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將至,如山的作業、電子產品、課外輔導班,占據了城市兒童的大部分時間。在這些假日“例牌菜”之外,有什么法子可以讓孩子們身心舒展?“云南在地自然教育中心”正在嘗試,在兒童與自然間建立聯系,為持續惡化的生態環境培育改變的種子。
每逢周六上午9點,昆明植物園便開始噴霧灌水。一片白霧繚繞中,螞蟻(真名為王愉)和她的伙伴們帶著學生們來了。
十幾個10歲左右的孩子,在植物園中找到一塊平整的草地,按照自然導師的要求,鋪上防潮墊。正準備坐下,突然一個小女孩尖叫起來:“啊,毛毛蟲,我害怕!”
與自然隔絕的童年
不知道從何時起,孩子們越來越少在戶外玩耍了。空調、電視、沙發、電子產品,把他們禁錮在狹小的家中。對城市交通和治安環境的擔憂,也固化了家長少讓孩子出 門的念頭。但一個從小對生命和自然不敏感的人,長大了如何去關心環境和人類的命運呢?螞蟻將這類孩子統稱為—— “自然缺失癥兒童”。
“自然缺失癥”一詞出自《林間最后的小孩》一書,這部由美國記者兼兒童權益倡導者理查德·洛夫完成的作品,探討了兒童與自然之間令人驚異的斷裂關系,并將這一現象和一些令人擔憂的兒童發展趨勢聯系在一起,比如肥胖率的增加、注意力紊亂和抑郁現象等。
美國康斯威辛大學環境教育專業碩士畢業的螞蟻認為,這本書之所以能夠在美國引起極大的反響,是因為“它首次從兒童身心健康的角度,探討了孩子與自然之間的天然聯系”。
螞蟻也有一個剛剛上小學的女兒,走在街頭,她告訴孩子,這些有高樓和立交橋的地方,以前都是水稻田。小女孩很驚訝:“真的嗎?什么時候帶我去看真正的水稻田?”
城市發展太快,土地要么變成硬化的路面或高高的建筑,要么成為精心護理不許隨便進入的草地。螞蟻回想自己小時候,雖然也是在城市社區長大,但每天和小伙伴回 家,可以邊走邊玩,路邊的一些野花野草就足以讓他們駐足、觀察。可這些對女兒來說卻成了稀罕事。放學后孩子由家長直接接走,他們跟同齡人的交流、協作變 少。繁重的課業也讓獨生子女們少有時間玩耍、幫父母做家務。螞蟻發現,即使是玩耍時,小區里的男孩子們熱衷于拿著仿真槍,模仿電子游戲里的場景玩對抗游戲,而不是她小時候玩的跑動的、協作的團隊游戲。
遠離了自然的孩子們,也遠離了上一輩人所經歷的童年生活。
四名環保達人的聚合
和螞蟻有著相似憂慮的一群人,開始琢磨著做點什么去改變現狀。以拯救自然缺失癥兒童為宗旨,“云南在地自然教育中心”(以下簡稱“在地”)就這樣面世了。
機構的簡介上寫著:這是一家小小的社會企業,致力于在云南本地的自然教育實踐,通過豐富的教育活動來啟發青少年和成人對自然的情感與尊重,同時培養對周圍環境的責任心和愛心。
機構的發起人是四位姑娘,她們因自然而結緣。螞蟻是主事者之一。早在1997年,她就在云南大學參與創立環保社團“喚青社”。大學期間受自然之友創始者梁從誡先生的一場講座啟發,螞蟻的人生由此轉折,環保、自然與社區成了她生活的關鍵詞。
2007 年冬天,螞蟻協助本土環保機構“綠色昆明”,支持大學生志愿者到昆明的中、小學開展環境教育項目。海螺(真名為黃少樂)是其中一員。她時常回想起,在云大 的課室里,一個高瘦、笑盈盈的培訓師帶著六七個月的身孕,身姿輕盈地教他們做互動游戲,這人就是螞蟻。那時候螞蟻剛剛從美國留學回來不久,理想和熱情讓她 看起來光彩照人、充滿活力。
茉莉(真名為宋文莉)也是志愿者之一。她從2008年起,組織市民自然體驗活動,在翠湖公園里制作自然 筆記和綠地圖。彼時,榆錢兒(全海燕)還待在一個有社工背景的小劇社里,嘗試把戲劇、繪畫、音樂等多元元素融入團隊活動、社區資源管理、以及人與自然關系 的反思中。
2012年,榆錢兒辭職,義無反顧去追尋她的理想,受到鼓舞的螞蟻,開始在昆明組織自然教育互助小組。那一年,海螺的環 境記者生涯因為海南劉福堂事件遭遇挫折,她寫了一篇《珍珠換玻璃》后,辭職離開原單位。正值阿拉善SE E生態協會的創綠家資助項目啟動,幾位姑娘商議創 立一家自然教育專業機構,“在地”應運而生。
以植物為師
在地自然教育主要是針對兒童開展自然認知課程。目前有三個主題,分別是“以植物為師”、“山野之窗”和“自然筆記”。
“以植物為師”定點在植物園內進行,根據季節開展不同的活動,它不特別強調知識,更多是帶孩子們去體驗,打開他們對自然的感受能力。
這便有了本文開頭的那一幕。在這一期的活動中,她們把孩子分成幾組,讓他們把手放在身后,辨識分發到手中的種子有什么特征。茉莉用講故事的方式,告訴孩子們自然中發生的事情。
螞蟻說,如果孩子看到成年人用友善的方式對待他平時很怕的東西,比如毛毛蟲,他也會慢慢消除恐懼。但患有“自然缺失癥”的不僅僅是孩子,有的家長看到毛毛蟲,都會大叫:“啊,瑪拉丁(方言,指一種會讓孩子皮膚紅癢的毛蟲)!”這樣,孩子自然也懼怕毛毛蟲了。
“在地”的自然體驗教學主要使用“流水學習法”,這是美國自然教育家約瑟夫·康奈爾創作的一套戶外教育、體驗設計理論。它主要分為四個階段:喚醒熱忱、集中注意力、直接體驗、分享啟發。
蚊子做過一期“夏天的味道”專題,帶孩子們在植物園里品嘗不同的味道。味覺是最直接的感官,在叢林里面找吃的,也符合孩子的天性。從中國臺灣、日本來昆明交 流的老師們也說,很多城市的孩子沒有見過雞,想象中的雞,是超市里的一個個雞腿。孩子雖然在吃食物,但是跟食物的來源沒有任何互動。
“野外覓食”是最受歡迎的一次課程,孩子們都玩瘋了。但令導師們無奈的是,活動結束后要叮囑孩子,這些果實小區里可能也有,但常常會噴藥,不能吃。“在想象中,和自然親密的孩子可以在野外獨立生存,可以自己找吃的,但現實的社會環境并不允許。”
“自然筆記”是一門相對安靜的課程,要求孩子們用文字和繪圖記錄自己的自然體驗。
孩子們有一回分到一份種子,他們需要記錄植物從種子到破土生長的過程。螞蟻稱,對孩子來說,觀察到從種子到植物的完整過程,是一種對生命力量的理解。當孩子心里有一個愿望能變成他手上的行動時,對他的意志力也是一次很好的鍛煉。
在自然中,孩子們學到的不僅僅是生物的知識,更多的內容關乎人類本身,學會怎樣去愛與尊重。去年的夏令營,他們去到西雙版納,其中有四晚住在原生態的布朗族 村子里。村民住在竹木搭的吊腳樓,一層養豬,二層住人。進村之前,導師還擔心家長和孩子們會嫌臟,住不慣村子,花了不少功夫提醒孩子怎么去尊敬別人,以及 村中的禁忌等。
孩子們接受得很快,一進村,便高聲說“好高級!”雖然樓下是豬圈,但他們對地鋪的喜愛、對集體生活的熱愛,完全超過家長的想象。他們在村子里體驗摘茶、揉茶、曬茶,走的時候,每個孩子拿到一小包茶葉,這幫什么都不缺的孩子,對自己親手參與制作的茶葉寶貝得不行。
對自然溫柔相待
目前,“在地”的各種自然課程每月的招生人數在120-130人之間,在昆明大受歡迎,經常一開課就爆滿了。
一個58歲的阿姨,給螞蟻打過三次電話,硬要參加“在地”的活動。
螞蟻答復,這可是兒童的活動。
阿姨仍不死心:“我走南闖北,去過西藏,跑過馬拉松,身體絕對好。”
“但我們活動設計是偏向小孩子的。”
“沒準我興趣比孩子還高。”
“在地”創辦兩年,遇到不少對課程感興趣的成年人。患上自然缺失癥的,不僅僅是孩子。據螞蟻多年的觀察,從2013年開始,自然教育在國內突然風生水起,幾乎 每個城市都有至少一家以上的專業機構。去年8月底,她們參與籌辦了在廈門的首屆全國自然教育論壇,應者云集。
“我們做社會企業,不注冊為NGO,是希望直接面對我們的服務對象,由孩子和家長來評估和選擇。”螞蟻這樣設計機構的未來。她認為,面對環境問題,一味直面抗爭未必能解決問題,通過對兒童、對公眾的教育,更能起到潤物無聲的作用。
曾有人指出,美國“嬰兒潮”年代出生的人,并不缺乏自然體驗,現在卻成為全球最大的污染破壞者。“在地”的幾名發起人卻堅信,能在環境問題中站出來的,肯定是有很深的自然體驗的人。
《林間最后的小孩》講到,幫助孩子回到自然非常容易,但假如沒有系統性地改變文化,(之前的努力)卻微不足道。這也是令自然教育者覺得悲哀的地方。人與自然關系的確立,并不是課程化的自然教育能實現的。螞蟻自認為是一個悲觀的行動派,對環境問題時常感到無力,但她突然話鋒一轉:“誰又知道,我現在帶的這幫滾草 坪的孩子,20年后就不會有能改變世界的人?”
臺灣最大的自然教育組織“荒野保護協會”的創始人徐仁修一直在倡議,把孩子們帶到自然中去,這樣他長大后,自然就懂得保護大自然。“當看到大自然如此美麗動人,我們怎能不溫柔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