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27日下午4點左右,一輛吉普車停在了南京西路1081弄重華新村門口。從車上跳下一個年約50歲、一身戎裝的男人,熟門熟路地走入弄內,他就是夏衍。
1949年5月27日下午4點左右,一輛吉普車停在了南京西路1081弄重華新村門口。從車上跳下一個年約50歲、一身戎裝的男人,熟門熟路地走入弄內。居民們驚呆四顧,這個腰佩手槍的人是何方神圣,“怎么徑直到了這里?”這男人在59號A樓門前停下,聞聲而出的孩子尚在發愣,竟一時沒有認出眼前軍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闊別三年的父親——夏衍。
就在這一天上午10點,夏衍剛剛抵達上海市區,開始參與這座偉大城市的接收工作。從文管會位于舊法租界霞飛路(淮海路)舊教育局的會議室出發,他抽空回到重華新村,只來得及洗澡拿了幾件衣服就又回到會議室投入工作。
在過了60多年后,當夏衍的孫女沈蕓站在重華新村門口確認爺爺昔日住所時不禁莞爾。與夏衍在上海的多處舊居一樣,59號的房子有個顯著特點:房子都有前后門。這是夏衍在白色恐怖下多年從事地下工作所留下的生活痕跡。這里,是夏衍一家見證上海解放的地點。
靜安寺路上的重華新村
南京西路,舊名靜安寺路,為上海公共租界第一批越界筑路。1937年,兵臨城下,時局動蕩。隨著大批平民涌入租界以期避難,租界內房價大漲,看準商機的買辦虞洽卿乘機在靜安寺路1081弄內建造了一批磚木二層新式里弄房,取名重華新村,同時在里弄深處又建造了10幢左右底層為店面、樓上是住家的小型公寓房,取名重華公寓。
弄堂口最著名的地標建筑當數知名酒家一梅隴鎮酒家。這一酒家最初建于今威海路上,后轉讓給民主人士吳媚,成為左翼戲曲、電影界人士聚會的場所。當年鄧穎超就曾鼓勵越劇演員袁雪芬多去“梅隴鎮”以接觸進步人士,著名的“越劇十姐妹”結拜儀式也在這里舉行。而弄堂口昔日另一地標——大夏大學分校已經不復存在。大夏大學于1924年初創時,校舍在小沙渡路201號,后建立校舍于中山路,但“八一三”炮聲一響,學校損失甚巨。幾經內遷、合并等周折后,1938年依舊困守于上海的教授們曾一度租賃重華新村“梅龍鎮”樓上房間為校舍,成立大夏滬分校。著名兒童文學翻譯家、作家任溶溶大學時代曾在此就讀,在他的回憶里,大學所在的弄堂門口兩旁,咖啡館整日價香氣撲鼻,彌漫于書香之中。
在這條弄堂里,另一位著名的住戶是作家張愛玲。1947年至1950年,搬離常德公寓的張愛玲曾經和姑母居住在重華公寓,其問,張愛玲的母親也曾來此與她們小住。1949年解放軍進城_--時,張愛玲就在重華公寓的窗口,見證了上海翻開歷史新一頁。
雖非狡兔卻有穴
不過,重華新村并非夏衍落腳上海的第一站。
1920年夏,青年夏衍即將從浙江省立甲種工業學校畢業,對前途自感彷徨的他騙母親去“尋生意”,有生以來第一次“出遠門”,目的地,就是上海。
初生牛犢的他抵滬后,貿貿然想去尋找陳望道先生咨詢前程,但卻記錯了地址,幾次三番都沒有尋到先生?;氐叫÷灭^,他一封又一封給自己認識或者知名的人寫信,竟然意外得到知名人士吳稚暉的回應。素不相識的吳稚暉主動到他下榻的旅館來看他,臨別鼓勵他“年輕人,不要怕失敗”。
似乎是上海之行帶來的好運,回到家鄉后,夏衍就得到了學校公費保送去日本留學的機會。同年9月,他再次來到上海,從福州路振華旅館起身,搭船赴日。
1927年東渡歸來時,夏衍已經洗脫稚氣?;氐阶鎳?,他也先在上海落腳,暫住在校友蔡叔厚的紹敦電機公司的樓上,等到與留日歸來的未婚妻團聚后,夏衍于1930年結婚,翌年女兒沈寧出生。為了給小家庭找到一個舒適安全的住處,夏衍在唐山路685弄(業廣里42號)安下家來。小屋一墻之隔就是夏衍二姐沈云軒家,一旦有情況,大門被堵住,還能從暗門逃走。此時,夏衍已經入黨,并成為左翼積極活動分子,對外則是一名翻譯家和撰稿人。
1935年,受到第三國際情報局遠東負責人華爾敦事件牽連,為躲避追捕,夏衍又在蔡叔厚建議下搬到愛文義路(今北京西路)卡德路口(石門二路)一個白俄女人開的公寓避居。這是一座西式二層樓房,一共只有四間客房,可以包伙食,這個房子也有前后兩個門。當時除了居住一位老洋人外,其他都空著,雖然房價較貴,但安靜安全。難得的平靜時光里,夏衍在這里創作了第一個多幕劇《賽金花》和獨幕劇《都會的一角》。夏衍后來自嘲“雖非狡兔,卻有了三穴”。
于戰事頻仍的1937年8月,夏衍參與創刊《救亡日報》,同月兒子沈旦華出生。然而11月上海淪陷,覆巢之下已無完卵,夏衍很快受命離開上海赴港工作,先后去廣州和桂林復刊《救亡日報》。留在上海的妻子和一雙兒女于1943年離滬前往重慶。
直到1946年抗戰勝利后,一家人才重新回到闊別的上海。在夏衍自傳《懶尋舊夢錄》里,他寫道,“我為了安頓隨同《新華日報》同人回到上海的家屬,在靜安寺路重華新村租了兩間房子和胡繩夫婦同住?!迸c夏衍之前在滬落腳的所有住所一樣,重華新村有兩個出口,前門出口在靜安寺路,門口即為梅隴鎮酒家,后門出去能與靜安別墅相連,一旦遇到情況,可以迅速撤離。但甫一安頓好家人,夏衍于1946年10月30日和潘漢年又要飛赴香港根據黨的指示繼續工作。
等到3年后的1949年,夏衍以全新身份回到上海時,他已經不再是一個簡單的撰稿人、翻譯家或劇作者,而是華東軍事管制委員會的主要領導之一,西裝革履的書生穿上了戎裝,家人也是這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不過,這天他抽空回到重華新村的舉動被負責保衛的人知道后,人們認為“長官”過于冒險便立即向上匯報,上級立即給夏衍配備了警衛和專車。
沈蕓記得,爺爺曾告訴兒孫輩,在解放軍剛剛進入上海的時候,陳毅曾來找他詢問:“哪里有好吃的?”熟悉上海犄角旮旯美食的夏衍就帶著陳毅兩個人一路尋出去買了餛飩來吃?;貋砗笾灰娯撠煴Pl的同志臉色大變,將兩人的警衛一頓教訓。這件事讓夏衍心里也覺得不習慣,他并不把自己當作一個官,出門必須時時通知保衛處。對于上海來說,此刻他已經不再是當年能隨意在街上溜達買報看的青年了。
到1950年,夏衍一家搬到了安亭路41弄21號的英國式花園,5年后,夏衍從這里受命赴京。
上海味道陪伴終身
2013年,當沈蕓來到地處南京西路梅龍鎮伊勢丹對面的重華新村確認爺爺1946年到1950年的住址時,熱情的居民曾紛紛告知:弄堂里的門牌號基本沒變。59號A幢公寓共有三層,夏衍及其家人曾經居住過的是59號的底樓,朝南為前門,朝北為后門,出門不遠就是昔日著名的平安大戲院,一整天南京西路都熱鬧繁華。
不過在沈蕓的記憶里,離開這里不遠的瑞金一路118弄16號夏衍姐姐的房子,則是夏衍家第二代和第三代與這座城市保持感情的“上?;亍?。
上個世紀50年代,夏衍到北京生活后,日常的衣食住行還是保留了上海的審美和趣味。家里餐桌上始終是海派口味的小排骨、菜飯和毛豆。一旦有親友到上海,必定會受托為夏衍購買上海的火腿、南風肉、冬筍和絲綿被,然后在瑞金一路夏衍姐姐家打包,之后從思南路郵局寄往北京。
那些是上海歲月里的滋味,塑造了青年的夏衍,見證過他投身革命的青蔥歲月,也在日后成為滋養他后代一生味蕾的基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