準的不斷調低及 Wi-Fi 基礎設施建設的不斷完善,事實上,流量問題正越來越少地成為阻礙用戶對拍攝、發布短視頻的障礙。
“對視頻社交應用來說,最基本的就是你必須把視頻的 UGC 做得足夠簡單,現在誰能夠屏住呼吸做得足夠簡單和用戶體驗足夠好,誰就有可能成為這個市場的王者。”王強宇這樣描述一款合格視頻社交產品的素質,“還有,就是要做得足夠好玩。”
“簡單”包括使用邏輯、用戶交互界面、操作過程等方面,我們可以將之視作視頻社交產品形而下的“器”,王強宇用“小而美”形容之,并將此視為視頻社交產品必經的初級階段。
然而,內容、形式上的“好玩”卻是形而上的“道”,開發者對此其實并沒有太多的辦法,真正是實施實現這一目標的只有用戶自己。
而這恰恰是視頻社交產品發展和繁榮的最大阻礙。在最初的新鮮和好奇階段之后,絕大多數視頻社交產品的用戶都不知道接下來究竟拍什么,他們并不知道如何生產“好玩”的內容。

盡管短視頻的時長限制最初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考慮到這種情況從而有意降低用戶的使用難度,但問題實質上并未得到有效解決。內容尤其是優秀內容的生產速度和頻率隨著視頻社交產品的生命周期延長而逐漸降低,導致用戶的活躍度和黏性不斷下降,最終使得高質量內容貢獻者不斷流失,老用戶留不住,新用戶留不下,這幾乎已經形成一個難解的惡性循環。
于是,視頻社交產品各逞其能,試圖通過各有特色的手段來吸引、引導、留存用戶進而促進整個用戶社區的活躍度及對產品的黏性。
條條大路通羅馬,然而,通往羅馬的最短路徑往往只有寥寥幾條而已。
曾經的微視通過現實生活中的人氣明星來吸引用戶,美拍、微拍等則專注于依靠小模特、小藝人和段子手等 PGC (Professional Generated Content,與 UGC 截然對立)來吸引用戶并取得了不錯的成效——截至今年年初,美拍在推出僅僅9個月后就獲得了超過1億用戶。
相形之下,趣拍無疑低調和普通得多。
“我們對移動互聯網的認識是,移動互聯網的確還是一個去中心化的結構,我們想做的就是朋友與朋友之間的關系,一個很平的產品。”由于已經獲得阿里巴巴的投資,王強宇無法透露趣拍的用戶數據,但從他的神情言談中可以輕而易舉地得出這樣的結論,趣拍顯然不是一款主流的視頻社交產品。
盡管王強宇承認自己或許有時候會對明星的視頻感興趣,但更多的時候,他相信大多數用戶關注的還是自己周圍的朋友。這樣的認識并不是王強宇一開始就有的,趣拍最初實際上選擇的是和微視同樣的通過明星等吸引用戶的路線,但微視失敗的教訓以及王強宇一直以來對互聯網去中心化的反思使得趣拍最終走上了一條和同類產品截然不同的道路。
在趣拍中,沒有明星和段子手等 PGC,更多的是通過“有趣的人”和“附近的人”這樣的入口來為那些“好玩”的內容和用戶提供一個讓更多人認識到他們的途徑。大多數情況下,用戶和用戶之間的聯系是通過關注朋友的朋友這樣的方式來實現的。與此同時,趣拍還計劃推出類似 Periscope 和Meerkat 的視頻直播功能,并且和富士康合作生產GoPro 那樣的硬件設備,靠這樣的方式來延伸趣拍用戶的使用場景。

“這件事情怎么想我都想不通,因為你是 PGC的東西,最后只是在手機上看而已,那除了視頻時間長短之外,和優酷、土豆、嗶哩嗶哩其實沒有什么差別,而且你的可看性還比不上人家,那為什么你還能存在下去呢?”王強宇現在堅信社交本身就是去中心化。
實際上,王強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所堅持的是否正確。一塊未知的藍海市場,一個在市場上并不擁有優勢的應用,一套看似和主流相悖的理念和方法論,這些因素結合在一起,似乎預示著無論對他還是趣拍而言,未來都將是一條艱難乃至走入歧途的道路。
“我寧愿在這個方向上作死,我也要選擇正確的方向,因為人心是很軟弱的,人性總是局限在現在的,只有很少的人能看到未來,更少的人會為未來堅持。”王強宇說出這樣冠冕堂皇的話,一度甚至讓我懷疑他是否提前打了腹稿。
于是,我有意把話題引到趣拍的商業化上面試圖獲得他的真實想法。
“我們還真沒想到這些,我們現在并沒有太多考慮商業化。”和王強宇討論引入社區虛擬幣打造一套經濟系統后,他這樣告訴我。盡管王強宇理解視頻本身具備的廣告價值以及和阿里巴巴在電商方面合作引流的前景。
但對趣拍這樣并非市場頂尖玩家的創業企業而言,現在實際上并沒有太多的精力和底氣去奢談商業化,商業變現最關鍵的前提——用戶和流量——他們都并不具備多大優勢。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種劣勢無意間又成了趣拍的一項隱性優勢。
由于現在并未在商業化投入太多關注,反而使得王強宇他們能夠在產品上有更多“好玩”的嘗試,在經過了三四個月的調研和對視頻社交產品上“贊”、“評論”等傳統交互方式的研究之后,他們正在開發一套適用于視頻社交的類似于“彈幕”的新交互方式。
而另一方面,王強宇在去中心化議題上的固執己見最終也成了趣拍篩選用戶和投資人的過濾器。阿里巴巴的投資人一開始對他執意不走明星路線的做法頗有微詞,然而在對趣拍的了解加深之后便沒有再干涉,放任王強宇頑固的摸索。
“其實創業真正的考驗是創業者內心的煎熬,所有的創業都是這樣,能夠度過這個煎熬并且能夠真正判斷出未來越來越靠近未來的才是成功的人。”王強宇頗為感慨地告訴我。
趣拍是否會成功,前途未得而知,但是,小凡似乎現在已經贏了。
父親節那天她第一次拍了短視頻發給她父親,從回復來看似乎效果頗佳,她勉為其難地告訴我:“看來,這東西也不只是個沒有價值和用處的偽命題。還不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