梔子花開

春末夏初是梔子花開的季節，整個大地上清香四溢。葉子的香氣，花朵的香氣，花朵與葉子混合的香氣，因彼此纏繞而無法升到高空，把人們重重包圍。

童年最香的記憶是關于梔子花的。家居的院內有幾棵梔子花樹。芳菲落盡的晚春，淡淡的甜香還未散盡，梔子翠綠的枝頭便掛滿了花苞。一個清晨，突然有朵花兒綻開了，在晨風中怯怯地晃動著素潔的臉。次日，千朵萬朵梔子花撐開了一把把潔白的小傘，安靜的梔子花樹一下子園萬朵攢動而熱鬧了起來，整個院子瞬間變得彩蝶輕舞，芬芳透香。

花開的清晨，我們起得最早，因為梔子花大多夜間開放。家人競相采擷，花兒顯得供不應求。一日，我被窗外的月光騙了，返回屋再睡卻無睡意，于是趁著月色采摘花朵。一叢一叢的梔子花，宛如一片一片月光，恍惚間我不知自己是在采花，還是在撿拾月光。花兒園夜間開放，蕊里總是儲蓄些晶瑩的露珠。我把花兒從花蒂拔出，噙著花蕊一吸，滿口生香，無形中竟有些仙風道骨的神韻。

擁有了梔子花就擁有了不一樣的情懷。用藍邊的白瓷碗盛水插花，是母親一生中最浪漫的、最喜歡做的事情。綴滿花苞的花碗擺在床頭，香氣溢滿了屋子。在清水的滋潤下，花兒綻開了。母親把花朵別在發間，戴著它下田，忙家務，走到哪兒香味就飄到哪兒。我和妹妹則成了會走路的梔子花樹，發辮上戴著，衣襟上別著，袖口里藏著，褲兜里裝著。興致來了，還會給小貓尾巴上系上一朵。梔子花開的日子，就是快樂之花盛開的日子。

冥冥之中，梔子花注定成為我一生最愛的花。不管置身何處，只要看見那小巧的竹籃里綠葉襯著玉雕般的花朵，連同那蹲在竹籃邊被花兒染上動人色彩的老婦人，我便會久久地留戀。老婦人賣的哪兒是梔子花，分明是在出售人間的芬芳。我買上幾朵，滿手盈香，走得很招搖。花開時節，我家的書桌上、床邊、沙發上，都會開滿我從各個角落收集來的潔白芬芳的花朵。微風過處，便是縷縷不絕的花香。夜半醒來，似乎總有一縷歌聲，若隱若現，拂過月光下盛開的梔子花樹，拂過花香迷離的童年。

走筆至此，窗前的梔子花正在枝頭熱鬧地綻放，把醞釀了整個季節的芳醇與潔白，傾囊贈予愛者——它愛的和愛它的人們。這世界是真實地存在著一種深情的，不然，何以連一樹盛開的梔子花都會在我的夢中如此繾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