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軍的成名,得益于兩張地圖,一張是“水污染地圖”,一張是“空氣污染地圖”,通過這兩張地圖,他將污染問題拿到陽光下晾曬。
3月初,馬軍和“污染地圖”又火了一把。
當時,一名前央視記者剛剛發布了一部霧霾調查視頻。視頻里,發布者提到了可以實時監測空氣質量的“污染地圖”。伴隨著視頻的爆紅,“污染地圖”也跟著火了,不到兩周時間,下載量突破170萬次,馬軍更是各路媒體爭相采訪的對象。
在接下來的兩三周,馬軍很忙,忙著接受各種采訪。鏡頭前的他已經47歲,身材瘦高,性格隨和。在媒體圈內,馬軍有著相當不錯的人緣和口碑,不管是相熟的媒體,還是陌生的記者,只要提出采訪訴求,他大多照單全收。
有時候,朋友實在看不下去,勸他說:“干嗎要整天和媒體打交道,把自己搞得這么累。”這樣的勸告,他似乎沒有聽進去,第二天同樣排滿采訪。
馬軍覺得,媒體可以把聲音和信息傳遞出去。
馬軍是致力于推動環保信息公開的行動者,有著發出聲音的實際需求。自2006年成立公眾與環境研究中心以來,他通過各種渠道收集各地政府公開的空氣污染和水污染的數據,并繪制成“污染地圖”。截至目前,污染記錄已經超過19萬條。
當下,中國已經成為名副其實的世界工廠,在經濟高速發展的同時也經歷了前所未有的環境挑戰,水土流失、地表水受到污染、空氣質量下降……GDP一路飄紅的背后,是一本沒有多少人愿意直面的環境賬本。
馬軍希望把這本賬本拿到公眾面前,“只有把信息傳遞出去,才能動員公眾的參與,只有公眾參與,環保目的才有希望實現。”
“傳播-行動-改變”,這是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師曾志在研究新媒體賦權時提出結構體系,用這樣的理論來分析馬軍的環保策略可以得出:信息公開為傳播提供了內容,公眾參與形成了環保行動,治理污染實現了環境改善。
馬軍說,建立環保信息公開平臺,利用互聯網和移動互聯網進行傳播,推動各方使用,形成治污減排的動力,最終實現環境改善,這大概就是他的環保策略。
污染晾曬
馬軍的成名,得益于兩張地圖,一張是“水污染地圖”,一張是“空氣污染地圖”,通過這兩張地圖,他將污染問題拿到陽光下晾曬。
在成為職業環保人之前,馬軍曾經做過記者,也在環境咨詢公司工作過,多年的經歷讓他得以看到中國正在出現的水污染和空氣污染。2006年,他辭去原來的工作,在北京市朝陽區成立了公眾環境研究中心(下稱“環境中心”)。
那時的中國公益界,環保力量正在崛起。2005年前后,環保類基金會開始快速增多。據基金會中心網數據顯示,2004年全國自然保護領域僅12家,在此后十年里,每年的增長幅度達到15%,阿里巴巴公益基金和老牛基金會等相繼出現。馬軍借助這股發展潮流,開始登上舞臺。
環境中心成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繪制“水污染地圖”——通過公開渠道收集全國31個省級行政區和300多地市級行政區的水質、污染排放和污染源信息,繪制成一張數字地圖,放到研究中心的網站上。一年后,他又利用同樣的辦法,繪制出中國“空氣污染地圖”。
將一個國家的空氣和水污染信息制作成一張數字地圖,這在國內外都沒有先例,其困難程度可想而知,數據量大不說,去哪里收集信息,怎么收集信息,都是很現實的問題。馬軍記得,每天回到辦公室后,就通過網站、媒體和環保組織收集各地公開的污染信息。
在過去的9年時間里,馬軍專注于一件事,那就是將污染信息公布于眾。
隨著智能手機在中國普及,越來越多人通過移動互聯網獲取信息。2013年,馬軍將“空氣污染地圖”搬到了手機,他希望,借助一臺手機和移動互聯網,把人們的生活和環境監測緊密聯系起來。只要打開這款手機APP,借助全國190個城市的政府信息公開平臺,任何人都能實時查詢全國各地企業的污染氣體排放數據。
許多人不僅僅是了解當地的空氣質量,他們甚至把“污染地圖”當作治污神器。馬軍說,一些居住在重點污染企業旁的居民,通過手機反復向當地環保部門舉報身邊的污染源。
在中國,許多環保組織和環保人希望通過傳播和倡導環保理念讓污染發生改變,但大多效果不佳。在他們當中,馬軍算是做得不錯。中山大學一名研究公益傳播的學者認為,馬軍有環保策略,有互聯網意識,“在國內是做得最好的了”。
2013年,馬軍憑借兩張污染地圖獲選“責任中國?公益盛典”公益人物獎。“責任中國”由南方都市報主辦,至今已經是一個具有10年歷史的公益品牌。當時,主辦方給他的頒獎詞是:最扎實的公民行動,讓追求GDP高速發展的莽撞有據可查,讓幸存者的憂患按圖索驥。
信息的力量
按照馬軍的環保邏輯,信息公開只是途徑,以此吸引公眾參與,實現治污減排,這才是目的。
2010年出現的“毒蘋果”事件值得一說。當時,馬軍發現蘋果公司在華的供應商存在污染問題,要求蘋果公開供應鏈,但遭到拒絕。在接下來的兩年里,他介入蘋果污染調查,先后發布了2份調查報告,召開了5次新聞發布會,公開蘋果供應商的污染事實。
草根環保人揭露跨國IT巨頭污染問題,國內外的媒體爭相對馬軍進行報道,蘋果公司供應商的污染問題走進公眾視野。
很快,消費者開始通過博客、推特和其他社交媒體討論蘋果公司的環境污染問題,要求其作出回應;蘋果投資者對其發出質詢,一些主要電訊公司的買家也開始提出質疑,行業協會多次要求蘋果解釋供應商管理政策。
美國最大的環保組織之一自然資源保護委員會(NRDC)甚至對馬軍進行聲援,向蘋果高層表達談判意愿,希望他們直面問題。
蘋果公司面臨的壓力越來越大,經過7次面對面的交談,終于公開156家供應商名單,并向馬軍承諾,先開放部分供應商接受第三方環境檢測,一旦發現污染問題,立即敦促整改。
這個事件結束后,馬軍獲得了被譽為“綠色諾貝爾獎”的戈德曼環保獎。主辦方給馬軍的評語是:他建立了一個在線數據庫和數字地圖,將那些違反環保法律法規的工廠向中國的廣大公眾公示;利用該污染信息數據庫和地圖,馬軍與諸多公司合作,幫助其改善生產行為,降低污染排放。
但馬軍知道,不是每家污染企業都愿意接受幫助和監督,在中國的大環境下,還有不少企業并不在意公眾的壓力以及政府的監管,尤其是那些為大品牌代工的小企業,“他們違規排污生產賺到的錢,要多過環保部門開出的罰款”。
碰到這樣的企業,馬軍更愿意借助大公司的力量。他開發出綠色供應鏈管理體系,使得大公司能在“污染地圖”上檢索供應商是否存在排污問題。“大公司大多重視綠色采購,發現供應商排污,會倒逼他們整改,甚至停止訂單。有時候,訂單的作用要比罰款有效得多。”
將企業的污染信息公布于眾,馬軍說,他的目的不是要打垮企業,而是為改變提供動力。
變化在發生
要想改變污染現狀,馬軍知道不能孤軍作戰,政府是他努力尋求的合作方。
在中國,民間環保組織與政府部門打交道需要很高的技巧。在如何處理和政府的關系上,馬軍給自己的定位是:協助環保部門。“我們的工作主要是協助環保部門解決問題,而不是自己去把問題解決了,最理想的局面應該是公眾在監督,政府在監管,企業在治理。”
但這個過程并不順利。剛開始做“水污染地圖”和“空氣污染地圖”時,不少地方政府要員主動找上門來,質疑馬軍把數據公開的動機:“你們到底想要干什么?”還有的企業甚至動用地方政府關系給馬軍施壓。
面對這樣的壓力,馬軍堅持了下來,在他看來,“污染地圖”的出發點和目標都很純粹,就是堅持環保和公益,在數據公開的基礎上,多方合作共同尋求污染治理之道。
幾年下來,一些地方政府的態度開始轉變,他們甚至成為馬軍的合作對象。山東省環保廳要求省內各個市、縣環保部門建立政務微博,將市民從“污染地圖”上轉發的排污數據當成微舉報,進行跟蹤落實和處理。
按照馬軍的說法,現在已經有300多家企業對污染進行整改。但這個數字僅占“污染地圖”數據庫里污染企業總數的10%,馬軍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今年,他計劃推出“污染地圖2.0”。新版本最大的賣點在于增加了“水污染地圖”,只要打開APP,市民能夠同時看到國內各個城市的空氣污染和水污染情況。與此同時,2.0版本還增加了天氣預報、運動指數等實用功能。
“污染地圖2.0”發布會初定在4月左右召開,馬軍設想,那時將啟動一輪大規模的宣傳推廣。
在過去幾年,馬軍幾乎沒有主動對“污染地圖”進行大規模的宣傳推廣,哪怕把“污染地圖”搬到手機上,也只限于少數人知道,上線半年,下載量才達到5萬次。
為何如此低調?
馬軍的回答是:一是如此大規模的數據公布,在國內外都沒有先例,大量的技術問題和溝通問題需要處理,包括與政府的溝通等;二是數據還是比較敏感,可能影響企業聲譽,需要特別嚴肅對待;三是數據公開要合法合規,需要做好法律方面的準備,要為企業可能提起的訴訟做好準備。
馬軍在一步步解決這些問題。通過阿里巴巴公司提供的平臺,能夠解決軟件、硬件上的技術問題;憑借多年的積累,政府部門開始愿意和“污染地圖”合作;在啟動大規模推廣前,馬軍找好了律師。
更有意思的是,今年初,他還專門招聘一名傳播官員,專職負責對接媒體資源,特別是實施各種傳播計劃。在過去的9年時間里,馬軍團隊里的工作人員都是搞數據做運營的,記者出身的他一直充當“兼職”傳播官。
現如今,馬軍覺得,是時候設立一名專職傳播人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