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個已將整個青藏高原視為故鄉的作家,在《塵埃落定》引爆圖書市場后,
自動撤離熟悉的地盤,他不想重復自己,
既拒絕別人把他當做民族文化的代言人和守護者,亦警惕他者對異域的文學想象。
7月,作家阿來走進豐收季。剛從甘孜游歷歸來,背上鏡頭,飛往巴基斯坦,身后就傳來四川省作協籌備設立“阿來工作室”的新聞;繼在國內兩大純文學期刊《人民文學》《收獲》上發表他的中篇小說《蘑菇圈》《三只蟲草》引起評論界矚目之后,出版單行本亦在計劃之中;重慶出版社高調策劃包裝他的散文創作精品,命名《語自在》,分為“大地的詠嘆”“草木之名”“病中讀書記”三輯
阿來昂首走過,他早已聲稱對速度不會迷戀。這些接踵而至的聲譽,于他是耳后的風。他視整個青藏高原為自己的故鄉,但他拒絕藏族文化代言人的界定,“我們寫的地方首先是地球上的地方,我們寫作的眼光要放遠一點。自己首先是個地球人,才是國家的人、民族的人。”
阿來當然明白這一創作態度和文化心理,會招致一些人的反對。“我很幸運,文學對我來說是自我消毒的過程。”從一個一天砍五百斤柴能換五塊錢的放羊娃成長為最年輕的茅盾文學獎獲得者,阿來在感恩命運饋贈的同時,堅持仰望星空,“文學應該是有超越性的,就像我們聽交響樂時,那個突然出現的銅號的聲音,就像在云端,引領的,神一樣的。”
四處漫游,然后歌唱、寫詩
飛國內航線,阿來一般會要一個靠走道的座位,為的是進出方便。只有去西藏,如果坐飛機,他都會要一個靠窗的座位。航程到一半,就是他憑窗眺望的時間了。“機翼下,一座座雪峰涌現。讓人聯想到佛教色彩濃重的藏文表達里的修辭,正該說是一朵朵吉祥的蓮花浮現。”
云朵下,在緊鄰四川盆地的橫斷山區的幽深峽谷里,有阿來熟悉的牧場、村落和城鎮。阿來五六歲開始放羊,村上的小學,只有兩三間校舍;要讀中學,則要翻山越嶺一百多里。每逢寒暑假回家,阿來都要幫家里干活,上山采草藥、打柴,“冬天砍柴賣掉,一分錢一斤賣給別人 ”。
一次,阿來在放羊的路上偶然看到一張報紙,上面有關于京劇《沙家浜》的報道, “它跟我在學校念的毛主席語錄很不一樣。”阿來被方方正正的漢字所牽引,認為組合文字是高級智力游戲,他承認這是自己接觸到的“首部文學作品”。
從馬爾康師范學校畢業后,阿來被分配到一個比自家村莊還要偏僻的山寨,成為了一名鄉村教師。那時周圍有人喜歡舞文弄墨,阿來不太服氣,他自覺可以寫得更好。一首詩《母親,閃光的雕像》誕生。在朋友的鼓勵下,阿來投稿了。詩順利地在《西藏文學》發表。阿來用人生第一筆稿費,請朋友們打了牙祭。
1984年,因為經常發表詩歌作品,阿來被調入阿壩州文化局,擔任雜志編輯。那時阿來已經大量閱讀國內外文學作品,對惠特曼和聶魯達尤為推崇,“一個在北美大地上,一個在南美大地上,四處漫游,然后歌唱、寫詩。我覺得找到了兩個導師。”
他們游吟式的生活方式,點燃了阿來血液中潛流的野性。阿來亦在阿壩州開始了“苦行僧式的漫游”。漫游的成果是阿來用漢語寫成了兩部書,一部是描寫故鄉母親河的詩集《梭磨河》,一部是小說集《舊年的血跡》。
那時,阿來被周圍人理所當然地看做作家。“這個時候我非常惶恐,我真的是一個作家嗎?”阿來告訴記者,當時他就突然開始追問自己這個問題。“現在出門動不動就有人介紹,這個是作家,那個是作家。似乎寫字出書的人,就是作家。”在阿來心目中,作家是書寫文學經典的人,譬如李白、蘇東坡、托爾斯泰、海明威等,“說起作家,讓人馬上想起天上的星星。”阿來看過很多被稱為作家的人寫的作品并不值得尊敬,跟閱讀過的經典作品,相差十萬八千里,“如果寫的結果就是成為這樣不被尊重的人,那我寧愿不寫 ” 。
那該如何寫?阿來有兩三年的時間,封筆閱讀,苦苦思考。他需要驗證一下,自己能不能成為作家,自己有沒有那樣的潛能。怎么證實呢?這時,阿來又開始向導師致敬—走向廣闊的大地,“看能不能與之共振,與之相互感應。”阿來用一年時間走了將近三萬平方公里,出發時,他對妻子說,回來后有兩種可能,一個是我繼續寫下去,一個是我到此為止,一個字不寫,回去當老師。
1994年春天的一天,游歷歸來的阿來忽然感覺可以開始寫點什么了。他端坐于一臺286電腦前。窗外,山坡上一片白樺林生機勃勃;杜鵑啼鳴,聲聲入耳。在大地復蘇萬物萌動之際,他恍然猶如神助,思緒款款流淌,多年來的閱讀積累和生活體驗夢被點醒,于是,他敲下了《塵埃落定》的第一行字—“那是個下雪的早晨,我躺在床上,聽見一群野畫眉在窗子外邊聲聲叫喚。”
5個月后,長篇小說《塵埃落定》完成。推窗望外,草木葳蕤,鳥鳴婉轉,阿來感覺此生可以繼續寫作。那年,他35歲。
小說創作,是一場刻骨的戀愛
《塵埃落定》的發表,亦是一波三折。1994年寫完,1998年出版。其間,《塵埃落定》輾轉多家文學期刊和出版社,有的杳無聲訊,有的要阿來修改,阿來表示,除非錯別字,其他一個標點都不想動。后來《塵埃落定》被人民文學出版社的編輯拿走,編輯判斷是部好作。在編輯的力薦下,首印5萬冊,結果面世第一年,就創下了銷售20萬冊的奇跡。“后來有文學期刊選登了我的小說,國內很少出現這種先出書、后在期刊發表的出版現象。”阿來向記者回憶,有的期刊編輯因當年看走眼了《塵埃落定》,被領導勒令在會上自我批評。
2000年,阿來憑借《塵埃落定》榮獲第五屆茅盾文學獎,成為此獎史上最年輕的獲獎者。評委認為這部小說視角獨特,“有豐厚的藏族文化意蘊。輕淡的一層魔幻色彩增強了藝術表現開合的力度”,語言“輕巧而富有魅力”“充滿靈動的詩意”,“顯示了作者出色的藝術才華”。
接到獲得茅獎的電話通知時,阿來正在南京參加書展。那時,他離開阿壩高原已四年,在成都的一本雜志《科幻世界》工作。在南京書展上,阿來的精力都放在新雜志的推廣上,想趕緊拿個幾萬份的訂單。他當時都沒反應過來。阿來回憶說,“記得有美國的《新聞周刊》記者來采訪我,問我怎么慶賀。我說難道要我停下手中工作,擺拍一個我歡呼雀躍的鏡頭?這個我做不來。”
2005年,阿來又推出了長篇小說《空山》。阿來對《空山》的滿意度勝過《塵埃落定》。他認為《空山》不論在寫作技巧,還是故事敘述方面,都比《塵埃落定》嫻熟。2009年阿來出版《格薩爾王》后,感到真的有些累。相比其他作家的長篇寫作,阿來的“產量”不算多,甚至有點歉收。阿來說,“就像轟轟烈烈談過一次戀愛之后,馬上又開始和另一個人再這么刻骨銘心地來一次,我做不到。小說寫作對我來講,不是這么簡單的事。”
對阿來而言,文學創作必須融入個人深刻的情感體驗,書寫中自然就有巨大的情感投入。所以,每當他寫完一部作品,都不能馬上就進入下一部作品的創作。
為了全身投入《空山》的創作,阿來舍棄了薪酬豐厚的工作。其時,《科幻世界》在阿來手里由一本雜志變為三種,成為世界上發行量最大的科幻類雜志。“我們當時已經做好了小公司上市的所有準備。”不少成都作家還記得那時的阿來在各種場所表現出的那種寵辱不驚的“老大”氣度。
大自然里,可以真正地放松
“寂靜/寂靜聽見我的哭聲像一條河流/寂靜聽見我的哭聲像兩條河流/我是為悲傷而歌,為幸福而哭/那時靈魂鷹一樣在群山中盤旋/聽見許多悄然而行的嚙齒動物/寂靜刺入胸腔仿佛陷阱里浸毒的木樁/寂靜仿佛一滴濃重的樹脂/粘合了我不愿閉上的眼臉”
這篇名為《群山,或者關于我自己的頌辭》的詩篇是阿來1985年5月在四川九寨溝寫就的。那時阿來以詩人形象出現在阿壩文壇。阿來對自己的語言感悟力非常自信,他曾說:“我是藏族血統,可是比很多漢族人更熱愛漢語。漢語是中國人祖先偉大的、目前惟一完整留存的珍貴遺產,在有些人那里卻一再受到污染。我力求自己作品中的漢語是純凈、優雅的,猶如我童年時代的大自然。”
阿來少年時代在“文革”中度過,目睹過人性之惡。有人問他為什么他沒有變成壞人,阿來認為,這得益于身邊美麗純凈的大自然:“它擺在那里,就是一種震懾。”被壯美的大自然和優美的漢字震懾,阿來以詩為犁,劃開了個人文學長跑第一步。“有一回,我碰到一個美國人。他一直看我的中文作品,尤其喜歡我詩歌中的語言。我真正的讀者都是這樣,讀我作品的原因不僅因為題材,更因為語言。”
之所以從詩人轉向小說家,阿來解釋:“更多的是源于自己對民族歷史、大地的思考和困惑,想的問題越來越多,詩歌已經容納不下很多‘非詩’的思考了,只好用小說把這些想法記錄下來。”在他看來,小說可以吸收來自詩歌的意境,吸取詩歌的洗練、詞鋒、意象等。
從高原鄉村一路走來,榮獲過國家級文學大獎的殊榮,贏取過期刊經營的成功,阿來身處劇變的商業社會中,八風吹面,他自巋然。阿來有能力消化撲面而至的變化,既坦然享受雪茄和咖啡,又能時刻警惕名利的誘惑。一度傳出他要寫《塵埃落定》的續集,但他明確表示不想在熟悉的地盤上重復制造,即使明知在《塵埃落定》之后,《空山》和《格薩爾王》不再“受寵”。“我想,不管市場提出怎樣的要求,比如假批判現實之名行黑幕的窺視;比如借想象之名而逃避沉重的現實去致遠致幻,我的寫作之路已經選定,我還將在自己的道路上摸索前行。”
寫作的間隙,四處漫游,是阿來保持多年的習慣。阿來不喜歡去城市,去城市,他有緊張感。“城市有規矩,和各類認識不認識 、 喜歡或不喜歡的人接觸,不自在,沒有真正的放松。而去大自然,一個人或幾個朋友,在寧靜的地方,搭個帳篷,遙望星空,聆聽原野聲音,多好—既能欣賞大自然各種美,又不妨礙原來的思考。”
阿來出門,總是隨身攜帶幾本書,但走到任何地方,完成工作之后,他往往選擇去當地植物園看看植物,或者隨處游走、觀察植物。他說他認識幾千種植物,他對每一種植物都有生動描述。為給植物留影,他總攜帶長短不一的相機鏡頭。有朋友“投訴”,一次游玩,大家看他“武器”先進,就喊他幫忙拍個照片。阿來不做聲,舉起相機。等朋友跑來看阿來的相機時,卻一張也沒有拍。這時他會笑笑說:“花草樹木,總是比人更好看。”
不做“沉默的大多數”
對變化的世界,阿來審慎地觀察。阿來的家鄉在一個川藏茶馬驛道上,聚集的是開騾馬店,開飯館,做著種種生意的人家,一度生意興隆。阿來少時,一條公路的出現改變了一切,驛道荒蕪了。“傳說中,那些萎頓的、貧寒度日的村中長輩,曾經是見過世面行過江湖的掌柜和老板。我沒有經歷過那種傳說中的繁華,卻十分熟悉那種繁華過后的孤寂與困頓,和那些枯萎的人生。”
而這種公路的建設席卷全國。在甘肅的一次游歷中,阿來無限感慨。甘肅省武威市的烏鞘嶺,是歷史上著名的關口(過了烏鞘嶺,就是漫長的河西走廊)。阿來在這里看到了故鄉的翻版故事。路上,當地朋友指給他看路邊一掠而過的燈火稀疏之處,說,那是沒有高速公路時,從武威去蘭州吃中飯的地方;又過一處冷寂下來的小鎮,說,那是過去停車吃早飯的地方。阿來不勝感嘆,“如今這些地方沉寂了,一個時代的前行與進步,總是以拋棄一些地方、一些人,忘記一些人、一些地方,作為必須的代價。”
阿來說他并不反對高速公路,更不反對時代進步。反對的是這種進步只是由一部分人來分享,而另一部分人卻要被遺忘。“我們讀著這個進步時代的幾乎所有文字,幾乎都是受益者的歡呼,卻未見對那些被快速的時代列車甩在車外的人們的描述。在中國的車站上,行駛的車速度越來越高邁,但不是所有人都能順利地登上這些去往遠方的列車。”
這是阿來式的憂傷。
上世紀80年代,很多作家都上了作家班,北大作家班、武大作家班,以及魯迅文學院等等,作家們于是有了“同學聚會”,阿來不報名,也沒有這個要求。他覺得那些內容通過自我學習就可以達到。“不是理科,必須在某個國家的實驗室才能學到。我就想自己學,剩下的東西就是人際網絡的建設。我覺得我不追求這個。”他說,選擇寫小說,就覺得這是可以靠個人能力達到的。如果見了誰還要點頭哈腰,早就放棄了。
這是阿來式的堅持。這樣的堅持,在去年魯迅文學獎公布之時得以激烈爆發。在魯迅文學獎報告文學獎項角逐中,阿來的長篇非虛構作品《瞻對》在評委投票環節獲得0票。阿來對此結果表示抗議,并通過媒體表示將追問到底。有很多人勸他加入“沉默的大多數”,不然就是永遠自絕于這個獎項。但他堅信,這不僅僅關乎他個人的短暫的終將消失的榮譽,而關乎社會的正義。不久,他真的發表了一篇長達3000字的聲明,文中就評獎體例、評獎程序和作品質量三問魯獎。阿來回憶,“盡管事后有人和我電話溝通,但我對這次評獎依然保留原來的態度。”
拒絕“妖魔化”和“浪漫化”
“過去的藏族人民對自己的書寫是嚴重缺乏的,主要由外部書寫實現。我查到了最早的源頭,大概是在元代。關于西藏,元代有兩種書寫。”4月26日上午,受第十三屆華語文學傳媒大獎組委會邀請,阿來在廣東省順德北清暉園舉行題為“民族身份與文學想象”的講座。在講臺上,阿來說,據他考證,當時羅馬教廷派兩個傳教士到中國宣傳教義,回去寫了一本《蒙古行記》,大部分都寫得很真切。他們雖然寫到了西藏,“但據我后來對路線的考察,他們其實沒到西藏,他們的西藏書寫是基于傳說寫的。我背過原句:‘請不要以為那些人會為他們父母的死去而感到悲傷,他們馬上會因為家里有人死亡而進行一場狂歡。’為什么是一場狂歡?因為他們會邀請他們所有的親戚朋友把剛剛死去的人吃掉。這大概是西方人第一次關于西藏的書寫。”
沒有多少年,馬可·波羅來了。據阿來考察,他其實也沒有到過西藏,但《馬可·波羅游記》里留下了關于青藏高原族群的事跡。他說,只要陌生人去當地人家投宿,酒飯招待不算,風情萬千的女人們一定會帶如花似玉的處女給客人享用,如果他們喜歡,還可以帶走。
從這兩本關于西藏的書寫,阿來看出兩種趨向:一種妖魔化,一種浪漫化。阿來認為,在整個對西藏的文學書寫當中,長期以來存在兩種遮蔽。一種是男權主義對女性的遮蔽,一種是強大文化對弱小文化、弱小民族的遮蔽。前者阿來稱自己沒有發言權,后者他引用了薩義德“東方主義”的理論來闡釋。東方主義的一大特征,是把他者描繪成異域。敵意、危險、邪惡、野蠻,這樣一組詞構成了關于異域的想象,但是它實際上叫敵視。另外一組詞才叫異域—紗幕、宮廷、美食、美女,但這些都必須供給外來人無限地享受。“從古到今,關于遠方的書寫,可能一直就是這樣的狀況。”
阿來出生在大渡河上游一個偏僻的藏族村寨。1998年出版的《塵埃落定》使他名滿天下,他以西藏歷史文化題材見長,日后出版的《空山》《格薩爾王》均受到讀者追捧。阿來站在熟悉的故鄉大地上,自覺開始了文化的對話與溝通。“不僅是西方人看東方,東方人看東方也會有同樣的問題。”阿來說,這次參加華語文學傳媒大獎,他隨手就帶一本名叫《消失的地平線》的書。《消失的地平線》是由詹姆斯·希爾頓著作的小說。主要講的是20世紀30年代,四名西方人闖入了神秘的中國藏區,經歷了一系列不可思議的事件。這部書發現了一個西方乃至世界的“世外桃源”—香格里拉。阿來重讀這本書,想以此了解西方人對藏文化的敘述策略。
在阿來看來,如何消解對藏地“妖魔化”和“浪漫化”的書寫,是他作為作家的價值之一,“我可能給不出答案,但我要通過走訪相關的國家,到那些有宗教與種族、與文化沖突的地區或國家看看,我愿意去沖突的現場和底層,了解那里百姓的日常生活。”“藏族經驗,漢語寫作,將藏族語言優秀基因導入漢語及其文化。”阿來說,這可能就是他的文化使命。
6月2日下午,巴基斯坦作家代表團到成都訪問。6月1日晚得知巴基斯坦作家要來,阿來一晚都在想:“我接觸過什么樣的巴基斯坦文學?”一番搜索之后,原來中文世界里,并沒有太多關于巴基斯坦的介紹。阿來感嘆:“我讀過的關于巴基斯坦的文學作品,其實都不是巴基斯坦本土作家寫的。”阿來說,他剛好有計劃要訪問巴基斯坦,帶著文學家的目光去發現另一種語言和文化的魅力。
阿來 著名作家,第五屆茅盾文學獎得主。1959年生于四川省馬爾康縣。1998年出版的《塵埃落定》使他名滿天下。他以西藏歷史文化題材見長,主要作品有詩集《梭磨河》,小說集《舊年的血跡》《月光下的銀匠》,長篇小說《塵埃落定》《空山》《格薩爾王》,非虛構歷史作品《瞻對》 ,散文集《就這樣日益在豐盈》等。阿來曾在《科幻世界》工作,由編輯到總編輯社長,《科幻世界》在他帶領下,成為世界上發行量最大的科幻類雜志。
[對話阿來]
重新發現本土
寫過的作品,不會再去改動
記者:你最近在忙什么?
阿來:3天前剛從甘孜回成都。在海拔4000米的山上發呆,拍植物,拍到了過去沒拍到的三種植物。西藏的植物容易凋謝,錯過了季節,就錯過了花開的精彩。
最近確實在創作新作品,不過是兩部作品同時進行。一個作品是給網站寫的思想性隨筆,另一部作品是小說,也是有關藏區題材,基本情況暫時不透露,保留點神秘色彩。兩種風格不一樣的創作相互切換,不會讓我那么累。
記者:《塵埃落定》是你個人寫作史上最重要的一部小說,你由此走向全國。現在回頭看,在創作上,你覺得它還有什么缺憾嗎?
阿來:沒有。我寫完一個作品,從不修改。它已完成自己的生命和使命,是完整的有機體,我不會再去改動它。《塵埃落定》當年的出版,遭遇波折,有的不是直接退稿,編輯說你改改吧,一 二三提了很多意見。我那時比現在說話還沖:你可以不出,要出就只改錯別字,因為我不能保證我每個字都敲對。
記者:在寫《塵埃落定》和《格薩爾王》時搜集材料,你一般都會搜集哪些方面的資料?會請教有關專家嗎?
阿來:各類地方史料,包括地方志和各種檔案;也去民間采風,接觸各類人物。
我會按專門領域收集資料。寫《格薩爾王》這部作品,我準備了三年,包括大量的案頭工作,閱讀超過兩百本書籍,包括史料與口頭傳說,并采訪幾十個民間藝人。創作應先把事情來龍去脈搞清,不然寫作是一個令人無趣的事情。
我不一定找專家,專家最好的成果,就是他們的代表作了,我去看他們的書就可以了。向他們直接請教,因時間和情形所限,專家可能不在狀態,所獲不一定令人滿意。
創造自己的聲音,找到自己的身份
記者:你對拉美文學也很了解,從中你學到了什么?
阿來:在我看來,要想創作出有影響力的作品,我們要具有重新發現本土的精神,也就是說要必須站到一定的高度去,超越前面作品早就有的框架。提到魔幻現實主義,大家都知道馬爾克斯,因為他是魔幻現實主義的代表作家,他的最大成就不在于寫了《百年孤獨》,而是在于他讓拉丁美洲文學,開始擺脫其他地區文學框架,真正有了屬于自己的本土氣質。他們以前的狀態就是模仿其他國家,別人寫什么他們就寫什么,跟我們現在作家的狀態非常像,走不出來,永遠都圍繞老套路轉。西班牙寫什么他們就寫什么。越寫越爛。怎么反抗西班牙文化的遮蔽?唯一方法是創造自己的聲音,找到自己的身份。
拉丁美洲的作家在印第安文明里發現了文化的源頭。印第安文明是蒙昧時代的產物,他們相信世界上有地獄、有天堂,有神界、有人界。后來,胡安·魯爾福寫出了《佩德羅·巴拉莫》,一個人鬼交融的故事。馬爾克斯那時候還在做記者,住在一間小破樓里。他回憶說,有一天,朋友帶來一本薄薄的書扔在桌上,說:“看看吧,一個新世界開始了。” 然后魔幻現實主義如火如荼地展開了。在墨西哥首先出現了現實主義作家向超現實主義的轉型,然后出現了福恩斯特、阿斯圖里亞斯、卡彭鐵爾、略薩、博爾赫斯。我們稱其為拉美文學爆炸。這就發生在中國“文革”時期。馬爾克斯并不承認魔幻現實主義,他認為這就是拉美的現實。魔幻現實主義不過是西方對他們的命名。
記者:現在推動你寫作的動力真的和開始寫作時一樣嗎?
阿來:有一樣的,也有不一樣的。寫作是為了尋找生命的意義,為了尋找個人與世界之間的關系。這和過去是一樣的。現在一切都拿成功來衡量一個人的職業價值。在文學上,說你成功,有兩個指標,一個是獲獎,一個是賺錢。但這都不是文學的本體與本質。我拿過茅盾文學獎,書也賣得不錯。在這個層面上,我不像過去那么看重外在的成功。現在我更加重視對文學本體性的追求,藝術上的不斷創新,是我過去和現在都一直看重的東西。文學家應該是為創新與探索而生的,而不是為版稅與獲獎而掙扎。
記者:你現在經常與國外的文學同行交流,哪次出國交流給你留下深刻的印象?
阿來:讀他們最好的作品,是最好的了解,吃過雞蛋,我對下蛋的母雞沒什么興趣。現在我也成了所謂名人,也會遇到有人說要見我,我就納悶,我有什么好看的,要了解我,就看我的作品。所以,我對喜歡的作家,也沒多大交往的興趣。現在不像過去,用書信交流,以此維系彼此的關系。而現在要么打電話,要么郵件,過程都很短促,關系點到為止。
記者:寫小說多年,一部好的小說,在你看來,應該具有什么樣的品質?
阿來:一是對小說的藝術本體有不懈的追求,能不斷地創新。這個與做商業不同,商業要有模式,有了模式就不斷地重復,雖然這個重復中也有創新,但總體是重復的比重更大些。但文學藝術永遠是被創新驅動而拒絕重復的。二是題材要有很深的拓展和挖掘。作者需要對復雜人生,對當下社會,對錯綜歷史有深刻體驗與了解,要有直面和表達社會問題的勇氣。這種勇氣,不只面對微妙而敏感的政治風險,還有變化多端的商業風險。
對理所當然的事情學會反抗
記者:你滿意自己目前的創作節奏嗎?
阿來:滿意。閱讀,寫作,出游,這是我的生活三重奏。我不是高產的作家。從《科幻世界》辭職后,我就下決心把精力投入文學創作。我關注的目光依然落在青藏高原上。青藏高原,在文學意義上,沒有真正地被徹底書寫過。
記者:去年魯獎評選,你被讀者看好的作品《瞻對》落選。事隔多日,你怎么評價?
阿來:他們也和我溝通過,但事情已經過去了,又能怎么辦,不可能讓人家再評一次。過去我們對文學評獎報以很大期待,以為這是一片圣土,他們在褒獎有勇氣有良心的文學創造行為,但現在看來,在社會大面積腐敗的情況下,文學評獎,也不可避免。
記者:現代性是整個人類不可避免的普遍命運,你曾說,對于它,我們除了接受毫無辦法,那作家何為?
阿來:有時我們對現代性有一種不正確的追求,而路徑選擇的錯誤曾經讓我們付出了一些過于慘重的代價,我的書寫總是意圖對我們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情進行反抗。中國作家,當然要書寫中國故事。中國故事里一定包含對中國問題的探究,對中國問題的焦慮,對中國問題的追尋,對中國問題的解剖,但不一定是答案,作家不是答案提供者,但至少我們要呈現真相。
至少,我們作家應該保持對中國問題的關注。歸結到我自己的寫作,我想一個大的問題就是在今天,中國人不得不問自己什么是國家。因為中國是個多民族國家,我們并沒有認真準備好說說多民族國家究竟應該是什么樣子。
我想今天還沒有人能給我們提供這樣的解決方案,我會再去尋找。如果我們只是依托后殖民理論來認識國家和民族問題,在中國我們可能會得到恰恰相反的效果,更何況這個理論本身也是階段性的,在西方它也在不斷被反思和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