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參加《爸爸去哪兒》之前，田亮對于父親角色的理解，基本都是源自父親。

田亮的父親是一個汽車司機，話不多。“像一堵墻”，他是這樣形容的。這是一個典型的中國傳統家庭。父親需要通過距離感來塑造自己的權威。田亮回憶小時候，他即使做了不得體的事情，爸爸也不會直接指出來，而是讓媽媽來轉達。要是父親直接出馬的話，威力不言自明。最簡單的例子是田亮小時候不怎么愛吃飯，這時媽媽可能會在旁邊嘮叨十遍二十遍，可這些嘮叨對他來說，基本不會起到什么作用。但如果父親在旁邊，不用說話，只需眼睛一瞪，“我馬上就會好好吃飯了。”田亮說。

田雨橙出生第四天后。田亮才第一次見到女兒

田雨橙出生的時候，田亮沒有陪伴在妻子葉一茜的身邊。那時候的他剛簽約英皇，風頭正勁。由于擔心生孩子會引起媒體的關注，葉一茜選擇了去外地生孩子，并“非常肯定地”對田亮說：“生的時候，你別來了，等孩子生下來了，你再過來。”是以直到田雨橙出生第四天，田亮才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女兒。

田亮第一次見到女兒是在一個上午，他在她出生地的一個臨時住處等候見面。他很早就醒了，再也睡不著，一個人焦慮不安地在客廳里等著。整個上午，他無事可做，反復不停地給妻子打電話，問她們到哪兒了。“其實只有短短的兩個小時，卻像有一萬年那么久。”終于等到門鈴響了，他趕緊沖到門口，把門拉開，眼睛直直地盯著妻子和女兒。

那時候的田亮對于感情的表達還非常內斂，他只是抱著女兒，一直看著，手里的田雨橙只有小禮盒那么大，身體還沒完全舒展開，毛發稀疏，皮膚呈現出新生嬰兒特有的紅色，他吐出的第一句語是：“這孩子也太小了！”

在家里，田亮不是那個負責照顧以及解決女兒制造的各種問題的人。比如女兒哭了，他會告訴奶奶或者媽媽“得趕緊轉移孩子的注意力”，然后會提議試一下喂奶，或者抱她看看外面的風景，但執行人肯定不是他。他只負責提供解決問題的辦法，扮演的是“智囊型角色”。

直到參加《爸爸去哪兒》后，田亮才意識到，他需要做出改變。“以前和孩子的相處總是在工作之余，沒有刻意把時間留給孩子和她溝通，很多東西也沒有去思考，更沒有站在她的角度去想她的想法。”

這次旅行，讓一直忙于工作而疏于思考為父之道的田亮，突然開始認真琢磨起應該如何更好地和女兒溝通，他反思道：“以前和孩子太隨性了，沒有把教育和溝通放在很重要的位置。”

但旅程一開始，就讓田亮遭遇了挫折。在《爸爸去哪兒》第一集里面，當田雨橙和田亮到達靈水村，經歷了被沒收玩具的女兒，看完并不理想的居住地點以后，突然大哭起來，讓田亮束手無策，幾乎崩潰。

這是田亮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意外。按照過往的經驗，女兒一般哭，分為兩種情況。一種是早晨起來沒睡醒，有起床哭，等到她清醒了，自然就不哭了；一種是遇到問題了，等問題解決了，她也就不哭了。但這一次，女兒遇到的問題是解決不了的——她不想待在農村，但節目還要錄制。

那天，田雨橙從上午一直哭到下午，“我不知道她會哭那么長時間，我以為我只要跟她說清楚，我們是要回家的，現在留在這里，只是為體驗另外一種生活方式，她就會不哭了。可她卻還是一直在哭。”

女兒情緒的失控讓田亮產生了放棄錄制節目的念頭，他想“我這是對她好還是害了她，她這么不開心為什么還要讓她來做這件事。”

可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下午，當節目編導安排田雨橙和其他幾個孩子一起出去尋找食材后，田雨橙突然變得懂事起來，還主動幫助別人。當編導興奮地告訴田亮：“你女兒離開你以后完全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田亮還半信半疑：“你們這是在安慰我嗎？是不是怕我繃不住，我和女兒就不錄了？”

后來，田亮開始關注女兒和同齡人相處時的狀態。他看到了很多女兒以前在他面前沒有展現過的特質，比如善良、不計較，為別人著想。他意識到，女兒的內心是有很多想法的，“她的很多東西真的是給我上了一課。”

該如何表達對女兒的責任感

《爸爸去哪兒》的經歷改變了田亮和女兒關系的一個核心命題——一個父親該如何表達對女兒的責任感。

在田亮原來的觀念里面，父親就是在外面工作，努力賺錢，為妻兒遮風擋雨的。而類似于喂女兒吃飯、給女兒穿衣、哄女兒睡覺這些瑣碎的“小事”，父親并不需要參與。“以前，我爸爸就是這樣的，有點高高在上。他出不大和我溝通，永遠都是說一不二。”田亮說。

田亮開始重新思考和孩子的交流方式，在生活、細節、語言及時間上，都要做出改變。

第一件事就是學會換位思考。他試著改變自己和女兒說話時命令的口氣，并努力認真聽完女兒表達自己對某件事的看法，以前，他都是喜歡從大人的立場看孩子的舉止，覺得自己的想法一定是對的，“其實她那樣不一定是錯的，可能你覺得她有些事做得不好，但她會那樣去做，是因為孩子的天性。”

所以當運動細胞異常活躍的田雨橙，再在他面前來回狂奔的時候，田亮不會再覺得這有什么不妥了。只要是在一個安全的界限內，他會任由女兒跑來跑去。

在沙坡頭錄制節目的時候，編導要求幾個爸爸和孩子們一起玩滑沙，看哪一組滑得最快。

運動員出身的田亮本能地感覺到這個游戲可能會有危險，他有些擔心女兒的安全。滑前，他反復地向女兒強調動作要領：“第一，你要一直斜躺在爸爸身上；第二，你的手不要放在胸前，必須伸直了放在爸爸的腿上，絕對不準手摸沙子。”

比賽結束之后，田雨橙看到張亮的兒子天天獨白從最高處滑下來，也想自己嘗試著滑。田亮剛開始只讓她在低的沙丘上玩兒，那個滑行的過程很短，沒滑多久，她就覺得沒意思了。后來，她突然爬到了最高的沙丘頂上，朝田亮大嘁：“爸爸，這么高可以嗎？”

田亮的第一反應是拒絕：“不行，從這么高滑下來太危險了。”但當女兒一遍又—遍求他后，他還是同意了女兒的冒險。但在田雨橙往下滑的時候，他就悄悄地跟在女兒的后面，她滑得有多快，他跑得就有多快，直到女兒滑降到他認為安全的高度后，才從旁邊跟著跑下來。

田亮說他現在一直在努力做個“慈祥的父親”。那什么才叫“慈祥的父親”呢？“‘慈祥’的意思就是，和Cindy（田雨橙的英文名）在一起時，要讓她真的覺得爸爸很重要，爸爸很愛我。”田亮說：“這次為時18天的旅行給了我充足的時間，去考慮怎樣做一個‘慈祥的父親’，而在此之前，我是基本不會去考慮這樣的問題的。”

她不想走和我一樣的路

田亮最初沒有想到這個節目會給他們父女的關系帶來這么重要的改變。當節目組第一次找到田亮時，他還以“不愿意讓孩子上節目”為由回絕了節目組。

直到他在網上看到姜文帶他的兩個兒子去西藏冒險，別人都不能跟著去，連媽媽也不能的報道后，才改變了想法。然后，他又找了女兒聊天：‘愿意跟爸爸單獨旅行嗎？”在征得女兒的同意后，當節目組又一次找到他時，他才欣然地同意了。

結果，18天的旅行，讓田亮成了自己口中那個著名的“慈祥的父親”。

“現在我最擔心的是我有點太寵她了，”在《爸爸去哪兒》播出一年后，田亮坐在攝影棚里看著到處跑鬧的女兒，說：“我不愿意跟孩子成為好朋友的樣子，我覺得父親應該有的威嚴還是需要的。”

女兒到了換牙的年紀，家里規定不允許女兒吃糖，但女兒向他說情，“說了不準吃糖，她會說，爸爸我就吃一顆，一顆也不行，那我今天好好吃完飯吃半顆吧。”田亮說自己前段時間經常會因為女兒的說情，在許多原則性問題上做出妥協。

現在，他又開始改變了和女兒說話的口吻，有些事情，他不再是有商量地和女兒說“我建議你”、“我覺得這樣更好”，而是改為了“必須”、“一定”。

2011年，田雨橙又多了一個小弟弟。如何處理與兒子的關系，田亮還在摸索，他說：“對待更加淘氣的兒子，他會更加嚴厲，給他多一些磨煉；女兒有的時候真的需要呵護。”

田亮會盡量避開在公眾場合對女兒發火，因為他能夠明顯地感受到女兒心里的委屈，姐弟倆一起玩兒，做了錯事，田亮會把兩個人都拉過來一起批評，要做得特別“公平”。

女兒的心思確實比他預想的要細膩得多，她會把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說出來，“你以為她不懂，她其實都明白，你問她什么叫‘粉絲’？她會告訴你就是喜歡她的人。她知道自己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樣，有很多粉絲。但是她不是太留戀這些。”

現在，田亮在事業上也更加拼搏了，演電影，出書，代言，他已經完全沒有了初入演藝圈的時候那種本能的抗拒。在接受完我們的采訪后，他又換上另一套價格不菲的西裝，趕往一個新聞發布會現場。

田亮希望提供給女兒盡可能多的資源，比如元旦帶她去美國度假，送她去國際學校接受教育，他還給女兒專門請了一個英語老師。

“我當然是希望她在路上走，別走到溝里了。只是這條路我不斷在給她擴展，盡可能把溝都給她填平了。”

田亮大概不想讓女兒重復自己奧運奪冠的孤單路程了。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他以為別人的童年都和他一樣：每天清晨5點起床，之后就是跳水，練習，反復練，一直到晚上10點熄燈睡覺。直到成名以后，他才發現原來自己是沒有童年的，“我沒有同學圈，隊友和同學的概念相差太遠了，你每成長一點，隊友就少一些，到最頂尖的時候，很孤獨。”田亮曾在一次采訪中說。

“以前我沒的選擇，不知道還有其他東西。現在我的女兒和我小時候不一樣了，她腳下有很多條路，我會觀察，如果她選擇的這條路是她喜歡的，我就會鼓勵她幫助她在這條路上跑下去。”田亮說。

這條路包不包括職業體育呢？田亮不置可否，“職業體育不是普通人能走的，需要足夠的毅力、不放棄的精神和強大的承受力。體育沒有常勝將軍，輸贏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所以你要承受那些失敗，她如果明白了這個道理還要繼續走下去的話，我當然也會支持她。”

田亮曾經帶著女兒去跳水。三米臺，讓他以前的教練教。即便僅僅是抱著“玩兒”的心態，田亮也覺得女兒真的是那塊料，但是“目前看她還不是特別喜歡，可能我是跳水冠軍，她不想走和我一樣的路。”

張寧據《南都周刊》李純/文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