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是孫中山的警衛,后又成蔣介石“剿共”的干將;他既為老蔣立下赫赫戰功,又敢于和老蔣唱對臺戲;他在抗戰中屢立大功,勝利后卻被解除了兵權;他在遼沈戰役中暗做解放軍的“內應”,事后卻成了中共公布的頭等戰犯;他在蔣介石下野后,逃到香港隱居,1955年初又突然返回大陸
他就是國民黨將領衛立煌,其一生可謂曲折而傳奇。
衛立煌與“立煌縣”
1897年,衛立煌出生于安徽省合肥市衛楊村。青年時期投身行伍,在孫中山的廣州大本營擔任警衛,因機靈能干,由一名普通士兵逐步提升為中級軍官。北伐戰爭時期,他歷任國民革命軍團長、旅長、副師長等職務。1925年,孫中山逝世。蔣介石利用各種政治手段打擊政敵,籠絡人才。蔣極力宣揚自己“永豐”艦上保駕孫中山的功績,把自己標榜為總理未竟事業的接班人。那時,衛立煌投靠了蔣介石,追隨蔣東征北伐,成為一員能打硬仗的驍將。蔣介石背叛革命后,他也跟著走上了反共的道路。
1930年,衛立煌奉蔣介石之命在蚌埠組建第四十五師,“九一八”、“一二八”事變后,衛部因參與滬杭線警戒擴編為第十四軍。1932年7月,蔣介石發動了對紅軍的“圍剿”,衛立煌被派為中路軍第六縱隊指揮官,進攻鄂豫皖革命根據地,8月間占領了鄂豫皖邊區的軍政中心金家寨。為了嘉獎衛立煌的功勞,也為鼓舞其他“剿共”部隊的土氣,蔣介石除獎給了衛立煌一大筆獎金外,還由國民政府頒布命令:在鄂豫皖三省交界的“三不管”地區建立一個新縣——“立煌縣”,縣政府就設在金家寨。蔣介石以手下將領的名字命名一個縣的只有兩例,一個是“經扶縣”,是劉峙(字經扶)的字命名的,再一個就是“立煌縣”。衛部占領金家寨后,到處搜捕蘇區干部、赤衛隊員和紅軍家屬,鎮壓農會積極分子,保護封建地主,大搞反攻倒算,蘇區一時被白色恐怖所籠罩。
1933年11月,李濟深、陳銘樞、蔣光鼐、蔡廷鍇領導的十九路軍在福建成立了“中華共和國人民革命政府”,高舉“反蔣抗日”的旗幟,和紅軍簽訂了停戰協定。蔣介石十分恐慌,忙兵分三路,分別派衛立煌、張治中、蔣鼎文擔任總指揮,向福州進軍。衛立煌行動迅速,很快抵達了福建北部,對十九路軍形成夾擊之勢。剛剛成立不到百目的“中華共和國人民革命政府”由于內部不團結,許多事情還沒有商定,就宣告夭折了。衛立煌為了截斷十九路軍經泉卅l退入廣東的道路,又迅速繞到閩江以南進行阻擊。衛立煌在這場內戰中,又替蔣介石出了大力,受到蔣的厚賞,被任命為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
“目無領袖”
衛立煌雖因戰功卓著,名列蔣介石“五虎將”之一,但他一非蔣的同鄉,二非黃埔系,蔣對他始終心存嫌隙。衛立煌也對蔣的用人唯親、凡事以個人私利當先多有不滿,而蔣對衛這匹動不動就發脾氣、難以馴服的悍馬更是一肚子氣,二人不時發生摩擦。
1933年10月,蔣介石發動對紅軍的第五次“圍剿”,任命衛立煌為第一縱隊指揮官。雖處于最前線,但位居“小委員長”陳誠之下,他甚為惱火,一氣之下回了南京。別人問他原因,他言道:“仗打贏了,全是別人的功勞;輸了,全是自己的責任。”衛也不想把事情鬧大,稱病住院。探視者絡繹不絕,蔣雖有意追究衛的責任,后來也只有不了了之。鎮壓“福建事變”,衛立煌居功至偉,但事后蔣卻把福建省主席一職給了陳儀,省主席一職被視為受蔣重用的標志,顧祝同與衛立煌資歷相當,早在1930年,顧就當上了江蘇省主席,而衛卻始終與此無緣,對于蔣始終不信任自己,不予重用,衛心中很沮喪。1941年底,衛去重慶開會,除夕夜,蔣介石設家宴款客,請柬送到衛的住處,衛本已簽名準備赴宴,但一想到蔣的種種不是,又臨時改變了主意,不去了,只打了個電話告知蔣的秘書,說他要去宋慶齡處赴宴。晚宴原定14人,因衛缺席而變成13人,蔣認為13數不吉利,臨時又拉了秘書湊數。事后,蔣介石在很多場合談起此事,說衛立煌狂妄自大,目無領袖,不給他面子。衛知道后也不去道歉。
延安之行
衛立煌有愛國心,對日作戰十分堅決。正是在艱苦的抗戰中,他重新認識了共產黨、八路軍。而1938年4月的延安之行,成了他思想轉變的關鍵。
抗戰爆發后,蔣介石任命衛立煌為第二戰區副司令長官、二戰區前敵總指揮,令其率軍開赴山西。蔣這樣做的目的有三:其一,在全國抗戰大形勢下,派善打硬仗的衛立煌到華北前線抗日,有利于他撈取“領導”全國抗日的名聲和地位;其二,衛立煌是反共出了名的,調他進山西,可以監視、鉗制甚至消滅駐山西的八路軍,并可與西北胡宗南部隊遙相呼應,包圍封鎖,甚至進攻陜甘寧邊區。蔣認為,以衛立煌的反共歷史,他肯定不會同共產黨妥協、合作,同時中共也不會信任衛立煌,因而不會有國民黨軍被中共統戰之慮;其三,蔣還想在閻錫山的地盤插上一只腳,以圖逐步占有山西。
平型關大捷,八路軍打破日軍不可戰勝的神話,使衛立煌對這支裝備落后的軍隊刮目相看。忻口戰役,八路軍一二九師火燒陽明堡飛機場,有力地配合國民黨正面戰場。八路軍的山地游擊戰,機動靈活,有效地消滅敵人有生力量,更使衛佩服不已。戰役前后,衛立煌在太原、臨汾幾次會見周恩來,相互開誠布公地交換了各自的觀點,這成為他思想轉變的一個契機。周恩來去武漢后,朱德總司令負責和衛接觸聯系,朱德這位辛亥革命的老將、赫赫有名的總司令,以忠厚長者的風度和親切、誠懇、謙虛、熱情的態度與衛長談,給他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使他進一步改變了對共產黨人的看法。
作為來延安的“高級”客人,衛受到延安軍民的熱情接待。衛立煌受邀參觀了延安抗大及其他一些地方,看到抗大乃至整個延安,官兵平等、軍民一致,互助、團結、友愛的同志式關系,發自內心地感到敬佩。參觀后,他發表演講,表示:“今后要繼續和八路軍親密合作,向八路軍學習,和八路軍一道堅持華北抗戰,絕不退過黃河。反對投降妥協,反對倉皇失措、退卻逃跑,定將收復一切失地!”
延安之行后,衛立煌有了許多“不同尋常”的表現:他曾以第二戰區副司令長官的名義,批發給第十八集團軍(1937年9月11日后八路軍的新番號)上百萬發子彈和手榴彈;認真研讀毛澤東的《論持久戰》;大膽吸收延安抗大的學生到他的部隊中服務;消極應對和拒絕蔣介石發動的第三次反共高潮。
“相機行事”
抗戰期間,衛立煌率部轉戰山西、滇西等地,立下赫赫戰功。史迪威將軍在回憶錄中稱衛立煌是國民黨軍隊中最能干的將領,美國出版的《中國人名大辭典》也稱他是“常勝將軍”,這種殊榮,在國民黨軍人中實屬罕見。但蔣介石對衛在抗戰中的表現卻不甚滿意,對他在山西作戰時與八路軍的密切關系已有所察覺,所以抗戰勝利后,便借口讓他考察歐美,解除了他的兵權。
1947年底,國民黨軍在東北屢遭慘敗,蔣介石打電話給正在法國的衛立煌,令其回國擔任東北“剿總”總司令。蔣介石本希望借助衛立煌的軍事才能和威望挽救東北敗局,但他根本沒有料到,衛立煌已經不是原來的衛立煌了。在抗戰中,他就曾保證以后再也不打共產黨,甚至曾秘密提出要求加入中國共產黨。考慮到抗戰大局和國共兩黨的關系,當時中共中央委婉地轉告他,到哪里都能為人民做事,不一定非要加入共產黨。
衛立煌到東北后,立即集中兵力,固守要點。不管各地如何告急,不管蔣介石如何一再電令其派兵解圍,他總是按兵不動,拒不出戰,同時收攬人心,整修工事,做足了積極備戰的表面功夫,頗能掩人耳目。
遼沈戰役打響后,蔣介石讓衛出兵遼西,以解錦州之圍,衛卻借口“沈陽只能固守以自保”而不執行蔣的命令。同時強令手下要穩扎穩打,不要做無益的犧牲。對于廖耀湘裝甲兵團的燃料彈藥供應,不準超過一個星期,造成了廖兵團行動遲緩,終被我軍圍而殲之。戰后,國民黨在總結遼沈戰役失敗原因時,認為“東北之失陷,基于錦州之失守,由于沈陽援兵久而不至。沈援之不能速達,在于衛立煌之不能即時奉行命令”。衛立煌“貽誤戎機達13日之久”。
應該說在內戰中,衛立煌在其力所能及的范圍內,盡一切可能按兵不動,并利用其地位造成影響,不僅使在東北的國軍高級將領們無所適從,也使蔣介石的戰略計劃難以實施,在戰爭關鍵時期,配合了人民解放軍的戰略進攻。
“戰犯”回歸
遼沈戰役結束后,衛立煌逃回南京,被蔣介石下令扣押,軟禁起來。通過內戰,衛對蔣徹底失去了信心。同時,他也意識到心狠手辣的蔣恐在不久對他不利,便準備逃往外國避難。
1949年初,蔣介石被李宗仁、白崇禧逼下臺以后,衛立煌趁機逃出南京,隱居香港,但國民黨特務并沒有放過他。1949年1月1日,《人民日報》發表國民黨頭等戰犯名單,衛立煌名列其中,他長嘆一聲,說:“我有救了!”蔣介石曾兩次派人游說衛去臺灣或者去國外,均遭到拒絕。衛鄭重地說:“我是一個中國人,我將來一定要回到大陸,等等再說吧。”衛立煌并沒有因為自己名列戰犯而對中共的統戰政策失去信任。在新中國成立的喜慶日子里,衛立煌不顧國民黨特務的監視,從香港向北京發出熱情洋溢的賀電:
北京毛主席:
先生英明領導,人民革命卒獲輝煌勝利;從此全中華人民得到偉大領袖,新中國富強有望,舉世歡騰鼓舞,竭誠擁護。煌向往衷心尤為雀躍萬丈。敬電馳賀。朱副主席、周總理請代申賀忱。
衛立煌
一九四九年十月三日
措辭中可以看出衛立煌的誠摯心情。
1955年3月,衛立煌在中共的熱情歡迎、周密安排下,終于回到大陸,并發布《告臺灣袍澤朋友書》,以鋒利的言辭,有力地揭露蔣介石背叛孫中山先生三民主義、賣國求榮、魚肉百姓、排斥異己的種種罪惡,熱切號召愛國的國民黨將領起義回來,在當時起了很大的作用。這標志著衛立煌的思想轉變又發展到一個新的階段。
從1938年4月訪問延安,到1955年3月毅然回歸祖國,中間相隔17年時間。這17年間,衛立煌經過反復的實踐與認識,終于找到了正確的道路。
1960年1月17日零時40分,衛立煌在北京病逝,終年64歲。逝世前擔任的職務是:國防委員會副主席、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代表、政協全國委員會常務委員和民革中央委員。他在回到大陸后的5年里,為社會主義建設事業和統一大業作出了自己應有的貢獻。
張寧據《老年世界》劉振修/文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