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與病魔抗爭,和時間賽跑。廣東外語外貿大學教授黃建華本該安享晚年,卻堅持投身于艱巨的詞典編纂工作。肺癌晚期的他曾兩度入院,一邊接受靶向治療,一邊堅持伏案工作。寒來暑往16載,他以常人無法想象的毅力,成功編纂完成700多萬字的《漢法大詞典》,填補了我國尚無大規模漢法詞典的空白。
退而不休擔重任在肩
黃建華的辦公室位于廣東外語外貿大學北校區行政樓二樓,不足10平方米。就是在這里,他孜孜不倦,堅持不懈,用16年時間完成了我國漢法詞典領域最大規模的《漢法大詞典》。
上世紀90年代,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組織編寫世界主要語種的外漢和漢外系列大型詞典,《漢法大詞典》即是其中之一。1998年,還有兩年就退休的黃建華接到外研社邀請,力邀他主持編寫《漢法大詞典》。
詞典編纂極其繁難,黃建華深知如果沒有一個“兵強馬壯”的編輯團隊恐難以完成任務。直到幾位年富力強的合作者簽下名字后,黃建華才答應接手。他料想,由10余名學術精英組成的編輯團隊拿下這項工程不在話下。
然而,沒想到的事情發生了,有人因為眼睛不行干不了了,有人因為身兼行政職務退出了,有人干一陣干脆不干了。作為主編的黃建華也極想充實班子,可科研學術考核更重視發表論文的數量,編撰詞典不算研究成果,直接影響了相關人員參與的積極性。“年輕教師如果10多年沒有發表論文,就會直接影響他一系列職稱評審,前途確實耽誤不起。”黃建華說。
看著不斷萎縮的團隊,已逾花甲的黃建華也曾心生退意,“考慮到該項目已經申請為教育部的‘社科專項項目’,對社會的責任,對個人信譽的重視,讓我還是選擇了堅持。”從此,起早貪黑便成了他生活的常態。
十幾年來,他每天早上八點半到辦公室,晚上十一點半離開,連節假日也不例外,甚至大年三十,也難得與家人完整地看一場春節聯歡晚會。黃建華說,家人常勸他要注意休息,可是想著自己任務還沒完成,待在家里也無精打采,不如回辦公室,一回辦公室立刻精神煥發。
黃建華以《現代漢語詞典》(第六版)、《現代漢語規范詞典》作為選詞本,同時逐個收入新詞匯,包括方言詞、港臺詞、科技詞以及網絡詞等。“越是日常生活的即興詞匯越難翻譯,譬如‘回頭率’,直譯外圍人可能就搞不懂。還有一些凝結中國文化的特殊詞匯,如‘佛光普照’,翻譯不好外國人也很難明白。”黃建華說,為了更貼切地翻譯一些詞匯,不得不找相關領域的專家和外國人面談,反復推敲。
教育部外語教學指導委員會法語分委會主任、上海外國語大學校長曹德明說:“詞典編纂是語言學工作中最為艱苦和枯燥的領域,曾有西方賢哲說,‘要是你懲罰一個人,最好的方式莫過于讓他去編詞典。’”
兩度入院與死神賽跑
除了遍地的書籍,每位來到黃建華辦公室的訪客都會注意到一張特別的標語,它貼在辦公電腦正對面的書柜上,是打印出來的法語,還配上了中文翻譯——“適可而止”。黃建華說,這是孩子為了提醒自己不要太拼命,特意貼在這里的。可是,十幾年問,如果黃建華真的“適可而止”的話,那就不會有如今的《漢法大詞典》和其背后傳奇般的故事。
2008年,《漢法大詞典》已編至“S”部分,大約完成全書五分之四的任務。勝利在望,然而在該年度例行體檢中黃建華被查出肺癌,當時他已年過72。
“醫生問我有什么想法,我說希望能把詞典編完。醫生說,那么只能手術,否則很難。”一番手術治療,黃建華精力大不如前,有同事勸他:干脆放下吧,何必跟自己過不去?!
但黃建華不愿放棄,他想,“還有五分之一的任務,慢慢干也是能完成的。”于是,編纂工作繼續前行。2012年,黃建華漸覺頸部、肩部、胳膊不適,后來竟疼痛至徹夜難眠的程度。他再度住院,確診為肺癌第Ⅳ期,癌細胞已轉移至骨頭,并懷疑向腦膜轉移。這種情況,再動手術已無意義,只能接受保守的靶向治療,盡量遏制病情發展。
“4個星期打一次吊針,主要是為了強健骨頭,不讓骨質流失,否則胸腔都撐不起來。”黃建華說,每天都要吃藥,藥物副作用很大,會讓人出皮疹、拉肚子,有時候從學校回家這段距離都忍不住。
為了讓黃建華安心治病,廣外法語系打算組織班子接手編纂工作,并言明義務幫忙,不分享任何權利。“工作已接近尾聲,同時涉及編纂的格式、體例等問題,此時換人,不僅勞師動眾,而且容易產生失誤。”黃建華謝絕了這番好意。
一邊忍受病痛折磨,一邊繼續與死神賽跑。2014年初,720萬字的《漢法大詞典》初稿出爐。2014年12月28日,《漢法大詞典》新書發布在廣東外語外貿大學舉行。在首發儀式上,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總編輯徐建中表示,《漢法大詞典》收詞11萬余條,約700萬字,是目前我國編纂的最大規模漢法詞典。
回首這段艱難歲月,黃建華所有的感慨都濃縮為一句話:終于松了一口氣。他說:“當時我也沒有把握能完成,因為確實有前輩學者沒完成人就沒了。我很幸運,圖書出版了,人還在!”
潛心治學樹師者典范
黃建華師從著名詩人、翻譯家梁宗岱,改革開放之初他曾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當譯審,1995年廣外并校后他擔任首任校長。黃建華的座右銘是:一個人什么都想得到,那什么也得不到;享受的時間越長,做事情的時間就越短。
在外人看來,作為一校之長,他的學生、親人,肯定可以受到更多的照顧,但實際上,他們并未有任何沾光。
“比起應用語言學,詞典學較為冷門,黃老在任職校長期間,完全可以憑借職權將自己的學科,特別是詞典學中心建設得更大,但是他沒有這樣做。”章宜華是廣外詞典學中心主任,曾跟隨黃建華攻讀博士學位。對此,黃建華解釋道:“詞典學就是一般的語言研究力向,作為校長必須要從全局考慮,決定哪些學科優先發展,不能只顧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比起校長身份,黃建華更像一名純粹的學者。他的學術建樹主要在詞典學領域,是學術界公認的我國現代詞典學的重要開拓者。2006年他榮獲中國辭書學會頒發的“辭書事業終身成就獎”。
沉心靜氣、精益求精是黃建華一直秉持的治學原則。“對于翻譯來說,不翻則已,翻就要認真翻好。做學術,不要急著追求數量,目光要放遠點,沉下氣來,一步一個腳印走好,這樣才能經得住時間的考驗。”黃建華說。
廣東外語外貿大學校長仲偉合告訴記者:“黃老將畢生精力都投入到詞典學研究中,在外人看來枯燥無味的工程,卻成為他一生追求的動力所在,其沉心靜氣、不計名利的治學態度已成為學校的一座精神豐碑,值得年輕學者好好學習。”
如今,這位滿頭白發、面容清瘦的老人每天仍會從家步行到辦公室看書、學習,繼續他的學術生活。清晨的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學校的道路上,他猶如一道流動的風景,成為師生眼中的“最美廣外人”。
正如黃建華被授予“南粵楷模”稱號時的頒獎詞所言:“16年,起早貪黑、埋首書山、默默耕耘雕琢,你選擇不一樣的夕陽紅;7年,一邊以耄耋之身與癌癥頑強搏斗,一邊不停地辛勤編纂。”他是一名治學嚴謹的學者,一生勤勉治學、敬崗愛業、甘于奉獻,為辭書編纂和理論研究作出了卓越貢獻,為中外文化的交流架起了溝通橋梁。
索潔據新華網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