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命中的10個惡女人
2015-04-29 00:00:00
最推理 2015年6期
楔子
桑雅于2003年5月5日寄給公安局刑偵科劉原的信
劉原警官：
你好。你曾經(jīng)見過我。一年前，我父親桑遠山在修道院路40弄3號被殺，你是負責(zé)偵辦該案的警察之一。當時，你曾經(jīng)給過我一張名片。你說，如果我想到了什么，盡管跟你聯(lián)系。如今一年過去了，雖然兇手已被緝拿歸案，但我內(nèi)心還是有諸多疑問無法解答。
幾個月前，我去監(jiān)獄探訪了已在服刑的“兇手“苗麗。她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反復(fù)說，她是冤枉的，她沒殺死我父親，但看得出來，她對這個判決已經(jīng)認命。
說實話，我從不相信殺人兇手是苗麗。因為不管她有多愚蠢，她是真愛我父親，并打算跟他結(jié)婚的，況且她已經(jīng)懷孕。她怎么可能會殺了她孩子的父親？如果我父親死了，那對她來說，所有的夢想和希望不就都破滅了？
也許她會因為一時沖動，把杯子里的水潑在我父親臉上，但她不可能進而喪心病狂地勒死我父親。兩者的性質(zhì)完全不同。
我仍然認為，該案另有隱情，兇手另有其人。
我不明白，為什么你們不好好查一下我的繼母馮雪鷹。她在我父親出事時，就已經(jīng)離家出走，她有了新的男人，她急于擺脫我父親，她也提出了離婚，但我父親不同意。所以，要說動機，她比苗麗充分得多。
我知道我說的這些不足以說服你。所以我希望能盡快跟你見個面。到時候，我會把我的想法通通告訴你。你會發(fā)現(xiàn)，我說的這些并非捕風(fēng)捉影。
盼回復(fù)。
桑雅敬上
1、神秘的賀卡
簡東平看見凌戈正在門口東張西望，便向她招了招手。她朝他走了過來。
“啊，我也要一杯黑咖啡。”她一屁股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他正在吃早餐。最近這段日子，他每天的早餐雷打不動都在這家咖啡館解決。而他的早餐也就是那三樣，黑咖啡、全麥土司，生番茄。
“沒睡好吧，”他發(fā)現(xiàn)她精神萎靡，臉色暗沉，還有黑眼圈，“是不是因為整理房間太操勞了？”他譏諷道。
一年多前，凌戈家的舊電視機發(fā)生了爆炸，雖然她本人沒受什么傷，但整個家?guī)缀跞珰Я耍仨毜媒?jīng)過裝修才能重新住人。所以，在過去的一年多里，凌戈一直借住在他家。其實他本希望她能一直住下去的，但一周前，她卻堅持要搬回自己家。
“在我家住不是挺好嗎？”他曾經(jīng)掰著手指勸她，“你看，有人收拾房間，有鐘點工做飯，萍姐的手藝你也是知道的，而且，你又不用付房租。我爸也喜歡你。交通也方便，我們住一個屋檐下，我好意思不送你去上班嗎？你看，你這不又省了車費？”
“可那不是我家。再說，我又不是你家的什么人。”當時她是這么回答他的，接著又馬上補充，“我可沒別的意思，你千萬別誤會……”
“怎么，難道非要我說我愛你，你才覺得有資格住我家？”他當時還調(diào)侃道。
“我說了我不是那個意思，”她挺懊悔，“我只是想住回自己家，我本來就應(yīng)該住我自己家……再說，你對很多人說過那三個字……”
“誰啊，我對誰說過？”他很不服氣。
“你們辦公室的安安，你們打牌的時候，你說你愛她，因為她打了一張好牌。”
他愕然：“這也算？”
“還有你們辦公室的劉娜，你對她說你愛她，因為她給你帶了你喜歡的早餐。還有你們報社的美編，你說你愛她，因為她忙了一個通宵，還有的你的朋友敏敏，你說你愛她，因為她從美國給你帶了一箱子你讓她買的東西，除此以外，還有你的同學(xué)，一個姓張的，她給你寫稿子，她好像還是專欄作家，你說你愛她，因為她愿意在你們周刊開設(shè)專欄，還有一個大學(xué)同學(xué)，好像姓陳，她做牛肉干生意，每次都帶給你一大包，還有一個賣車的小李……”
當時，他聽得都有點分不清南北了。
“你的記性倒不錯。你觀察我很久了吧？”
“我是無意中聽見的。”她為自己辯解，接著又道，“ 還有你的朋友莫蘭，你在電話里說你愛她，因為她給你快遞了她爸做的牛肉醬和一袋牛肉包子，我吃過，真的挺好吃的……”
他當時忍不住橫了她一眼。
“這點記性如果用在念書上，你都可以考上清華了。”
侍者送來了凌戈點的黑咖啡和英式早餐。
他忍不住笑，“看來真是累壞了，”他道，因為平時凌戈來這家咖啡館，從來都只吃一份最便宜的果汁，“好了，說說吧，整理得怎么樣了？我什么時候可以去拜訪？”
“都打掃干凈了，”她吃了兩口面包又放下，“但是你知道嗎，我覺得有點不對勁。”她忽然緊張地朝窗外望去。
“你在看什么？”
她搖搖頭，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
“到底怎么了？
“我不知道該怎么說。”她眼睛盯著自己的餐盤。
“是不是一個人住害怕？”
“才沒有。”她白了他一眼，
“我爸死后，有好幾年都是我一個人住的。”但緊接著她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你到底是怎么了？你看起來就像是丟了魂。”他端起咖啡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碰上小偷了？”他問道。
這句話像是說中了她的心事。
“還真是這樣？”他馬上放下了咖啡杯，“可你家有什么可偷的？你丟什么了？”
她也放下了刀叉
“我沒發(fā)現(xiàn)丟了什么。可我確定有人來過……該怎么說呢？有些東西，我剛剛理好，我是按照我的習(xí)慣整理的，但是等我回來，擺放的順序都跟之前不一樣了。”
“門鎖是完好的嗎？”他問道。
“我檢查過門窗，都完好無損。”
“所以說，你認為有人來過，并且翻過你家的東西？”
她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這個人有你家的鑰匙，會不會是你家的親戚？”他猜測道。
“我哪有什么親戚。我爸跟我姑姑早就不來往了，即使關(guān)系不錯，她也不會有我家的鑰匙。我媽那邊根本從來沒什么來往，她好像也沒什么親戚，所以……我真的不知道誰會有我家的鑰匙，或者應(yīng)該這么說，我不知道是誰偷偷搞到一把我家的鑰匙。”
“你有沒有把鑰匙交給你的鄰居？”他又提出了一個可能。
她搖頭：“從來沒有。”
“那……會不會那人不是對你家的財物感興趣，而是對你本人有興趣？”他道。
她立即露出驚恐的表情，緊接著，她壓低嗓門輕聲道：“我感覺有人在跟蹤我。”
“你先喝口咖啡定定神。”他指指她面前的咖啡。
她喝了一口咖啡后，馬上皺起了眉頭：“好難喝。”她立即放下了咖啡杯，“真佩服你，每天早上都會來這么一杯。”
“你看見跟蹤你的人了？”
她搖頭。
“那你憑什么說有人在跟蹤你？”
“這是我的直覺。你也許覺得我是神經(jīng)過敏。但我真的感覺有人在跟蹤我，而且有時候，我覺得他離我還很近……”
他朝她笑。
她橫了他一眼：“就知道你不信我！”
“你說你一個人住了好幾年，但你在我們家也住了一年多，你也許已經(jīng)不習(xí)慣一個人住了，所以說到底，還是因為害怕……好了，我給你的建議就是回去好好睡一覺。等過幾天，也許你就會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你說的，都只是幻覺。”
她嘆了口氣：“我也希望是這樣。”
“要不要我去你家看看？”
“不用了。也許你說的對，是我自己嚇自己。”她放松了下來。
“那要不要給你換杯咖啡？我請客。”他笑著問。
她看看自己面前的黑咖啡：“嗯，算了，別浪費了……”
他沒等她說下去就招手叫來了服務(wù)生：“一杯摩卡。”
這一天，凌戈都是在渾渾噩噩中度過的。
簡東平的安慰只讓她平靜了半個小時。
她腦子里不斷閃過前一天晚上她回到家時看到的情景。
她跟往常一樣，用鑰匙開門，打開燈，家里一切如常，跟她走的時候一模一樣，至少跟她印象中的一樣。她丟下包，坐在沙發(fā)上換鞋，這時候，她發(fā)現(xiàn)了第一個異樣的地方。她的皮鞋本來被放在最下一層，現(xiàn)在卻被放在了第二層。
接著，她帶著幾分不安走進廚房。這時候，她通常會把買來的純凈水倒入水壺，開始燒水。這時候，她發(fā)現(xiàn)純凈水少了1瓶。那些純凈水，是她搬回來那天，簡東平讓人送來的。那是市售價15塊一瓶的法國礦泉水，她自己是絕對舍不得買的，而他送了她整整兩箱48瓶。他在短信里警告她“盡快喝完，快過期了”，后來她才知道，其實離過期還早得很，他這么做，只不過是不希望她舍不得喝。他的確對她很好。每次看到那些水，她心里就暖洋洋的。他也沒想錯，如果最開始，他沒那么警告她，她肯定不會每天拿4瓶來煮開水。所以，她對它們的數(shù)量了如指掌。可昨天晚上，她發(fā)現(xiàn)少了1瓶。
等她發(fā)現(xiàn)水的數(shù)量不對之后，她就開始懷疑有人來過她家。一開始她認為是小偷。可就像是簡東平問的“你家有什么可偷的”，對啊，我家有什么可偷的？
這次搬家，她買的都是二手家具，家用電器雖然都是新買的，但都是最簡單便宜的樣式。她沒有任何首飾，錢都在存折里，她隨身帶著，由于過去的陰影，她家現(xiàn)在沒有電視機，只有一臺簡東平用了半年，半賣半送給她的手提電腦，但它并沒有丟。它仍被放在她平時吃飯的方桌上。
但的確有人動過它了。她翻了翻“最近的文檔”，發(fā)現(xiàn)有人曾經(jīng)進入過一個名為“生活日記”的文件夾，那是她的賬本和備忘錄。但這臺電腦到她手里才不過幾天，文件夾里壓根兒就沒什么內(nèi)容。她的備忘錄也只是提醒自己第二天要做哪些雜事，比如洗發(fā)水沒了，提醒自己要去一趟超市，諸如此類的。
她記得離開家的時候，電腦是關(guān)著的。其實她的電腦只會在晚上打開。簡東平當時讓她設(shè)一個密碼，她就用了自己的生日，現(xiàn)在看來，他說得對，她的密碼設(shè)得太“白癡”了，但當時她只為了好記，而且她用手提電腦，主要是為了能讓它取代電視機，她可以用它看各種視頻和電視劇。她哪想到有人會偷偷打開她的電腦？但這事似乎也告訴她，那個人是知道她的生日的。
誰會知道她的生日？就連她的親戚都未必能準確說出她的生日。
也不可能是朋友。她的老同學(xué)大部分都已經(jīng)失去聯(lián)系了。再說，上學(xué)時，她跟誰都沒有走得太近。他們應(yīng)該也不會知道她的生日。如果說是過去偵辦案子時碰到的罪犯，他們又怎么會知道她住在哪里，她的生日是哪天？
她又回憶起她家的衣柜。
她家有兩個大衣柜。一個是舊的，發(fā)生爆炸后，它雖然有些損壞，但還能用，她就把它留了下來，用它來裝父親留下的衣物。她已經(jīng)聯(lián)系了一家寵物收養(yǎng)所，她打算把父親的舊棉衣和他用過的被子都寄過去，讓動物們過冬取暖，而那些舊毛衣和外套，她已經(jīng)答應(yīng)全都送給單位管車棚的阿姨了。因為要送給不同的人，所以，她把這些衣物分成了兩堆，但是，等她晚上看見它們時，毛衣卻跟被子放在一起。
如果說之前的礦泉水和電腦，還讓她有點拿不準，那衣柜的事讓她徹底確定了自己的猜想。因為就在上班前，她剛剛把衣柜整理過，她清楚地記得，她自己是如何把那些衣服歸類的。所以說，肯定是有人來過。但為什么？這個人的目的是什么？
等她心神不寧地開始吃她的晚餐時，她忽然想起，就在前幾天，她剛剛搬回來的第一天晚上，她出門去買些日用品，在走出小區(qū)的時候，她感覺有人在背后盯著她看。她屢次回頭，卻什么都沒看見。而等她準備穿過一條小巷時，她清楚地聽見身后有腳步聲，但等她轉(zhuǎn)過頭去，卻一個人都沒看見。那時候，她還認為，也許是自己多心了。然而今天早上，她躺在床上時，她突然把所有的這些事都串了起來，隨后，她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額頭上全是冷汗。有人在跟蹤她！這個人還偷偷進過她的家！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肯定不是普通的賊。要不然不會把電腦留在那里。
她的手機在抽屜里響了起來。她打開手機才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快下午4點了。
電話是她的同事劉志打來打的。
“小凌。有你的快遞。”
“我的？”
誰會給我寄快遞？是簡東平嗎？她認識的人中只有他一個人總在網(wǎng)上買東西，總是在叫快遞收快遞。但是他們今天早上才剛剛見過面，而且他又不在外地，有什么東西需要寄快遞給她？
她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走出了辦公室。
簡東平發(fā)現(xiàn)空落落的辦公室，只有凌戈正一個人還在辦公桌前埋頭查資料。
“嘿！”他叫了她一聲。
她這才從一堆資料前抬起頭：“嗨，你好。”跟早上那個睡不醒的她相比，現(xiàn)在的她顯得更為疲倦。
“都快七點了。你在忙什么大案子呢？”
他走近她，發(fā)現(xiàn)她的腳邊放著一個大號的紙箱，箱子的一側(cè)標注了一個號碼20020416A，而箱子的另一側(cè)上則蓋有某局檔案室的印戳。
“這是2002年的檔案箱？”他問道。
她嗯了一聲，隨即站了起來，把她正在看的資料丟進了檔案箱。
“是什么大案子？”
“也不是什么大案子。你來得正好。”她低頭看著那個檔案箱，“你今天有空嗎？能幫我把這箱子送回家嗎？”
“沒問題。不過你干嗎要把它們帶回去？明天上班的時候再看不行嗎？”
她有點為難：“我……不想讓人看見我在看這案子的資料。”
這句話立刻引起了他的好奇心。這時，一個警員路過辦公室，他看見她飛快地用一件外套蓋住了那個箱子。
“凌戈，走的時候記得關(guān)燈。”那個警員提醒她。
“好的。”她笑著回答。
那個警員走了。他盯著她看。她有點慌張地避開了他的目光。
“反正我不想讓同事看見。”她道。
“這是你偷的？”
“當然不是！是我簽字借出來的。”她大聲道，隨后鬼鬼祟祟從桌子另一邊的夾縫里拉出一輛行李車來，“這是我向同事借的。”
他幫她把紙箱搬上行李車，兩人推著它走出了警察局的大門。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把紙箱搬上后備箱的時候，終于忍不住問道。
她一副舉棋不定的神情。這讓他越發(fā)好奇。
“不能說？”
“你為什么非得知道？”她反問他。
“如果你不想讓同事知道，那肯定跟你現(xiàn)在手頭的案子沒關(guān)系。我沒說錯吧？”
她沒說話。兩人一前一后上了車。他接著道：“那你怎么會對這種陳年舊案感興趣，會不會是有人對你說了什么？可你在刑警隊，主要的工作就是倒水、查資料、打電話，還有就是通知死者家屬，人家有冤情也不會來找你啊。所以，肯定是你自己發(fā)現(xiàn)了什么，好吧，這幾天你都在整理你的家，你爸又是個警察，所以我想……這案子多半跟你爸有關(guān)……”
“好吧！”她驟然打斷了他，“跟我媽有關(guān)。”
“你媽？”他很是意外，他從來沒聽她提起過這號人物。
“今天我收到個快遞。居然是我媽寄來的……”
“等等！你媽？你媽不是在你3歲的時候就死了嗎？”
“是！這是我爸跟我說的！”她大聲道，“我從小就以為她已經(jīng)死了。所以你想想當我發(fā)現(xiàn)，寄快遞給我的人是她，我是什么心情！”她長出了一口氣，“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說才好……”
“你媽還活著？”他幾乎都沒心思開車了，這可是大新聞。
他把車停在了路邊。
“好了，小戈，你慢慢說。你什么時候收到的快遞？”
“下午4點左右。其實一開始我也不知道是她。我其實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姓馮……”
“她到底給你寄了什么？”
“一張照片。我在里面看見了我爸爸，而且，照片后面有她寫的一句話。”她從包里取出了那張照片。這似乎是一張被拍壞的照片，照片里有個年輕女子正在仰頭大笑，而她身邊的年輕男子則畢恭畢敬地站著，面對著鏡頭，笑得很含蓄。他看了一會兒，才辨認出，那個穿得整整齊齊，頭發(fā)梳得光溜溜的男人居然是凌戈的父親凌初國，
“這是你媽？”他看著照片上女子問道。
“我查過檔案了，那里面有她的身份證照片，我看就是她。”
他又把照片翻過來，那上面有一行字：凌戈1歲，中山公園留念。
“可是……你怎么知道這照片是你媽寄來的？”他把照片又遞還給了她。
“快遞的外包裝上寫的是她的名字。”她看了他一眼，“我看到照片上的爸爸，還有后面的字，起初懷疑是她的親戚。后來查了檔案，發(fā)現(xiàn)那竟然是她的名字，而且，我發(fā)現(xiàn)原來——她真的沒死。”
“我早就覺得你媽是個神秘人物了。”他馬上接口，“即便是病死也該留張照片吧。不過你當警察這幾年，怎么就從來沒想到去查查你媽的檔案？”他對此簡直無法理解，他自己的母親在他12歲那年去世，在那之后，他身上總帶著母親的照片。
她露出慚愧的神情。
“我不是沒想過，只是……不知為什么，就是沒做。所以我今天去查了一下她的檔案，我沒想到，她居然沒死，而且還曾經(jīng)是個名人。”
他發(fā)現(xiàn)她并不高興。
“她活著不是好事嗎？”他道。
“我爸從小就告訴我，我媽死了，病死的。我不知道他為什么要騙我。事實上。他們是在我3歲那年離婚的。她后來嫁給了一個大學(xué)教授。而那個男人，在2002年4月16日被謀殺了。”
“4月16日？那過幾天就是他的忌日了。”
她沒說話。
他用腦袋指指后備箱的方向：“這是那個案子的檔案？”
她沒否認。
“難道說……”
“不，不是這么回事。”她猜到他的想法了，“案子已經(jīng)結(jié)了。兇手是別人，不過她也曾經(jīng)被當作嫌疑人問過話，因為案件牽涉到她，所以我想看看。”
簡東平愕然地看著她。
“想不到你媽還牽涉在這種事里面，你媽叫什么名字？”
“馮雪鷹。下雪的雪，老鷹的鷹，她曾經(jīng)是國家一級運動員，退役之后去奮進中學(xué)當了體育老師。她丈夫出事后，她就辭職了，后來她到底在干什么，檔案里沒有記錄。”
“國家一級運動員？”簡東平回頭打量她，“肉圓，看不出來你還有這樣的基因。”
她假裝沒聽見。
雖然凌戈身材很苗條，但最近她有發(fā)胖的趨勢。他曾經(jīng)親眼看她一口氣吃了18個小籠包，外加一碗老鴨粉絲湯。
“去吃印度菜怎樣？”他誘惑她。他知道她很愛吃辣。而他最新獲得的知識是咖喱對肝臟功能有益處。
可今天她卻搖搖頭。
“我想快點回家。我家附近有家賣河粉的小店，我等會兒買一碗回去就行了。”
“炒米粉熱量很高。”他道。
她瞥了他一眼：“你還在減肥嗎？”
“我有沒有給你看過我今年的體檢報告？我的血糖……”
“簡東平！”她嚷著打斷了他，“你已經(jīng)跟我說了快50遍了！”
簡東平最終還是拉著凌戈去印度餐館打包了一份晚餐帶回去。
他到家時已經(jīng)差不多是晚上8點，他父親簡其明也剛到樓下。他們在樓道里碰到，父親卻假裝沒看見他。自從凌戈離開后，父親對他一直就是這種態(tài)度。
他知道父親怎么想。父親本來以為凌戈住進來后不久，他就會跟她順理成章地成為情侶，然后結(jié)婚，然后就可以抱孫子了。但結(jié)果是，他跟凌戈仍像兩條沒有焦點的平行線，雖然很接近，但根本沒有焦點。
“爸，你回來啦。”他親熱地招呼道。
雖然老爸不理他，但他想，作為兒子，姿態(tài)最好還是放得低一些。
父親假裝沒聽見，他連忙取出鑰匙打開了門。推開門后，他沒忘記退到一邊，讓父親先進去。等父親在門口換鞋的時候，他開口了。
“爸，我今天跟小戈見過面了，她好像都安頓好了。”
父親斜了他一眼：“從現(xiàn)在開始，你最好離她遠點！”
“爸，我們不談戀愛，也可以成為朋友。”他陪著笑說。
父親冷哼了一聲，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屋，同時甩給他一句話：“我今天跟老林商量過了，我們打算重新替她介紹個對象。”
父親說的老林，就是凌戈的上司林仲杰，當年就是他介紹他們認識的。
“你們已經(jīng)有了合適的人選？”他追上了父親。要說他完全無動于衷是假的，不過老頭們想要這種方法迫使他把她娶回家，那他們也是在做夢。
“是啊，”父親道，“有個人條件不錯。”
說完這句，父親就去了廚房。
每天晚上，父親都要吃夜宵，這個壞習(xí)慣是母親去世之后才養(yǎng)成的。當年母親在世時，他可沒那么胖。大概就是因為自由太可貴了，所以那么多年，他從沒考慮過再婚。
他看見父親從廚房里端出兩個小盤子，一盤是醬豬舌，另一盤是油炸花生米。他真想提醒父親，你最近一次的體檢結(jié)果可不太樂觀。你的血脂數(shù)高得嚇人，膽固醇也是，而且還都是壞的膽固醇！
父親瞥了他一眼。
“我累了一天。”他照例為自己辯解，“今天的案子很難辦。當事人又是個難纏的女人。”他是個大律師，所以他的客戶都是大客戶。而大客戶通常都比較難伺候。
簡東平在餐桌前坐下，看著父親放下餐盤后又折返廚房，作為兒子，他本該搶著去端菜，但他偏偏不想這么做。老頭太胖了，就讓他活動活動吧。
“你們打算把誰介紹給她？”等父親走出廚房時，他問道。
“你問這個干什么，這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父親把醬瓜和葡萄酒放在桌上，又轉(zhuǎn)身拿來了個小杯子。
“至少我們是朋友。”他道。
他知道這理由挺牽強。
父親終于慢吞吞地坐了下來，椅子響起一陣吱吱嘎嘎的聲音，“好吧，說給你聽也無妨，”父親道，“他是我一個客戶的兒子，在跨國公司當人事主管，今年32歲，曾經(jīng)在美國留學(xué)。我跟他聊過幾次，人挺老實的，我和老林都覺得，他跟凌戈很合適。”
聽起來好像還不錯，“不過，爸，跨國公司內(nèi)部的辦公室戀情是很普遍的，有很多還是見不得光的，所以我建議你們最好調(diào)查清楚再把他介紹給凌戈。”
父親給自己斟滿了酒，“這跟你沒什么關(guān)系，你就別操心了。”他津津有味地抿了一口酒，“再說，即便這事不成功，那至少也是個機會。是一個讓她認識這個世界的機會。從這件事上，她至少應(yīng)該能明白兩個道理，第一，世界上除了你，還有別的男人。第二，我跟老林永遠站在她那邊——James。”每次父親對他不滿的時候，都會喊他的英文名，“你知道什么是普通人的幸福嗎？”
“中彩票？住大房子？”
“就是在合適的年齡干合適的事！該念書的時候念書，該戀愛的時候戀愛，該結(jié)婚的時候結(jié)婚，該生孩子的時候生孩子，這才叫幸福！James，凌戈都26歲了，她認識你三年了。如果三年前，她認識的是別人，現(xiàn)在她可能已經(jīng)結(jié)婚了！所以，你在浪費她的時間，也在剝奪她作為一個普通女孩應(yīng)該得到的幸福。不管你怎么想，我和老林打算糾正這個錯誤。”
說得我好像犯了什么彌天大罪似的！他真有點不服氣。
他很想問問父親他老人家，為什么他跟凌戈在一起就非得有個結(jié)果？為什么他們非得是情侶？而且為什么還非得現(xiàn)在就成為情侶？三十多歲的女人就注定嫁不出去了？再說人家談十幾年戀愛的人不也多的是嗎？
“是啊是啊，為什么你們非得在一起呢？我都不用看你的臉，就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父親的確沒看他，他在看他面前的那盤豬舌，桌上還有一份今天的報紙，是萍姐放在那里的，“我現(xiàn)在告訴你，”父親接著道，“你不一定非得跟她在一起。但是如果你對她沒什么意思，就應(yīng)該給她空間，讓她去找好的。再說，我們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你這個人對她的生活有什么幫助。你根本不關(guān)心她。”他抬起頭，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兒子，“說白了，你就是個自私的混蛋。當然了，這是獨生子女的通病。”
父親對他挺刻薄。他想，我不跟你這有高血壓病的老頭吵，事實勝于雄辯。
“你說我不關(guān)心她。我告訴你，今天我不僅請她吃了早飯，晚上還去接她下班，還幫她把她媽的檔案資料搬回到了小區(qū)門口，有整整一箱的檔案……”
“她媽？”父親微微皺眉。
“對，她媽，她老公在2002年被殺了。”
父親沒露出意外的神情。
“啊！你早就知道了？！”他驚道，但他馬上就想到了答案，“明白了，把她介紹給我之前，你肯定查過她的背景。所以，林叔叔也知道她媽的事。”
父親沒有否認：“那個案子已經(jīng)結(jié)了，小丫頭怎么會想起查那個案子？”
“她是為了查她母親的檔案，偶爾發(fā)現(xiàn)這個案子的。聽說她母親還是個名人？”
父親嘆了口氣。
“她當年還有個綽號叫‘中國之鷹’，因為她在全國自行車比賽中拿了冠軍，她上過報紙，接受過采訪，在八十年代初算是個風(fēng)云人物，就跟你們現(xiàn)在崇拜的那些歌星差不多。”
“那她怎么會看上凌戈的老爸？”
“凌初國是她的鄰居，當年她有一陣子不太順利，她就是在那段時間結(jié)婚的。”
“讓我猜猜，后來她遇到了更好的人，更適合自己的人，于是，她就跟凌初國離了婚。而為了能順利嫁人，她把凌戈丟給了凌初國。所以換句話說，是她拋棄了他們父女。”
“也可以這么說。不過他們沒鬧翻過。據(jù)我所知，他們離婚后還一直保持著某種關(guān)系。”
“你是指……”
父親點點頭。
“我太意外了。”他想到了警察局光榮榜里的照片。那個刻板的、不茍言笑的男人，在離婚后一直跟他的前妻保持著性關(guān)系？這是真的嗎？可是什么樣的女人，會干出這樣的事？當初是她主動離開凌初國的，她是因為愛上了別人才提出離婚的，應(yīng)該是這樣吧。既然如此，她為什么要吃回頭草？
“這個馮雪鷹，她是個什么樣的人？”他又重新坐了下來。
“簡而言之，漂亮任性的女人。八十年代的時候，跳交誼舞挺流行，她跟著朋友去跳舞，認識了一個大學(xué)老師，后來兩人就成了情侶。然后，她給凌初國留了張條子，就直接搬到那男人家里去住了。兩個月后，凌初國找到她，兩人才攤牌離了婚。”
“想不到凌戈的媽是這樣的人。”他覺得難以置信，“她跟凌初國完全不是一路人。”
“老林總說他是中邪了。她曾經(jīng)闖到教練家里去打人，是老林把她帶回派出所的。當時凌初國深更半夜找到他，要他通融，他說凌初國這輩子都沒這么低聲下氣過。因為那個教練傷得不重，最后這件事就內(nèi)部解決了。”
“那她丈夫被殺又是怎么回事？”
“這案子，我跟老林也討論過。據(jù)說，兩人結(jié)婚后沒幾年，就吵得天翻地覆。桑遠山是個什么樣的人呢？用今天的話說就是個‘集郵者’，就是說無論什么樣的女人，他都想碰一碰。馮雪鷹呢，一向就很把自己很當一回事。所以可想而知，他們兩個在一起肯定不會有什么好結(jié)果。案發(fā)當天，據(jù)馮雪鷹說，她去跟桑遠山談離婚的事，兩人談妥之后，她很快就走了。等警察找到她，她才知道桑遠山已經(jīng)死了。后來警方發(fā)現(xiàn)，在她離開后，桑遠山的情人苗麗也來過現(xiàn)場。苗麗早就知道馮雪鷹在跟桑遠山鬧離婚，她找到桑遠山，是要他離婚后跟自己結(jié)婚，因為她懷孕了，桑遠山當場拒絕了她。據(jù)苗麗說，她當時情緒很激動，把桌上的一杯水，澆在桑遠山的臉上，然后跟他打了起來，還把他推倒了，她走的時候，拿走了抽屜里八千多元的錢。事后她說，她認為那些錢是她該得的，是對她的一點補償。”
“桑遠山是怎么死的？”
“他是被勒死的。發(fā)現(xiàn)尸體的人是桑遠山的學(xué)生，好像是姓盛。那天下午3點半，桑遠山本來跟出版社的編輯約好談新書出版的事，盛容說她打電話給桑遠山?jīng)]人接，于是她就親自跑了一趟，她按了很久的門鈴，沒人開門，打桑遠山的手機又沒人接，便打電話叫來了在別人家干活的鐘點工，用鑰匙打開門后，她們在底樓的書房發(fā)現(xiàn)了桑遠山的尸體。桑遠山是被一條絲巾勒死的，而這條絲巾后來被證實是苗麗的。”
父親抿了一口小酒，吃了兩口小菜，接著道，“警方到達現(xiàn)場后不久，就從鐘點工那里得知苗麗曾經(jīng)來過家里，鄰居也證明見過苗麗。大概因為她是個打扮入時的妙齡女郎，所以特別引人注意。警方當天晚上就找到了她。在她被帶回警局的路上，她差不多就把該說的都說完了。她承認自己到過現(xiàn)場，承認絲巾是她的，承認曾經(jīng)跟桑遠山發(fā)生沖突，承認自己拿了錢，甚至還承認自己在杯子里下了毒……”
“她在杯子里下毒了？”
“是啊，她說她當著桑遠山的面在杯子里下毒，是為了威脅桑遠山，說要死給他看。女人的把戲，一哭二鬧三上吊。但桑遠山完全不當一回事，她一怒之下就把杯子里的水澆到了他的臉上。經(jīng)檢驗桑遠山體內(nèi)確實有毒藥成分。可能是杯子里的水澆到他臉上后，液體漏到了他的嘴里，但那些毒藥不足以導(dǎo)致他死亡。他是被勒死的。”
“苗麗怎么說？”
“她否認自己用絲巾勒死了桑遠山，她說她走的時候，桑遠山還活著——但是，她說的話根本沒法證實。”
“馮雪鷹不是也到過現(xiàn)場嗎？”
父親點了點頭。
“警察找她來問過話。因為他們夫妻感情不和是眾所周知的事，就連馮雪鷹單位的領(lǐng)導(dǎo)都知道，鄰居就更別提了，他們住的雖然是獨立別墅，可隔音效果并不算太好，而且馮雪鷹經(jīng)常在院子里罵人。好幾個鄰居都證實，曾經(jīng)聽見過他們吵架。可案發(fā)當天，有人看見馮雪鷹是早上10點左右進入桑家的，小區(qū)保安認識她，他證實她離開的時候是差不多半小時之后，而苗麗是在她之后到的。而且，馮雪鷹還提供了一份桑遠山寫的條子，意思好像是同意離婚，答應(yīng)給她一點錢，先給她多少，其余的部分在幾天之內(nèi)付清，好像就這意思。經(jīng)檢驗，那字條剛寫不久，所以，警方很快就排除了她的嫌疑，”父親慢悠悠地吃著豬舌，“警察找到她時，她跟情人在一起，是她的學(xué)生，一個高中生。其實案發(fā)時，她已經(jīng)離開桑遠山，跟這個小男生住在一起了。只不過，桑遠山可不像凌初國這么好對付。據(jù)說，在案發(fā)的前幾個月，他們一直就離婚的事在糾纏不清，馮雪鷹還威脅要殺了桑遠山。”
“聽起來，你好像有點懷疑她。”他審視著父親。
父親笑了笑：“她確實有很充分的動機。她已經(jīng)有了情人，急于擺脫桑遠山，但桑遠山不肯離婚。她說桑遠山那天答應(yīng)了她的離婚要求，這件事是無法證實的。而且她是個有力量的女人，她曾經(jīng)是個運動員，她的臂力與普通女人不一樣，她有能力勒死桑遠山，何況桑遠山那時候中了毒，可能正處于昏迷狀態(tài)。”
“她不是提供了一張桑遠山寫的字條嗎？”
父親瞄了她一眼：“要偽造一張字條其實并不難。只要把過去寫的拿出來描一下就行了。當然了，這是我在瞎猜。因為有人證實她在案發(fā)前離開，所以也許的確不是她。”但父親的語調(diào)仍然充滿了不確定。
“那苗麗呢？你為什么肯定，不是她殺了桑遠山？畢竟絲巾是她的。”
“我不知道她是否殺了人，但的確存在多種可能性。”
“多種可能性？”他不明白這是什么意思。
“后來發(fā)現(xiàn)，在那杯水里存在著兩種毒藥。苗麗承認自己將一瓶鎮(zhèn)靜劑倒入杯中。但除了這種鎮(zhèn)靜劑外，還有另一種毒藥，那是濃縮的雷公藤，檢驗人員說，很可能是用雷公藤的葉芽煎出來的濃縮毒液，據(jù)說，成人一次性服用7片以上的雷公藤葉芽就會引發(fā)急性中毒，導(dǎo)致死亡。苗麗下毒，很明顯是一時沖動，而煎制雷公藤毒液，需要一定的時間，換句話說，下毒者是有所準備的，而苗麗同時下兩種毒藥的可能性不大，所以警方認為，要加害桑遠山的人可能不止苗麗一個。”
“但桑遠山不是被毒死的。”
“是啊。不管怎么說，絲巾是她的。現(xiàn)場也沒發(fā)現(xiàn)別人——所以最后判了她誤殺。”
“是因為判她謀殺的證據(jù)不足，所以才判的誤殺？”
“她確實攻擊了桑遠山。她也有動機。桑遠山肯定不會跟她結(jié)婚，而她已經(jīng)懷孕了，她當時非常氣憤，你也知道，極端情緒很容易引發(fā)惡性案件。”
聽起來這個判決還是太草率了。
“應(yīng)該更深入地調(diào)查，也許不久之后會發(fā)現(xiàn)新的線索。至少現(xiàn)在可以證明一點。有一個人處心積慮地想要桑遠山死。”
父親呵呵干笑了兩聲。
“有別的仇人，不代表苗麗就不是兇手。警方認為苗麗只不過是想抵賴而已。東平，這種人是有的，雖然干了壞事，但咬死自己沒干過，即使鐵證如山，她也視而不見，她可能想辦法讓自己也相信自己沒干過，而且案發(fā)時段好像只有她一個人去過現(xiàn)場，至少沒發(fā)現(xiàn)其他人……”
“好吧，既然認定是她，為什么沒判她死刑？”
“我剛剛說了，證據(jù)不足，一方面，她家的監(jiān)控那天莫名其妙地被關(guān)了，而后來證實她并不知道監(jiān)控錄像的存在，也肯定不是她關(guān)的，另一方面，也確實沒有直接證據(jù)證明是她殺了人，動機也不算太強。另外，”父親頓了一頓，“有一個人功不可沒。”
“誰？”
“桑遠山的女兒桑雅。也就是馮雪鷹的繼女。自從出事之后，她就不斷寫信為苗麗鳴冤。她認為她的繼母才是真兇。她威脅說，如果苗麗被判死刑，她將較真到底。所以，各方面的因素歸結(jié)起來，最后有了這個判決……”
“這個判決真巧妙，如果她殺了人，那算是給了她一點懲罰，如果她沒殺人，可以讓她認命。8年不算太長，也許6年就能出來了……”
“東平，你不能肯定，她真的沒殺人。”父親表情嚴肅地看著他，“也許她真的是在抵賴，你得承認有這種可能性。”
他想想倒也確實如此。
“對了，他們家有保姆嗎？”
“有個鐘點工，本來她從早上8點一直做下午1點，但那天桑遠山放了她的假。后來，桑遠山的學(xué)生把她從別人家里叫來開了門。她每天早上來了之后，會把所有的杯子都洗一遍，但那天她沒來。早上，桑遠山自己洗了茶杯。”
“所以，另一個下毒者，應(yīng)該就是在他洗完茶杯后，可以接觸茶杯的人了？桑遠山早上出去過嗎？”
“早上8點到9點，他跟女兒一起出門散步，這好像是他的慣例，他9點回來后，就一直待在書房。”
“也就是說，肯定是在早上8點到9點之間下的毒。”
“也許吧。”
“所以這個下毒者，不僅了解桑遠山的生活習(xí)慣，還知道案發(fā)當天鐘點工不在，否則他在那個時段進來，就會碰到鐘點工。所以，他肯定是桑家的熟人。前一天晚上，桑家都有誰在？也許這個人就是在前一天晚上偷聽到了鐘點工不在的信息……”
“也許就是鐘點工下的毒，也許是馮雪鷹在跟他見面的時候，乘他不備下的毒，也許是他女兒，他女兒肯定能找到機會下毒，”父親煩躁地揮揮手，“得了，東平，不光你一個人想到這些，關(guān)鍵是，他不是被毒死的。而且經(jīng)調(diào)查，案發(fā)的前一天晚上，桑家有宴會，那天他家有很多人，根本查不清楚那天都有誰在。不過，馮雪鷹肯定沒來，這倒是事實。”
“那為什么他沒喝那杯毒茶？”
“他跟女兒散步回來時，買了兩大瓶豆?jié){，所以那天早上，他喝的是豆?jié){。總而言之，查來查去，最可疑的還是苗麗。”
“那桑遠山的女兒為什么認為她沒殺人？”
“聽說她有精神病史。”
“她跟苗麗關(guān)系很好嗎？她居然寫信為她鳴冤？”他又問。
“她只是就事論事罷了。案發(fā)后，她給辦案警察寫過信。”父親放下了筷子，“我見過她本人，也看過一兩封她寫給警方的信，我沒看出她有什么不正常，相反，我覺得她很聰明，只不過有點偏激罷了。聽說她12歲就考上了大學(xué)。”父親站了起來，他已經(jīng)吃完了他的夜宵，“好了，案子的事到此為止，我知道的就這么多了。”
“你記得可真清楚。”
“因為是我替苗麗作的辯護。”
他大吃一驚。
“你居然會接這種公派的案子。”
“如果案子有趣的話，我是很樂意盡義務(wù)的……”父親走向廚房。
他想，當年父親一定死死咬住第二個下毒人這條線索，這一點雖然不足以證明苗麗是清白的，但至少可以讓所有人都得出一個結(jié)論，那就是，想殺死桑遠山的不止苗麗一個。這也是促使她最后被判誤殺的重要依據(jù)。
“你救了她的命。”他沖著父親的后背說。
“是啊是啊。”
“其實你內(nèi)心也認為苗麗沒殺人，所以才愿意當她的律師的吧？”
父親沒說話。
“你認為兇手是誰？是馮雪鷹？”他又問。
“能不能別再提這案子的事了？都那么多年前的事了。“父親在廚房門口停下，回頭看著他，”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希望你老老實實地回答我。”
“好啊。”
“你是不是喜歡男人？只要說，是，還是不是，我可沒功夫聽你瞎扯蛋！”父親神情嚴厲地看著他。
居然問我這種問題。老頭想到哪兒去了！
“干嗎問這個？”他反問。
“是，還是不是？”
他們僵持了幾秒鐘。
“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嗎？”父親盯著他的臉。
他真的不想回答這種破問題，但如果今天他拒絕回答，反而會加重父親的疑心。
“我喜歡女人。”他道。
“那就好。”父親的臉色稍和，“自從跟那個模特分手后，你就沒好好交過一個女朋友——而且你還在做瑜珈，還減肥……”
“爸，瑜珈不是女人的專利，它有很多好處，至于減肥，我今年的體檢報告可不怎么好，我的血糖嚴重超標……”
父親瞪著他，迫使他閉上了嘴。
“你一天到晚戴著那枚不值錢的破戒指到底想證明什么？”
父親盯著他手指上的那枚白金戒指。那是他的前女友江璇用自己某次表演的收入為他特別定制的生日禮物。戒指上刻有“JJ”兩個英文字母，代表兩人的姓。他還記得她把戒指給他戴上時的神情。他曾經(jīng)以為他們會永遠在一起的。他本來應(yīng)該在分手之后就把戒指脫下丟進抽屜的，但結(jié)果一直沒有。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其實他已經(jīng)不再愛她了。
“爸，這是白金的。”他道。
“在我看來，它一文不值。”父親的聲音冷若冰霜。
他知道父親是怎么看待江璇的，一個吸毒濫交的賤貨。
“James，我不想干涉你的生活。”父親目光銳利地盯著他的臉，“不過我得提醒你，很多在你看來習(xí)以為常的事實際上影響了你的一生。很多人習(xí)慣早上睡懶覺，白天打游戲，晚上看電視，這就跟你藏著一段毫無價值的感情一樣，都是在浪費生命。別以為你比他們高尚多少。你甚至還不如他們。他們至少得到了短暫的快樂，而你只是看著時間慢慢流走，什么都沒有。我一直以為你很聰明。”
他想要為自己辯解，為江璇辯解，為他跟江璇的感情辯解，為自己至今戴著那枚戒指辯解，但看到父親的臉色后，他放棄了。母親去世前，他曾經(jīng)答應(yīng)要好好照顧有心血管毛病的父親，他不想氣老頭。
“凌戈知道這枚戒指的事嗎？”父親問道。
“我跟她說過。”
父親點點頭：“好吧。都結(jié)束了。她會有新的生活。”父親丟下這一句話后，轉(zhuǎn)身進了廚房。
回到自己的房間后，父親的話還不斷在他耳邊回響。
他低頭看著手上的戒指，猶豫要不要摘下來。可能僅僅就是習(xí)慣。但他忽然想到，與其浪費時間跟自己的固有習(xí)慣作斗爭，還不如做點有用的事。
他打開電腦開始上網(wǎng)搜索“馮雪鷹”這個名字。很快，他從搜索結(jié)果里發(fā)現(xiàn)一篇頗有意思的文章。該文章出自1999年的《新體育報》。那篇報道總結(jié)了八十年代的體育精英，其中就有馮雪鷹。
報道稱，1981年，年僅19歲的馮雪鷹在全國自行車錦標賽中奪冠，由此她被媒體稱為“中國之鷹”。沒多久之后，法國自行車隊向她伸出了橄欖枝，她自己的想法不得而知，但當時體育局沒有批準她去法國。報道中提到：不久之后，自行車隊就傳來不和諧的聲音。很快，她跟教練不和就成了公開的秘密。兩人不僅時有口角，還常發(fā)生肢體沖突。
1981年下半年，教練組安排她參加國際性重要比賽，她在沒打招呼的情況下，在臨行的前一天，突然離隊失蹤，事后雖然她稱自己患了急病，但所有人都認為她是故意的，目的就是為了讓教練難堪。這件事曾在體育局大會上被通報批評。從那以后，她就被全面封殺，有大約一年的時間，她在隊里坐冷板凳打發(fā)時間，她也就是在那段時間結(jié)了婚。后來，她被安排在某中學(xué)當體育老師。從那之后，她就淡出了人們的視線。她再也沒參加過任何公開的比賽。
寫報道的體育記者如果知道她后來經(jīng)歷的人生波瀾，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不管怎么說。馮雪鷹曾經(jīng)是個風(fēng)云人物，但因為太有個性，或者說是太“作”，沒好好把握機會，最后把自己的大好前程都葬送了。至于她的婚姻，她跟凌戈的父親結(jié)婚時，正處于她人生的最低谷，她很可能只是想通過婚姻讓自己受傷的心得到些許安慰。而等她的內(nèi)傷好得差不多了，她也就開始不安分了。那時候，她碰到了后來的丈夫桑遠山。
桑遠山是個大學(xué)老師，他能看上只有初中文化的她，多半是因為她年輕漂亮，身材也不錯。換句話說，就是因為性——這是大部分“集郵者”的共性。
他突然很想看看桑遠山的女兒寫給警方的信。
凌戈今天帶回家的那個檔案箱里應(yīng)該就有那些信。現(xiàn)在是晚上10點。他估計她還沒睡。
他撥通了她家的固定電話。
“簡東平，你怎么這么晚打過來？”她很快就接了電話。
他把父親跟他說的案情簡單地說了一遍：“所以說，我想看看桑雅的信。你那兒有嗎？”
“有三封。內(nèi)容都很簡單。都是在為那個兇手開脫，認為那個叫苗麗的女人不是兇手，真兇是馮雪鷹，但她沒有提供什么證據(jù)，只是想約辦案警察見面，我估計那個警察沒有回復(fù)她……”她說到這里，似乎有點泄氣，“原來你爸也知道她的事……”
“是啊。不過不管你媽是怎樣的人，都不會影響我爸對你的看法。”
這句話大概多少讓她略感寬慰。
“你爸爸是個好人……”她輕聲道。
“你媽也未必就是個壞人。”他停頓了片刻，“她是他們那個年代的偶像，只不過墜落得太快罷了。”
“簡東平，你能不能直接叫她的名字？別把她稱為‘我媽’？”她語氣不太好。
“好吧，如果這樣讓你覺得更自在的話。”
“我只是不覺得……她跟我有那層關(guān)系。”
話雖如此，你還不是從檔案室借走了案子的卷宗？如果她是個跟你毫無關(guān)系的人，你會這么做嗎？簡東平?jīng)]把這些話說出來。
“那些檔案你都看完了嗎？”他問她。
“差不多了。”
“有什么感覺？”
“我不知道……”
他幾乎能看見她臉上的疑惑。
“你這么說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怎么說……其實苗麗從頭到尾都沒承認自己殺人，她只承認自己拿了錢和用水杯澆了桑遠山的臉。”
“那警方認定她殺人的依據(jù)是什么？”
“桑遠山是被她的絲巾勒死的。絲巾就在他身邊的地板上，在書桌下面，絲巾上只有苗麗一個人的指紋。苗麗也承認那是自己的絲巾，但她說自己可能走得匆忙，沒有注意到絲巾掉在了桑遠山的旁邊。而現(xiàn)場沒找到其他人出現(xiàn)的證據(jù)，所以警方認為她這么說是在為自己的行為開脫。”她似乎在翻紙，電話里傳來沙沙的聲音，“……其實這也挺正常，你不知道，我們每天碰到的大部分罪犯都是謊話連篇的人，因為害怕被懲罰，他們什么話都編得出來，有時候就算是鐵證如山，他們也假裝看不見……”
“檔案里有沒有提到監(jiān)控？”
“監(jiān)控是關(guān)著的。在開關(guān)附近采集到的是桑遠山的指紋。”
“這么說是他關(guān)的監(jiān)控？”
“應(yīng)該是的。”
這可真夠奇怪的。
“桑遠山的死亡時間是什么時候？”
“2002年4月16日的中午11點至12點之間。”
“當時一共調(diào)查了幾個嫌疑人？”他問道。
電話里傳來紙頁翻動的聲音。
“嫌疑人只有兩個，一個是苗麗，另一個就是馮雪鷹。當時就調(diào)查了她們兩人，但馮雪鷹的嫌疑很快就被排除了，因為苗麗在被押送回來的路上，就承認絲巾是她的。她也承認自己跟桑遠山發(fā)生了沖突，也承認拿了錢。”
“除了她們兩個，還調(diào)查過別人嗎？”
她似乎也注意到了這一點，“我剛剛查過了，當時警方首先調(diào)查了報案人的證詞，也就是桑遠山的學(xué)生盛容，她是2點45分左右報的案，她說她之前都在位于龍泉路的辦公室，她在為下午的會面作準備，這一點辦公室的其他人員已經(jīng)證實了。除了她之外，警方還調(diào)查了桑遠山的女兒桑雅，她被證實早上9點半出的門，那天中午，她跟她的朋友姚靜一起在外面吃的午飯。但她們碰頭的時間是下午1點左右。桑雅說午飯前，她都在圖書館看書，姚靜則說自己早上在家休息，她那時候好像剛剛離婚不久，那段時間都請假在家里——我不知道這些證詞后來有沒有被調(diào)查過，因為后面沒有調(diào)查結(jié)果的說明。”
“那個杯子里有兩種毒藥。這個你看見了嗎？”他又問。
“我看見了。”
“這意味著還有別人要殺桑遠山。”
“是啊，可是桑遠山并不是被毒死的。就現(xiàn)在的調(diào)查報告看，當時在現(xiàn)場就苗麗一個人。很可能兇手就是她……當然了，”她話鋒一轉(zhuǎn)，“沒人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她沒殺人，那也可能桑雅是對的，是馮雪鷹……”她嘆氣，“——啊，外面好像有人敲門。”她的語氣突然變得緊張起來。
“你門關(guān)好了沒有？”他忙問。
沒人回答他，她似乎已經(jīng)放下電話跑開了，但是電話沒斷。
他看了一眼墻上的鐘，10點10分，這種時間誰會來找她？他忽然想到應(yīng)該提醒她，開門的時候得帶上她的槍，即便不是槍，那至少也得拿把刀什么的武器。
他坐立不安地拿著手機，在房間里走來走去，他想如果三分鐘內(nèi)她不回到電話機前，他就立刻跑去她家看個究竟。
大約一分鐘后，她的聲音才回到他的耳邊。
“是誰找你？敲錯門了？”他大聲問道，同時長舒了一口氣。
“有人在我家門口放了一張賀卡。”
“賀卡？”
“我剛剛聽見敲門聲，打開門沒人，門口就放著一張賀卡，我拿了賀卡還下樓去看了看，結(jié)果一個人都沒看見。”
“你出去查看的時候，有沒有關(guān)上房門？”他連忙問。他就怕她一時疏忽，讓人偷偷跑進她的家。
“我當然關(guān)上了，我還帶了槍呢，就是忘記檢查有沒有子彈了——”她悄聲回答他，但緊接著，她的聲音又消失了兩秒鐘，等她氣喘吁吁地回到電話機前，她解釋道，“我剛剛又去檢查了一遍門窗。都關(guān)得死死的。好了，我現(xiàn)在要看看那是什么賀卡。”
“等等！”他大叫。
“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那里面沒有毒藥毒氣或者傳染病病毒？”
“我已經(jīng)拆開了。”
他無奈：“好吧，說說內(nèi)容。”
“是我……不，是——馮雪鷹？”
“又是她？她說了些什么？”他急急地問道。
“……賀卡里只是說，她很想我，想見見我——這是怎么回事？”她在大聲自言自語，“她想見我，為什么要寫賀卡？她不會自己來找我嗎？”
“好了，小戈，我馬上過來。”
他不由分說地掛斷了電話。他不想聽她說那些“不必了，”“沒關(guān)系，你不用過來”之類的廢話。他現(xiàn)在唯一想知道的就是，她是否安全，另一方面，他當然也非常想看看那張神秘的賀卡究竟寫了些什么。真的是凌戈的母親馮雪鷹寫來的嗎？如果真是她，她為什么不直接面對她的女兒？如果是她本人送的賀卡，那表明她是知道凌戈住在哪里的。
他飛快地穿上衣服出了門。
二十多分鐘后，他敲開了凌戈的家門。
“你不用那么晚過來的……”她穿著一身寬松的睡衣出現(xiàn)在他面前。
他沒理她，徑直跨進了門。
自從她搬回來后，他還是第一次來。
因為在她搬家之前，他們吵過一架。
他是不希望她搬走的，但是她執(zhí)意要走。于是，就在她搬走的前一天，他跟著旅行記者一起去了西藏。他是負氣走的，但車開到半路，他就開始后悔了。他覺得自己的表現(xiàn)懦弱自私又可笑。既然他不能給她一個承諾，既然是他自己不愿意跨出那一步的，那他有什么權(quán)力非得把她綁在自己的身邊？再說，就算是普通朋友，碰到搬家這樣的大事，也不該袖手旁觀，何況是她。于是，還沒到西藏，他就開始打電話跟她修復(fù)關(guān)系。他為她找了幾個搬運工，還替她定了水和一些日用品，等他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他才安安心心地在西藏開始他的工作。
“看來你至少還需要整理幾星期。”他大搖大擺地走進屋東張西望。這里雖然重新裝修過，但在他眼里，還是太過簡陋。
“只要能住人就行了。你要喝水嗎？我有一次性杯子。”她說。
“杯子？我?guī)砹恕！彼麖陌锶〕鲎约旱穆眯斜侥膬憾枷矚g用自己的物品，“這個就放在你這里，以后我過來，我就喝這個杯子。賀卡在哪里？”
凌戈馬上取來一個紅色的信封。
那是一張生日卡。賀卡里有人用圓珠筆端端正正地寫著一行字——凌戈，我很想見見你，馮雪鷹。
他放下賀卡，直接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你干什么？她現(xiàn)在肯定已經(jīng)走了。”她追在他身后輕聲說道。
他沒理她，直接走向樓道另一頭的一堆垃圾。那塊區(qū)域?qū)儆诹韪甑囊粋€鄰居。據(jù)說此人因為生病住院已經(jīng)多日不回來了，所以，他好好利用了一下這塊區(qū)域。當他把一個小攝像機從那堆垃圾里拿出來時，她驚訝地張大了嘴。
“你，你什么時候……”她道。
他快速回到屋里，關(guān)上了門。
“今天早上，我們分手之后，我就來你這里觀察了一下，”他一邊調(diào)試開關(guān)，一邊說，“為了證實你說的話是不是你的幻覺，我打算監(jiān)控一下你的門口。我們現(xiàn)在就可以看看，給你送賀卡的人，到底是不是馮雪鷹。”
攝像機開始播放剛剛攝錄到的畫面。一個身影出現(xiàn)在鏡頭里。他偷偷摸摸地在凌戈門前站了一會兒，先是東張西望了一番，隨后從雙肩背包里取出一個信封模樣的東西放在了門口，然后他敲了敲門，還把耳朵附在門上聽了一會兒，大概聽見凌戈的腳步聲，他才匆匆離去。這一系列的動作大概只用了十幾秒鐘的時間。雖然看不清這個人的臉，但無論是他的步態(tài)身姿，還是衣著打扮，看上去都更像一個十幾歲的少女。
“這是馮雪鷹？”他問道。
“我覺得不像啊……她更像一個孩子。”她的眼睛仍盯著攝像機。
“你見過這個人嗎？”
她搖頭。
“好好想想。”
“我真的從來沒見過這個人。”
“但她肯定認識你，也認識馮雪鷹。沒準她是你妹妹。”
“妹妹？”她怔住了。
附錄1：2002年7月桑雅給姚靜寫的信
姚靜：
今天我想到了肖南。就是之前我跟你說的那個喜歡夏奈兒的女孩。
若干年前，她出現(xiàn)在我家的客廳，穿著紅毛衣和牛仔褲，留著一頭又黑又長的頭發(fā)，手里捧了一本夏奈兒的自傳。她是我爸爸的學(xué)生，那天她是來跟我爸爸探討論文的。但結(jié)果，她早到了，我爸爸還沒回來，于是，她就熱絡(luò)地跟我繼馮雪鷹母聊了起來。沒多久之后，她跟我的繼母成了朋友，她們經(jīng)常一起逛街，一起出去吃飯。就我所知，她送了很多不值錢的小東西給我那個腦容量不夠大的繼母，比如一小盆仙人掌，一個蝴蝶結(jié)，或者一條手帕。她只要稍微說兩句，我的繼母就心花怒放。有那么一段時間，她們就像一對親姐妹。
我曾經(jīng)提醒馮雪鷹，那個蝴蝶結(jié)，我曾經(jīng)在街上看見過，那不可能是肖南自己做的，但她卻對我白眼相對。她覺得我是在故意說肖南的壞話，目的只是為了跟她作對。我終于知道為什么爸爸不想跟她生孩子的原因了，她太蠢了，而孩子的智商可是多半由母親決定的。
不出所料，幾個月后的一天下午，當我回到家時，發(fā)現(xiàn)家里的客廳幾乎成了戰(zhàn)場。臉色鐵青，披頭散發(fā)的馮雪鷹正指著肖南在破口大罵，偶爾有那么兩句鉆入我的耳朵，我就幾乎明白了事情的整個前因后果。肖南和我爸爸搞上了，被馮雪鷹逮了個正著，事情就這么簡單。肖南顯然是挨過打了，她臉上有傷，衣衫不整地跪在客廳的中央。馮雪鷹每罵幾句，就會上去踢她一腳，或者給她一個耳光，而她只是不斷地在那里哭哭啼啼，她一個勁地向馮雪鷹道歉，但又一再表明自己有多愛我爸爸。
“我愛他……對不起，我忍不住……對不起……”她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著。
這場景至今令我記憶猶新。它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起瓊瑤電視劇里的某些情節(jié)。在電視里，大老婆一旦對小老婆嚴刑拷打，最后的結(jié)果就只能使那個男人更加愛他的小老婆。我爸爸也是一樣，他愧疚地站在一邊，他當然不是因為自己的行為而愧疚，他是為了自己沒能保護好小情人才愧疚。我看他的心都快碎了。當馮雪鷹再次伸手想去打肖南的時候，他終于忍無可忍地拉住了她的手，他痛斥她是法盲，不可理喻，沒教養(yǎng)，隨后他把肖南從地上拉起來，兩人一起走出了家門。兩天之后，他才回來。
當年肖南曾經(jīng)發(fā)誓只愛我爸爸一個人，她甚至還跑來跟我套近乎。但我可沒馮雪鷹那么笨，我早就看清了她的真面目，所以，我對她態(tài)度生硬，有一次，我還把喝的飲料吐在她身上，她雖然表面上一點都不在乎，但我聽見她是怎么跟爸爸抱怨的了。最后爸爸給她買了一瓶夏奈兒的香水作為補償。
那段時間，我爸爸跟她打得火熱，我本來以為她即將要取代馮雪鷹了，就連馮雪鷹也是這么認為的。然而沒想到，半年之后，她跟我爸爸意外地分手了。她乘我爸爸出差的時候，閃電嫁給了一個美國人，等我爸出差回來興沖沖地去找她時，卻發(fā)現(xiàn)她家正在開她的新婚派對。我爸爸大概從來沒受過這樣的打擊，這時候，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完完全全被利用了。正是我爸爸介紹她去那個美國人的公司的。那家公司的老板是爸爸的朋友。事情就是這樣。
你上次問我，我爸爸有沒有仇人。
我爸爸非常痛恨騙他的人，因為那會讓他覺得自己很傻。他痛恨這種感覺。
所以，他恨肖南。
但我不知道肖南是不是恨我爸爸。我會就此調(diào)查一下。到時候，我會告訴你結(jié)果。
對了，你的職稱考試怎么樣了？
上次你問我學(xué)英語的訣竅。我想告訴你的是，學(xué)英語沒有訣竅。就是多看多背。
我12歲那年，我爸讓我在三個月內(nèi)把一整套《新概念英語》都背下來。如果我完不成任務(wù)，他說他會在我的腦門上用圓珠筆寫上“低能兒”三個字。他真的會這么做。他對我的學(xué)習(xí)抓得很緊。他的三大愛好就是，泡妞、看書和抓我的學(xué)習(xí)。關(guān)于我的精神問題，他曾經(jīng)也跟我開誠布公地談過，“就算是個神經(jīng)病，也要做個高智商的神經(jīng)病”，這是他的原話。換句話說，他根本不在乎我是否真的有神經(jīng)病，他在乎的是我是否聰明。他有時候甚至認為精神問題，也是一種個人特色。
也許他不是個好人，但他確實是個好爸爸。我想念他。
為了紀念他，我今天會吃他喜歡吃的意大利面。
好了，就寫到這里。希望你能早日忘記那個臭男人，重新開始。
盼望你的回信。
祝一切順利！
桑雅。2002，7月4日。
附錄2 2002年 8月10日姚靜的回信
親愛的桑雅：
你好。你的信寫得很理智，也很生動。我認為你已經(jīng)慢慢從你父親去世的打擊中走出來了。我為你感到高興。
我還是老樣子，雖然這里的條件很差，但每天的生活都過得很充實。今天我跟另一個當?shù)蒯t(yī)生一起去山里給一對老夫婦看病。你肯定想象不到，他們的生活有多艱苦。然而，雖然他們連干凈的水都難得能喝上，但兩人的感情卻還是那么好，看著真叫人羨慕。
謝謝你給我的關(guān)于學(xué)英語的建議，我也有一套《新概念英語》，我都沒翻過幾次。如果過年回去，我會拿出來帶到這里來。這里沒什么娛樂生活，所以我覺得可以利用晚上的時間學(xué)學(xué)英語。
關(guān)于肖南，我也有點印象。我曾經(jīng)見過她一次。印象中，她不算漂亮，但卻很有氣質(zhì)。有一次，我來見你的時候，她正從你爸的書房出來，當時你爸和馮老師都不在，她對我說，她是你父親的女朋友。那時候我已經(jīng)遲到了，也沒多跟她說什么，就直接上了樓。后來我突然想到，那時候周姐也不在，她怎么進的門？我想，也許她有你家的鑰匙。
不過，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你真的覺得再去深究你父親的案子有必要嗎？警方已經(jīng)判決苗麗有罪了。她也承認了。那還會有什么疑問？你自己也上網(wǎng)查過，大部分案件都是“激情犯罪”，而這類案件的罪犯大部分都是文化層次較低的人。苗麗本身只有小學(xué)文化。
她當時一定是氣瘋了。她懷孕了，她以為她會跟你父親結(jié)婚，但結(jié)果，他卻把她一腳踹開。所以她一氣之下才干下了這事。
我說句實話，這事究其根本，你父親要負主要責(zé)任。如果他沒有拈花惹草，到處留情，這事就不會發(fā)生。我不知道警方判她誤殺是不是也有這方面的因素。不管怎樣，案子已經(jīng)結(jié)了，我覺得你應(yīng)該早日把你父親的遺體火化，妥善安葬。
我知道你父親對你的影響很大，但你要學(xué)會擺脫過去。
我跟你一樣，也需要重新開始。這就是我來西藏的原因，我需要到一個陌生的地方，一個人好好靜一靜才能把事情想明白。
我剛來的時候，每天都在想他恨他，但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想通了。我想，婚姻的失敗不是一個人的錯。我肯定也有很多不盡如人意的地方，只不過，他沒說出來，他沒想到要我改，他直接把我放棄了。我想了很久，現(xiàn)在至少已經(jīng)不恨他了。這就是個進步。你說呢？
但是，我有時候會有給他寫信的沖動，我一直想問問他為什么要這么對我。自從我們離婚之后，這是我一直想問他的問題。但我還在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寫這封信。想聽聽你的看法。
祝開心！
靜字。2002年8月1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