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南·道爾：我想把福爾摩斯干掉一了百了！

當他對福爾摩斯痛下“毒手”后，大批讀者如喪考妣：倫敦的工人們在手臂戴上黑袖章。還有女士宣稱要用手提包抽他……他被憤怒謾罵淹沒。

1906年，一樁案件在英國轟動一時。案情并不刺激驚悚：一名黑人牧師多年來持續收到惡意恐嚇信，警方判定他沉默寡言的兒子、律師喬治·艾達吉是寫信嫌犯，并認為當年該郡發生的夜間屠殺農場馬匹案件也由其所為。整個案子的證據破綻百出，但由于種族歧視，1904年艾達吉還是被粗暴判處7年徒刑。

牧師父親一直不懈努力呼告，1906年艾達吉突然被釋放，但警方沒有任何解釋，也沒有宣布他無罪。這意味他仍是戴罪之身，無法找工作維生。走投無路之際，艾達吉寫信給自己鐘愛的《福爾摩斯探案集》的作者—柯南·道爾，向他尋求幫助。

柯南·道爾介入了這件與自己毫無關系的案子，“得知他們家的情況，我義憤填膺，發誓徹查此事。”后來他在《每日電訊報》上接連寫文章，列舉自己搜尋的種種證據一一分析，來證實罪犯另有其人。在他的竭力呼吁下，艾達吉案在英國人盡皆知。道爾為此與警方結怨，他與警察局長安森針鋒相對，“他們發瘋地爭吵，就像兩頭發情的牡鹿互相角力”。

2015年3月18日，英國的一場拍賣會上，一批有關柯南·道爾的手稿信件揭開了遲到的驚人秘密。道爾為艾達吉奔走期間，也開始收到匿名恐嚇信，如今這批手稿證明這些威脅竟然系警察局長安森所造。盡管壓力重重，柯南·道爾最終促成了一個調查委員會重審此案。1907年調查委員會宣布艾達吉殘害馬匹證據不足，赦免無罪，但仍認為他應對匿名信負責，拒絕賠償。1934年，一名鋼鐵廠工人坦白：當年這樁案件中，黑人牧師收到的威脅信是出自他的手。

許多讀者認為這次調查是一次杰作，柯南一道爾與筆下的福爾摩斯完美合二為一。而且經過此案后，英國于1907年建立了刑事上訴法庭，道爾間-接促成了一套冤案申訴機制的建立。

“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就是真相”

1882年，23歲的醫生柯南·道爾開始提筆寫作，動機非常簡單，不過是希望掙點稿費貼補家用。他的家庭條件拮據，父親是個不得志的公務員，早早深陷酗酒泥潭，最后進了精神病院；全靠母親瑪麗一手操持，撫育5個孩子艱難長大。1881年從愛丁堡大學醫學院畢業當天，道爾興奮不已，終于可以獨立了。他畫了一幅自畫像：手持文憑高舉過頭，上書“持證害人”。

輾轉騰挪到1882年，道爾得以開辦自己的小診所。最初生意門可羅雀，每天他在夜幕的掩蓋下偷偷溜出去擦門牌，因為不能讓鄰居知道他請不起傭人。坐等病人的唯一好處是有時間伏案寫作。道爾所處的維多利亞后期，是暢銷雜志風起云涌的時代，而他從小就愛好閱讀、寫作，6歲時就寫了人生中第一篇小說：一個男人和一只老虎的冒險故事。面對絡繹不絕的退稿信，道爾醫生的解決方法是寄出更多的稿件。

福爾摩斯系列的第一部長篇《血字的研究》，于1886年應運而生。大偵探的原型來自他的大學老師、知名教授約瑟夫·貝爾，他長著一張鷹臉，坐在候診室，病人還未開口講話，往往就能判斷出對方是左撇子修鞋匠還是高原兵團退役兵士，精確的觀察加邏輯推理，讓他“幾乎從來不會出錯”，柯南·道爾深受啟發。

維多利亞時期流行的偵探小說，多是單純追求聳人聽聞、渲染恐怖的“一毛錢小說”，破案要么純屬巧合，要么靠罪犯的懺悔。道爾欣賞美國作家愛倫-坡，認為他在1841年塑造的杜邦偵探，第一次在小說中展現了推理的力量。道爾就是要力避俗套，塑造一個用科學手段查明真相的神探。不過《血字的研究》先后幾次被退回，1887年僅以25英鎊售出版權。直到1891年道爾在當時最時髦的雜志《海濱》上每期連載一個短篇，福爾摩斯才突然一炮而紅，《海濱》的銷量在兩年內增加了10萬份。

用大折刀將書信釘在壁爐架上，喜歡把煙絲放在土耳其拖鞋的鞋跟里，不近女色，驚人的理智與毫不掩飾的毒舌，特立獨行加上種種小怪癖，只會讓這個大偵探更加生動真實。而他與華生的絕妙組合，堪比文學史上堂吉訶德與桑丘的經典搭檔。福爾摩斯的塑造如此成功，這也是為什么他的名氣遠蓋過了其創造者柯南·道爾，而后繼者偵探小說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比她筆下的波洛和馬普爾小姐更出名。

“排除了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就是真相，無論表面看起來多么不可思議。”福爾摩斯喜歡將這句話掛在嘴邊，事實也證明他技藝不凡。在《四簽名》中，福爾摩斯提及如何追蹤腳印，使用熟石膏制作腳模，比1891年具有劃時代意義的犯罪學專著《刑事偵查》還早；在《賴蓋特之謎》中，他陳述的幾條筆跡對照原則至今仍被奉為圭臬。

1891年春，柯南一道爾差點在一場橫掃倫敦的流感中喪命，劫后余生的他躺在病床上忽然大徹大悟。“我猛然發現，把創作所得浪費在上溫坡大街的眼科診所，是多么愚蠢的事。我該剪斷系船繩，破釜沉舟，投身創作。下定決心時，我感到一陣狂喜。我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我想在哪過就在哪過。這真是我一生中最歡喜的時刻。”聽到福爾摩斯的名字就惡心

“我想把福爾摩斯干掉，一了百了！”大偵探的故事面世僅4年后，柯南·道爾就在給母親的信中如此寫道，因為“他讓我無從構思更好的作品”。母親勸他好好考慮，當時道爾的年收入已因之高達3000英鎊。

雖跨入最暢銷作家之列，但柯南·道爾始終懷有一顆文學抱負的心。在他看來，像狄更斯、薩克雷、哈代等人那樣寫歷史小說才算高級，偵探故事不過是雕蟲小技。福爾摩斯走紅之際，他就忙于創作《米卡·克拉克》、《白色縱隊》等歷史題材的小說；后來他更開出1000英鎊的天價企圖婉拒約稿，騰出時間搞嚴肅文學創作，但沒想仍被接受了，只好硬著頭皮把福爾摩斯的故事寫下去。

柯南·道爾寫作狀態超穩定，平均每天3000字，習慣用鋼筆手寫，一經寫完就沒有興趣再改，認為一氣呵成后任何更多的思考都“沒有必要，那是浪費時間”。寫《白色縱隊》時，道爾花了2年的時間研究創作，讀了150多本各類著述，寫滿十幾個筆記本。例如“弓箭手”這一詞條下面，就搜羅了作戰場所、如何訓練，甚至士兵間可能會說的臟話等，極盡詳備。而完成一篇福爾摩斯故事，他很少超過一周，不乏錯誤與前后矛盾之處。比如道爾最喜歡的《斑點帶子案》，故事中的“沼澤地蝰蛇”根本就不存在，蛇類也不像書中寫的那樣愛喝牛奶。但道爾對這些毫不在意，“在短篇小說中，只要能夠達到驚人的效果，細節的準確無關緊要”。編輯寫信告訴他在某個地區并沒有他提到的那條鐵路線，道爾回答：“是我建的。”

柯南·道爾還做過多種嘗試：詩歌、話劇、戰爭史，參與電影改編，雖然蕭伯納曾譏諷他與人合寫的歌劇“把不要臉的愚蠢發揮到公民理智所能允許的極限”。但他花了大工夫的嚴肅創作，都不敵福爾摩斯扶搖直上的聲名。道爾抱怨福爾摩斯的大受歡迎，使得他的其他作品不能得到“應得的賞識”。他似乎越來越不能忍受這位主人公，“我對他的感覺就像我對肥鵝肝醬的感覺一樣，由于吃的太多，現在聽到他的名字就惡心”。

對福爾摩斯痛下“毒手”

1893年12月，他終于在《最后的問題》中對福爾摩斯痛下“毒手”，大偵探在與老對手莫里亞蒂的較量中同歸于盡，葬身瑞士的萊辛巴赫瀑布。噩耗傳來，大批讀者如喪考妣。《海濱》雜志的訂閱量驟減了2000份，柯南一道爾被憤怒謾罵的讀者來信淹沒了，倫敦的工人們在手臂戴上黑袖章，還有女士宣稱要用手提包抽他……意志堅定的道爾不為所動，直到10年后，才讓福爾摩斯在《空屋冒險》一案中“復活”歸來。

1927年，《海濱》雜志向各知名作家做問卷調查，最想創造的文學人物是哪位。柯南·道爾的選擇是薩克雷筆下的紐康上校，一位典型的英國紳士。終其一生，他都以紳士的準則來要求自己。他的孩子們回憶父親很少發火，有一次，16歲的兒子丹尼斯在火車上說一位女乘客長得很丑，道爾頓時生氣地當頭給了他一下。“世上的女人沒有丑的，她們都很美，只是有些人相比之下更美。”

柯南·道爾的求知欲一向旺盛，福爾摩斯對各學科都涉獵廣泛，可見他的創造者也非等閑之輩。1912年道爾寫出了科幻小說《失落的世界》，他在年輕時曾到過北極和非洲，《失落的世界》融入了探險的體會與無窮的想象，這本科幻小說對后世作家影響很大。恐龍世界的歷險直接影響了80年后的《侏羅紀公園》，這部電影的續集還使用了與道爾小說相同的名字。道爾精通古生物學，熱衷收藏猿人頭骨，曾有美國學者懷疑他是考古界著名的“皮爾當人造假事件”的始作俑者。

道爾一生共寫了60個福爾摩斯的故事，4個中篇與56個短篇。1927年發表的《新探案集》是他最后寫作的福爾摩斯故事，水準大不如前。他承認：“福爾摩斯就像他的作者一樣，關節有點僵了，但是我已盡力了。現在的確是永別的時候了。”1930年7月7日，柯南·道爾因病離世。他的墓碑上刻著“堅定如鋼，正直似劍”。

柯南·道爾的5個子女都沒有留下后代，小女兒瓊1997年去世后，這支直系血脈就斷了。不管道爾生前為自己的聲譽大部分建立在偵探小說之上有多懊惱，福爾摩斯無疑獲得了不朽，并在至今層出不窮的演繹中獲得新生，甚至成為歷史上第一個被英國皇室授予爵士爵位的虛擬人物。這再次佐證了文學界的經典觀點：一個鮮活的人物一旦被創作出來，作者就對他再也無能為力了。

索潔據《國家人文歷史》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