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電影《三傻大鬧寶萊塢》里,出身鄉村的蘭徹盡管考上了印度首屈一指的帝國理工大學,他卻沒有如身邊同學一樣立刻進入學霸和拜金模式,一直保留對發明的狂熱興趣。10年后,當舍友找到他時,他正帶著一幫孩子在鄉下開了一個發明學校,滿屋子都是充滿奇思妙想的創造……
在整齊劃一的隊伍中,有人偏離了節奏,那他一定是聽到了自己心中的鼓點。大學生余炳廷也許就是這類人中的一個。2012年歲末,他在窮鄉僻壤的西南山城鎮雄開了一家公益圖書館,和幾名年輕人一起,默默耕耘著幾十平方米的理想之地,一晃兩年過去。
小城印象
鎮雄縣的名字起源于西漢年間,有“鎮守雄關”的意思。自古以來,這里便是一個地勢險要、交通不便的地方,不比昆明、麗江那般美景如畫。它隸屬云南昭通市,但距昭通還有265公里,境內山巒起伏,溝壑縱橫,外出只能走盤山公路。鎮雄人出外打工的很多,不少熟悉此地的人提及時會有點發怵,小城因為“出小偷”的傳言而聲名受損。
縣城依山而建,一條南大街貫通南北,倒是熱鬧非常,服裝店、小吃店琳瑯滿目,店門口的音響播放著港臺流行歌曲。但這樣的繁榮并不來自本地經濟,而是出外打工的鎮雄人寄回來的錢。
大學生余炳廷建的公益圖書館,在當地顯得頗為低調。來訪者需要報上老字號“趙記酸湯豬腳”的地址才找得到——循著一股酸菜味找去,在南大街的一條橫巷里,一棟灰色的居民樓不朝街的入口處,貼著一張板磚大小的“益博圖書館”,除此沒有任何標識。
山城人民愛吃砂鍋羊肉米線和酸湯豬腳,圖書館便隱藏在這市井生活之間。爬上這棟居民樓的三樓,卻是另一番天地。
數十平米的客廳里,鋪著暖黃色調的木地板,上面是幾張書桌,正對門的一排貼墻書架上擺滿了書和小飾品。門口有一個辦公桌,那是圖書管理員辦公的地方。一面空白的墻上貼滿便簽紙,用稚嫩的筆跡書寫著自己的愿望和對圖書館的祝福,還有一張抄寫得工工整整的“圖書館守則”。圖書館里有兩個房間,分別是辦公室和活動室,還有一個廚房,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下午6點,仍有幾名小學生在安靜地看書。雖然只是幾步之遙,但南大街上喧鬧的音響,在這里幾乎聽不到。
無心插柳
幾個85后、90后工作人員:余炳廷、Tracy、海波操持著圖書館的日常運轉。
余炳廷是益博公益年輕的創始人,瘦高、白凈,戴著一副眼鏡,書生氣十足。2012年12月底,小余回到鎮雄時,距離他大學畢業只有兩年半。益博圖書館能夠開辦至今,其實有點無心插柳。返鄉時他們帶回來一個長遠的公益行動計劃:益博公益被設計為益博閱讀角、益博夢想伙伴行動、益博公益圖書館三大塊,助力當地青少年成長。閱讀角為當地鄉村學校1-9年級孩子提供閱讀服務;圖書館向區域內小學至高中的孩子開放;夢想伙伴行動支持高中生成長。
一開始,這群年輕人的重心放在學校的閱讀角。余炳廷的理想是在三到五年內,益博公益以圖書館為中心運作,為圖書館設立館長、理事會。選址要求周邊大部分學校的孩子都能在30分鐘步行時間內到達,采光、通風都要好。他找了2個月的房子,才覓得這處安靜又緊鄰鬧市的地方。
可余炳廷并不急著開館,他想慢慢經營。辦公室啟用前期,他們買了566冊書,其中有一部分是辦公學習用書,還不能支持起一個圖書館的藏書量。
是孩子們讓圖書館提前開張了。有一個叫劉昌盼的高一學生申請了夢想伙伴行動,她得知圖書館將試運營,于是急不可待地把消息告訴了一個親戚——在讀初一的譚俊婷,俊婷于是來圖書館辦了借閱證。消息在同學中傳開。
俊婷有一個妹妹叫譚俊麗,在鎮雄縣第一小學五(4)班就讀。最初,俊婷用自己的卡借書給妹妹看。后來,妹妹索性也辦了卡,同時帶來了一撥同班學生。有一天,俊麗的同學在課間看書時被數學老師發現,老師追問書的來源后,在上課時告訴自己的學生們,這樣的地方要多去,最好是每人辦一張卡。于是,五(4)班的同學開始了新一輪的辦卡熱潮。
圖書館不會拒絕讀者,于是慢慢地,孩子們不斷帶著小伙伴過來,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竟然發展了1470個持證讀者。
與此同時,閱讀角項目也覆蓋到當地三所學校的38個班級,2000多個孩子得益。
夢想伙伴
孩子們把這當成了自己的圖書館。
某個秋日的午后,小讀者俊婷問:“炳廷哥,我可以捐書給圖書館嗎?”
“當然可以!為什么不呢?”
書的扉頁上有一枚蓋著“獎”的章——這是一本學校獎勵給她的圖書。“這可是學校獎勵你的,你確定要捐嗎?”
她說:“我一直在圖書館讀書,也希望把自己的書給更多人讀到。”余炳廷一時語塞,內心深受感動。
那天下午,俊婷和同學們帶著花兒過來,于是,圖書館的書架上第一次有了綠意。她們說,如果圖書館有些花兒,會感覺更溫暖。此后,其他小伙伴們也陸續將自己手工制作的紙玫瑰、星星、紙鶴帶來,一起裝飾圖書館。
還有一天,幾個小讀者擠到桌旁:“炳廷哥,我們發現圖書館有問題,管理太混亂了!”
余炳廷抬起頭,開心地看著他們:“哇,我等你們這句話好久了!”
“為什么?”
“如果圖書館只是我一個人的夢想,只有我一個人去做,是沒有意義的。只有大家都愿意為它付出時,才會變得有意思。”
隨后,孩子們組建了圖書館志愿者管理小組,制定了一份管理員公約,工工整整地抄寫下來貼在墻上。真摯的文字打動了益博公益的每一個人:
“或許我們都沒有管理圖書館的經驗,但請別擔心你能力不足,因為我們正在積累經驗;或許在管理圖書館的過程中會遇到許多困難,但請別害怕,因為你不是一個人……”
夢想挑戰、山頂讀書會、中秋Party、用舊衣服為圖書館做鞋套、益博廚房,益博公益的大部分活動都可以見到這些小管理員們的身影。他們自己寫計劃書,發郵件給余炳廷申請,盡管大部分看起來非常稚嫩,可是余轉念一想:“我要的可不僅僅是一份計劃書。”
通過夢想伙伴計劃,益博公益以圖書館為平臺,支持小伙伴們提出自己的夢想并實現它。
一位高中女孩小靜給圖書館寫了一首詩《凈土》:
“偌大的鎮雄/你只占了幾十個平方/眾多的圖書館/你也只是其中的一個/你不是最大的/但你卻是最有感情的/你用你稚嫩的雙肩/托起孩子們閱讀的夢想……”
鄉土困境
在齊步的隊伍中,有人偏離了節奏,那他一定是聽到了自己內心的鼓點。余炳廷覺得自己就是如此。
他是家族里第一個大學生,從西南邊遠山城,考到福建沿海華僑大學,讀工商管理專業,畢業后進入國企。這本是整個家族、甚至包括他自己,曾經對他的未來生活的期許。整個大學期間,余炳廷都在各種公益社團奔走,組隊對福建省基層圖書館進行調研。他猶記高考前22天的那個夜晚,自己寫下一份《自我宣誓》,誓言以后以公益為人生追求。高考后,他創辦了鎮雄“愛心家園助學組織”。
在國企工作了一年多后,他毅然辭去工作,加盟福建NGO“擔當者”,負責圖書館項目。
隨后在2012年年底,帶著自己的經驗和理想返回家鄉。
他一個人孤身奮斗半年后,才迎來第一位同事,從加拿大剛回國的廣東女生T racy在網上看到益博的資料后被打動,決意加入。然后在去年,益博公益又迎來第二位同事海波,開始有其他機構的伙伴過來交流。
“中國人普遍都有鄉愁,但我們現在說家鄉,其實是有家無鄉。村里人回到家只會攀比,哪家賺的錢多、哪家蓋的樓豪華些,年輕人就炫手機、炫發型,沒有人真正去關心村莊的發展、孩子的教育。”這是令余炳廷最痛心的地方,也是他返鄉的理由。
現在的鄉村,相比于物質條件,更缺乏的是教育人才。哪有剛畢業的年輕人甘愿到窮鄉僻壤去?他重返故里,也頂著許多壓力。
“婚姻、感情、成長、收入,哪一項不是大山?即使你自己頂得過去,旁人也會給家人壓力,他們不理解你回來做的事情。”
這個時候返鄉,是否為時過早?
余炳廷也坦承,這個還算稚嫩的機構,目前確實缺乏經驗和資源,但他也做好長遠的打算,未來他們想學習MOOK(雜志書),做一個教育資訊平臺,讓鄉村的孩子與世界一流教育資源鏈接。
他心里很清楚,益博公益不能止步于鎮雄,它需要學習和成長。
益博計劃與廣州的青草公益聯合辦公,未來可能會回到廈門,以城市的資源來反哺鄉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