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柏林墻已經拆了,但是在德國的每一個中國人心里都會有一道墻,就是中國跟德國之間文化的、生活習慣的墻。
梅爾辛老師承諾“在德國給你們舉辦婚禮”
1986年初,德國人露特·梅爾辛第一次來到中國。那年她將近六十歲,一頭金發。在人藝,她成了我的老師。
人藝師生對梅爾辛教授都很友好。但對于格洛托夫斯基學派,當時人藝的老師中也有爭議。在訓練中,梅爾辛教授大量使用身體技術來激發演員的潛能,三四個小時的課程包括翻滾、跳躍等運動技巧,很辛苦,一些同學也有抵觸。我上課一直特認真,不惜力,領悟也快,梅爾辛教授經常表揚我。每天訓練完,梅爾辛教授會盤腿坐在排練廳角落,一個一個地把我們叫過去悄聲交流。說缺點時,別人聽不見,保護你的自尊心;鼓勵時,你會有“她是不是特別喜歡我”的竊喜;這就是當老師的藝術。
有一天,梅爾辛教授在角落里跟我說:“如果你明年去德國,考我的班,我會第一個錄取你。”翻譯以為自己聽錯了,請她再說一遍。她又說了一遍。“你愿意嗎?”她問我。我回答:“不愿意。”
培訓班結束后,梅爾辛教授讓翻譯把我叫到她的住處,正式邀請我明年考她的學校。我又拒絕了她,人藝是中國最好的劇院,我不想剛進來就離開。然后,梅爾辛教授就回了德國。我繼續在人藝。
1986年下半年,我從學員班被抽調到劇院排《北京人》,演曾文清,算是主演了。那個時候,劇院第二次把梅爾辛教授請來給我們上課。她再一次鄭重地跟我談,希望我去德國,我再一次回絕了她。還沒畢業就當主演,前途很光明了,我為什么要去德國?我對德國的概念就是奔馳轎車、萊卡相機以及柏林墻,它把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分開了,墻在資本主義那一面還被畫得亂七八糟,多可怕啊。
1987年暑假,梅爾辛教授第三次來到北京,這次劇院沒有邀請她,她是以個人旅游的名義來的。她第四次邀請我去德國。那時我才知道她給我發過好幾次邀請函,寄到人藝,都被扣下來了。我陪她在北京玩了近二十天。臨走前,梅爾辛知道大概是無望了,便跟我說:“如果你實在不愿意去德國上學,就去三個月吧,完整地看一看格洛托夫斯基流派的教學。”當時我在戀愛,她還邀請我和女朋友一起去,“我在德國給你們舉辦婚禮”。一年之后,我從人藝畢業。已經談婚論嫁的女友突然吹了,我大受打擊,一心想離開中國。我給梅爾辛寫了封信,告訴她我打算去德國,她特別高興,立刻重新給我發了邀請函——這次寄到了我家里。我開始一邊拼命掙錢一邊辦手續。
在1989年11月8日早晨7點,我終于敲開了梅爾辛的家門。梅爾辛來開門的時候還穿著睡袍,她一看見我就驚呆了——我從北京發給她的信還沒到,人已經到了。坐在她家的餐桌前,我頭一次吃到了涼牛奶泡麥片和黑面包抹果醬,它們粗糙地刺著我的嗓子,但我必須都咽下去。我終于來到了資本主義社會。到西柏林的那天,梅爾辛請我在意大利餐廳吃了晚飯。吃完飯,梅爾辛帶著我驅車前行,我還不會說德語,沒法跟她交流,正琢磨我們要去哪兒的時候,我看見了柏林墻。燈不太亮,但我能看到那些涂鴉——好像也沒那么可怕。梅爾辛用手畫了個圈,示意我,西柏林在圈里,周圍都是墻。
到德國的前四個月,我一直在為語言發愁。我是梅爾辛推薦的學生,按照規定,可以不經過專業考試,只要在四個月內語言交流過關就可以入學。這條件其實挺寬松,但那四個月必須能講德語的要求真是讓我心焦。梅爾辛出錢給我報了語言學校,我天天去上課,天天思考世界上怎么還有這樣的發音。我成了一個有思想的嬰兒,根本張不開嘴,要想跟梅爾辛說一句話,我得悶頭在樓上自己的房間先背上好幾遍,下樓跟她說完,她一搭茬,我就又張口結舌。
梅爾辛憤怒了。德國人很誠懇,請你來的時候很誠懇,表達怨氣也很誠懇。梅爾辛給一個中國朋友打電話,讓他用中文問我怎么還過不了語言關。這個朋友來德國前在中國學了四年德語,剛來的時候還是連一杯啤酒都不會要。我跟他訴說了半天,他轉頭跟梅爾辛解釋:征確實在認真學德語,學得覺都睡不好,莫名其妙地頭疼,他都想回中國了。放下電話,梅爾辛看我的眼神變成了心疼,她立刻請我吃了一頓昂貴的大餐,之后,她再沒怨過我“你是干嗎來了”。轉眼,到了1989年的圣誕節。那是我人生中第一個圣誕節,一切都很新奇。梅爾辛的親人朋友聚在家里,我們坐在圣誕樹下吃點心、拆禮物,忽然,我開始說德語,我告訴梅爾辛我在中國怎樣失戀,怎樣來德國,這一路經歷了什么。我的單詞一個個往外蹦,梅爾辛全聽懂了。“征,你會說話了!”
是啊,我會說話了,雖然那時說得錯漏百出、滑稽可笑,但學語言就該這樣,先死記硬背,張開嘴,再學語法;要先從語法學,什么都懂了還是不會說。
我順利在西柏林高等藝術學院注冊入學,跟著梅爾辛上表演課,還修燈光、修舞臺美術、修服裝設計、修形體……課余時間幾乎所有中國留學生都忙著打工、找房子,只有我和余隆不用打工,那個時候,每個月梅爾辛給我800馬克的生活費,她希望我不打工,專心學習。梅爾辛希望我成為她的傳人
在梅爾辛家住了一年,我想搬出來了。中國留學生都說,沒見過一個中國人能在德國人家里免費住三個月,你這也太奇怪了。我自己也覺得不像話,二十七八的人了,在別人家里白吃白喝白住,每月還拿800馬克生活費,我多少有點寄人籬下的感覺。
梅爾辛不想讓我搬出去,她希望我好好住在她家,好好上課,別的什么都不想。我們爭執了一回,她拗不過我,還是聽憑我開始找房子準備搬家。但梅爾辛給我鋪好了后路,她安排我在她一個學生開的劇團里演戲,每月我有一千五到兩千馬克的收入。
于是我開始跟那些德國演員一起排戲、演出。在德國生活一年多之后,我開始像哈姆雷特思考“生存或者毀滅”一樣思考“留下或者回去”。
思考了半年,我讓一個搞旅游的朋友幫我訂一張回北京的機票,單程。我要回國看看,我還能不能做演員。
走還是留,在德國的最后半年,我跟梅爾辛談過三次。她總是說,你不要走,你是中國唯一學格洛托夫斯基流派的人,你要把它學完。即使我完成學業,梅爾辛也不希望我回中國,“回那個地方干嗎啊?”她這么說。那時中國的未來仍不清晰,許多留學生還在觀望,而梅爾辛想讓我繼承格洛托夫斯基流派,成為她的傳人。我說,在德國我永遠演不到我想演的角色;她說,那你可以教學、當老師啊。她覺得這根本不是一個問題。但我還是想做演員。終于有一天,我告訴梅爾辛,我決定了,我要回國看看我還能不能做演員。她非常生氣,“好,征在中國是一個偉大的演員!行,你走吧,走吧!”
回國的前一天,我又去了梅爾辛家,告訴她,明天我就走了,如果在中國境況不好,我會回來的。她很冷淡,說,你隨便。我知道我是真的讓她難過r。
我又找到梅爾辛的媽媽,那年奶奶已經93歲了。住在梅爾辛家的那一年,經常家里只確我和她兩個人,我們總是在她的小房間里聊天。老太太對我特別好,用彩筆給我畫了很多幅小畫。我跟老太太說,我要回中國了。“回中國干什么呀?”我只能胡亂編個謊話,說我要回國換護照。她問我,你還回來嗎?我說,回來。她說,“你必須回來,我活著等你。”她親了親我的臉。看著她那張布滿皺紋的臉,我知道,我再也見不到她了。必須要走了。在門外,我擁抱了梅爾辛,哪怕她依然冷冰冰的。我說:“媽媽,再見,一切順利。”在德國的兩年改變了我的生存觀、世界觀以及對藝術的認知。我看到了很多東西,用德國人的思維方式在那個社會生活,我覺得如魚得水,但最后還是無法徹底融入,即使我在那里成為一個演員——因為我長著這樣張中國人的臉。柏林墻已經拆了,但是在德圍的每一個中國人心里都會有一道墻,就是中國跟德國之間文化的、生活習慣的墻。
22年之后才重逢
同國后的六年我一直在拍影視劇,后來,我又回到了戲劇舞臺上。很多事情都看機遇,我趕上了。其實當初如果我再在德國待個五年十年,回來可能也能當演員,但我就不會遇到《不要和陌生人說話》。
我感謝梅爾辛,沒有她,沒有格洛托夫斯基,我不會有今天。
我記得與梅爾辛告別的那天,出了她家的門我就開始流淚。回國之后我給她寫過好幾封信,她什么也沒回,她是再也不想理我了嗎?2008年,《超級訪問》采訪我,問我有什么愿望,我說想找到我的德國教授梅爾辛。節目組真的托人到梅爾辛家敲門,拿著我出的書,告訴她,現在馮遠征在中國是很有名的演員。看著書上我的照片,梅爾辛說:“哦,他的頭發比以前少了。”
那本書上都是我的影視劇劇照,梅爾辛說,征不做戲劇了很遺憾。后來我專門打電話給一個朋友,請她告訴梅爾辛,我還在人藝,還在堅持演戲劇。
與梅爾辛告別22年后,2013年,我去了德國拜訪她。我的車剛停下,院門就打開了。我想,也許她一直坐在門口等著我來敲門。她坐在輪椅上,腿腫著,跟我記憶中那個精干的女性比起來,眼前的梅爾辛蒼老了許多。我有點想哭,但還是微笑著,擁抱了她。那年她已經八十多歲了。我站在院子里,看著我曾經住過的地方。22年之后,房子破敗了。一千多平米的草坪我曾經每星期都修剪,現在草長到半人高了也沒人管;我住過的小房間凌亂不堪,我和梅爾辛的兒子在地下室建的小劇場現在堆滿了雜物;梅爾辛的媽媽,那個說要活著等我的老太太早已去世,梅爾辛住進了她媽媽的房間,那里也是一片臟亂。
我向梅爾辛介紹我的太太,我太太拿出送她的珍珠項鏈,她馬上要求我給她戴上。那個下午我們聊著天,她說,她本來只能見我半個小時,但忍不住和我們聊了兩個小時。我邀請梅爾辛來中國,我想請中醫來調理她的腿,她說,她坐不了那么久的飛機了。然后我們再一次告別,這口j能真的是最后次告別。我抱著梅爾辛,說:“再見,媽媽,我愛你”。——之后我再也沒有見過梅爾辛,她的電話也變成了空號。也許她住進了養老院,也許……我不愿意往下想了。
彭立昭據《界面》口述 馮遠征
采訪 張瑩瑩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