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多年前,我初到美院,遍地青磚紅瓦小樓,樹林雜陳。各色異形人士出沒其中,目光卻清澈。
有一片樹林,人喚“快活林”。逢過年將近,教師們不知從哪里弄來狗肉,就在林中支一大鍋烹了。酒高了,康定斯基與卡拉瓦喬的爭辯就伴著鍋中的湯水沸沸揚揚,我的藝術啟蒙也蕩漾在其中。
好像上課時,總會有人晚到和不到,系書記常常會到寢室掀起學生的被子,趕去課堂。下課后,卻常見老師和學生圍坐一團,手把啤酒,高談藝術。自己覺得插不上話,便趕緊回家猛看書,第二天把記得盡量長的外國人名端出炫耀。后來好長時間,每每看藝術史,總覺得嘴巴里淡出啤酒味。
那時人人過得清貧而充實,干得最多的活就是畫畫、喝酒、談藝術。也不知道畫畫能賣錢,只是生活的一部分罷了。一位教師的畫無處可放,擺在走廊,被過往人嫌棄地踢來踢去,誰也不知道后來會賣到好幾百萬。
同屆有一美女,校花,全民女神,在學校時就談了戀愛,畢業就結婚了。對象是同學,一高帥男生。大家都不看好,原因是女的太美,男的太帥,兩人太般配,不正常。同時也都不相信,一次戀愛就可情定終生。20多年過去,再見二人,對望時,眼睛里仍是滿滿的柔情,從無緋聞,大家恨的咬牙切齒。
后來,滿世界都在收畫,一夜之間畫畫的都有錢了。買衣買車、呼朋喚友、推杯換盞,談的最多的仍是藝術。賓客散去,最想待的地方,卻是畫室,覺得那才是心靈安放的場所。
再后來,市場起起伏伏,經歷過喧囂的藝術家們對常爆出的天價藝術品新聞也失去了關注的興趣。每天待的最多的地方仍是畫室,干得最多的事仍是畫畫。酒還在喝,只是沒有當年那么猛烈。藝術還在談,只是話題由大師轉向了自己的生活。
每觀之,總會使我想起當年的“快活林”。
貢布里希說過一句話:“實際上沒有藝術這種東西,只有藝術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