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聽我們存在著的世界

聽覺是人的五感之一。五感者，人對于世界最基本最直接的感受也。我們往往從這世界上的聲音當中得到豐富的體會和悅樂。

現代城市高樓林立、車輛穿梭，空氣當中充滿了工業化的浮塵與喧囂，但幸運的是，不管生活在哪里，鳥聲總還能聽得見。學校常常是城市中樹木很多的地方，樹叢深處、枝梢高處，鳥聲往往多，往往層次分明、聲調婉轉，每一只鳥、每一次啼叫的音調和轉折都不一樣，音色往往圓潤如珠。這大概由于環境令它們相對地感覺到安全與自在的緣故。人居密集處一天也有鳥叫的好時候。那是凌晨五點多鐘，一夜過去，一片沉沉的寂靜之中忽然突起了一聲洪亮而曠遠的鳥啼，頂破黑夜、擴散光明一般。接著左右角落里鳥聲漸出、起伏錯落，最后漸漸連綴成片了，隨著天光大明沒人人世的喧鬧背后。我覺得一天之中的這第一聲鳥叫是最好聽的，最飽和也最完滿，聽起來又仿佛有種驕矜的神氣，有時竟覺得像是在笑。

與鳥聲相對的是蟲聲。只要有灌木和草叢，蟲子總是有的。夏日天氣，一天的太陽曬夠了，薄暮四合，空氣漸漸沉靜入涼，人結束了一天的勞作，坐在屋里，四肢開始溢出疲憊，這時候倦鳥歸巢，鳥聲幾乎找不見了。樹叢里頭蟬一類會吵的蟲奮力地鳴叫過最后的一個時刻，然后沉寂下去，低處草叢里散落的細細蟲鳴開始上來了。這時候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這一類的聲響，想到暮色之中蟲兒所在的烏沉沉的枝丫與草葉，覺得寂寞極了。

自然的聲音常給人以美的感受，而人世的聲響則映照著人們日常生活的軌跡。

我家所在的地方原來是一個拖拉機廠，廠子沒有了，剩下一片職工宿舍在這里。住了很多老人家，每一棟樓下種滿了花草，養著貓貓狗狗，有時還看到四處跑的雞。社區居委會仍然用高音喇叭廣播各種通知和注意事項，從早到晚有各樣的市聲在樓與樓之間穿行而過?？傊?，這是一個節假日不容易睡懶覺的地方。聽得最多的吆喝是“磨剪子、戧菜刀”，有音有調，至少有三種以上不同的唱法，我每每聽到就在屋里跟著學。還有“換紗窗”，這個沒有什么特別的音調，但勝在字正腔圓、中氣十足?！澳ゼ糇印瓴说丁焙汀皳Q紗窗”的聽得出都是北方人。本地的感情上則耍直接得多——“收廢品啦”，我爸學起那種扯著嗓子喊的神氣活靈活現，引入發笑。

離家以后住的地方則很偏僻了，在城邊上，馬路兩旁多的是尚無人居住的新樓盤，有山有湖，就是走上十里路都沒有個吃飯的地方。每天夜里躺在床上，馬路上汽車輪胎軋過路面的聲音，鐵軌上火車飛速掠過的聲音、汽笛的聲音仿佛就在枕頭旁邊。有一天早晨天還未亮，我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聲“饅頭！老面饅頭！”驚喜得不得了。我想起小時候見過那些騎著自行車賣饅頭的人確實是會一路走得很遠的?？稍僮屑毬犛譀]有了，而且從此再也沒有聽見過。

現在電視上音樂節目大熱，且紛紛將目光從早年選秀比賽追求的可看性、曝光率轉向好音樂與好聲音本身。越來越多的音樂風格、演繹方式進入人們的耳朵，電視臺爭搶收視率背后，國民對于音樂的認識也不斷被開掘得更深。這無疑是一件好事。我希望人們對于音樂的聽覺越來越敏銳的同時，也能更多地留意周圍自然而有、各種各樣的聲音，仔細聽一聽我們存在著的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