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昆《三體》獲獎的幕后推手

其實，他是比劉慈欣更早獲得雨果獎的科幻作者。劉慈欣在雨果獎的獲獎感言中寫道：“在中文與英文這兩個遙遠的文化星球之間，有一艘飛船將它們連接在了一起，那就是本書的譯者——劉宇昆。”他是將《三體》帶入西方科幻界的關鍵人物，他代表著劉慈欣站在西方讀者、科幻迷和文學評論家的面前，他是劉宇昆，被劉慈欣贊為“完美”的譯者。

2015年8月22日晚，一座火箭狀的獎杯將被授予本年度雨果獎最佳長篇故事獎的得獎者。身著太空服的宇航員林格倫博士在國際空間站太空艙里打開手中的白色信封，說出了那個備受期待的名字——《三體》！這是亞洲人第一次獲得這項“科幻藝術界的諾貝爾獎”。《三體》的作者劉慈欣此刻還在萬里之外的中國，一位同樣有著中國面孔的年輕人在一片尖叫與歡呼聲中走上臺接過了獎杯。

“作者劉慈欣的感言很有感情，由我來讀有點尷尬，里面有對我的頗多表揚。中國人—般不會自己表揚自己。但是作為譯者，我有責任把它原原本本地念出來。”年輕人言畢，觀眾帝會心大笑。

他是《三體》英文版的譯者，也是將《三體》帶入西方科幻界的關鍵人物。他是劉宇昆，被劉慈欣贊為“完美”的譯者。其實：他還是比劉慈欣更早獲得雨果獎的科幻作者。

通勤列車上的寫作者

在波士頓郊區(qū)開往市中心的通勤列車上，律師劉宇昆打開電腦開始再次核對《三體1》的譯稿，他幾乎不在自己家的書房干與科幻有關的事。

軌道與車輪碰撞的金屬聲里，在上下班的這40分鐘路程中，車廂算是個相當理想的移動辦公間，這也是他“可以獨自集中精神寫作的唯一時間段”。

翻譯《三體》是一項浩大的工程。為了統(tǒng)—書中的科技術語和物體名詞，劉宇昆需要列出—張非常長的漢英對照表。他面臨的困難遠不止這些，科學知識和術語、完全陌生的文化背景以及中英語言的不同表達，都是挑戰(zhàn)。

劉宇昆11歲隨父母從甘肅移民到美國，大學在哈佛學英美文學，還選修了計算機課程，畢業(yè)后成為微軟的一名軟件工程師。幾年后，他又回哈佛念了法律碩士，轉(zhuǎn)行做高科技專利領域的訴訟顧問。

2002年，劉宇昆開始寫科幻小說。從那時起，他就習慣于把列車當成辦公室。他熟悉中國歷史，喜歡金庸、《三國演義》和《西游記》，還讀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的科幻小說。寫故事時，他會引用艾米麗·狄金森的詩句和蘇珊·桑塔格的評論。職業(yè)經(jīng)歷給了他很多故事素材，他的第一篇小說《迦太基玫瑰》中運用了編程語言，《結(jié)繩記事》中又寫到了知識產(chǎn)權(quán)。

律師工作很費腦力，幾乎沒有休息時間。他會把突然閃現(xiàn)的點子簡單記錄下來。他不列提綱，也不做寫作計劃，任由這些點子在腦子里碰撞，漸漸發(fā)酵成故事，然后在通勤列車上不連貫的碎片時間里，把這故事敲成文字。

他在火車上寫出了最廣為人知的作品《折紙》，4046個詞，花了兩周。2012年，這篇小說先后拿到了該年度雨果獎和星云獎的最佳短篇故事獎。

2009年—個深夜，劉宇昆收到了一個陽生地址發(fā)來的郵件，發(fā)件人是中國科幻作家陳楸帆，郵件寫道：在網(wǎng)上讀了劉宇昆的作品《愛的算法》，非常喜歡，希望能把它們介紹到中國來。劉宇昆很高興，立刻回了—封熱情的郵件。

在陳楸帆的努力下，劉宇昆的短篇小說《愛的算法》和《單比特錯誤》很快出現(xiàn)在2009年第4期的《科幻世界》上。劉宇昆擁有了第—批中國粉絲，與此同時，他也開始看中國科幻作家的小說，其中就包括劉慈欣的作品。他與劉慈欣開始通過郵件聯(lián)系。

第一次讀完劉慈欣的長篇小說《三體》，劉宇昆興奮得一晚上沒睡。小說里宏大的宇宙觀令他激動，史詩化的布局有古典科幻小說的感覺，又與西方流行的科幻小說頗為不同。

不謀而合

劉宇昆闖入翻譯領域純屬意外。

2011年，他收到陳楸帆的郵件。那時，陳楸帆打算向歐美雜志投稿，卻苦于找不到好翻譯。他曾嘗試自己翻譯，甚至還找了翻譯公司，都不盡如人意。于是，他把小說《麗江的魚兒》的英文翻譯稿發(fā)給劉宇昆，想聽聽他的建議。翻譯公司在“信、達、雅”中只能勉強做到第一個，不能擺脫濃濃的中式表達和思維方式，翻譯出來的英文詞句讓說了幾十年英語的劉宇昆都感到費解。

劉宇昆開玩笑說，修改這一版翻譯還不如由他從頭翻譯一遍更容易。他開始了翻譯工作，中國科幻在美國到底賣不賣得出去，他根本沒有細想。結(jié)果出乎意料，劉宇昆翻譯的《麗江的魚兒》隨后在美國科幻雜志《克拉克世界》上刊出，還獲得了2012年世界奇幻科幻翻譯獎。劉宇昆突然意識到，他讀過的許多有意思的中國科幻小說，由于語言的隔閡，只能在小范圍內(nèi)傳播，做一名譯者的意愿就像一個按鈕般被按下。他開始翻譯越來越多中國的科幻文學作品，并將它們介紹到西方。

讀過《三體》后的酣暢與激動漸漸變成了一種不甘：這樣一部格局宏大的作品難道只能在中文世界流通？于是，劉宇昆動了把《三體》翻譯成英文的念頭。

那時，劉宇昆的科幻寫作也正處于高產(chǎn)期，頻頻獲獎也讓他在美國科幻界嶄露頭角，擁有了話語權(quán)。

劉宇昆翻譯《三體》的想法與中國教育圖書進出口有限公司（簡稱中教圖）出口綜合部總監(jiān)李赟不謀而合。

2012年的一天，李赟在開車回家路上聽到車載廣播里介紹《三體》。一讀喜歡得不行，一口氣看完了一整套。一番搜索后發(fā)現(xiàn)，《三體》在國內(nèi)銷量單冊已過40萬，卻還沒有英文版，于是決定將《三體》推向西方世界。中教圖找到劉慈欣談妥國際版版權(quán)代理后，李費向公司建議：先翻譯，再考慮輸出。

中教圖對《三體》譯者候選人設定了兩個標準：英文為母語、精通中國文化的歐美籍人士，或是對西方文化有深刻理解、長期居住在歐美的中國人。在這兩個標準的嚴格篩選之下，候選人屈指可數(shù)。剛獲得雨果獎、有不少翻譯經(jīng)驗的劉宇昆成了首選。

在2012年秋天，劉宇昆接到了中教圖《三體》英文版的翻譯邀請，這也是他翻譯的第一部長篇小說，“《三體》無疑是個最好的起點”。劉慈欣對這個譯者人選相當滿意，他覺得劉宇昆能將東方美學融入科幻敘事，字里行間流露出東方情感特有的細膩質(zhì)感，“這是你讀西方大師作品時感受不到的”。

2012年11月7日下午，《三體》第一部譯者正式簽約，劉宇昆第一次見到了劉慈欣，還收到了來自劉慈欣的禮物——套折紙藝術品。

“現(xiàn)在我能被稱作雨果獎的譯者了”

“我沒有自信。比起國際上的科幻經(jīng)典來說，它們還是粗糙一些……我不認為西方讀者會對它感興趣。”在科幻迷們?yōu)椤度w》將推出英文版而沸騰時，劉慈欣本人卻不樂觀，畢竟，翻譯并不只是字句的語種轉(zhuǎn)換，更是一種跨越東西方文化的傳遞。

《三體》中，大段關于“文化大革命”的故事背景原本被寫在開頭，但為了順利出版，劉慈欣將這些段落挪到了小說中間。國內(nèi)的英文出版代理建議英文版把這些冗長的政治背景交代弱化，而劉宇昆和劉慈欣則堅持把“文化大革命”的故事背景挪回了開章的位置。

為了讓英語讀者加深對故事的理解，劉宇昆做出了一個大膽的嘗試，給小說里的背景和術語加上了注腳，這在英文作品中不太常見。英文讀者不習慣讀注腳。“這也是一種文化差別。中國讀者也許覺得我解釋得不夠，而西方讀者可能覺得我話說得太多了。我自己的基本原則是：我展示的信息正好滿足了讀者需要理解故事的含量。”為了保證譯文的準確，劉宇昆還找來了許多物理學家、天文學家朋友做顧問。

翻譯完成后，經(jīng)過10個月談判，中教圖也與一家多次出版星云雨果獎作品的美國科幻出版社簽訂了出版合同。據(jù)科幻作家夏笳介紹，出版社開始并不太看好《三體》，翻譯作品在西方文學市場相當“小眾”，很難火起來，西方市場并不接受中國科幻，他們不知道劉慈欣。但不久后，夏笳看到一些美國科幻圈很有影響力的資深評論家和作家為《三體》寫的書評和短評——大衛(wèi)·布林評價：“劉慈欣站在了無論任何語言的推測思索性小說的頂峰。”邁克·萊斯尼克表示：“《三體》當?shù)闷鹑魏钨澴u。”拉維·蒂達則稱《三體》為“徹徹底底的杰作”。夏笳驚奇不已，“天哪！我都不敢相信這些人真的讀了《三體》。”原來，是劉宇昆請他們讀的。

劉宇昆此前在西方科幻界積累的聲譽發(fā)揮了作用，他約書評、約《紐約客》的專訪，把《三體》的翻譯稿寄給知名作家、評論家，征求他們的意見。他也熟悉每個媒體偏好的風格，有針對性地給他們寄去譯作，由于他作為科幻作家的影響力，媒體編輯也樂意接受他的推薦。《紐約時報》評價：“《三體》喚醒了中國的一個文學類型。”《華爾街日報》則認為“三體問題其實也暗指了地球的環(huán)境危機”。

一家公司把劉慈欣的一些短篇作品做成電子書放到亞馬遜上去售賣，打開劉慈欣的知名度。中教圖也同步向名家征集書評，與南加州大學的傳媒研究生合作課題，推出三體主題曲小視頻，放到網(wǎng)絡上。日本作家立原透耶開玩笑稱：“在世界范圍，我們不如中國科幻有影響力，這是因為我們沒有劉宇昆。”

“三體效應”在西方科幻界持續(xù)發(fā)酵，到雨果獎頒發(fā)的前夜，美國科幻圈對《三體》已耳熟能詳，世界科幻大會的書攤上，《三體》被搶購一空。書商們驚訝不已：“也許這本書真要獲獎。”

在雨果獎的五輪淘汰制投票中，《三體》始終領先，最后以2649票勝出，以200票領先于第二名《戈布林皇帝》。《三體》獲獎的瞬間，劉宇昆幾次將手捂在自己的胸口，他最真實的激動體現(xiàn)在當晚發(fā)布在推特上的八個感嘆號，“最開心的是，現(xiàn)在我能被稱作雨果獎的譯者了。”他說。

劉慈欣在雨果獎的獲獎感言中寫道：“在中文與英文這兩個遙遠的文化星球之間，有一艘飛船將它們連接在了一起，那就是本書的譯者——劉宇昆。”

索潔根據(jù)《看天下》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