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請茅盾為《啄木鳥》題刊名

每當我捧著這本雜志，總要目不轉睛的凝視著，凝視著…一封面上圓潤、道勁的刊名題字——《啄木鳥》，這是茅盾晚年給我們留下的墨寶。1981年3月27日，偉大的革命作家、中國文壇巨星——茅盾，離開了我們。然而，他的音容笑貌，卻一直縈繞在我的面前……

1980年12月，當時，我在公安部群眾出版社做編輯工作，面對當時大好的文藝百花園的繁榮景象，大有臨淵羨魚，躍躍欲試之感。我想到剛來出版社工作時，常有作者向編輯部寄來《怎樣打毛衣》《簡易沙發制做》等稿件。我曾向老同志討教：“何以叫群眾出版社？”回答說：“源于公安工作群眾路線一詞。”作者寄這類稿件，說明對群眾出版社的性質多有誤解，可見群眾并不了解“群眾”之真正含義。

我想，如果有一本文藝刊物，不僅能起到與社會架起溝通的橋梁，而且還能F-～出版社的稿源。于是向總編輯建議說：“咱們也辦個文藝刊物吧，至少會受到幾十萬公安干警的歡迎。”有同志也響應說：“何止幾十萬公安干警，各行各業的讀者，都會喜歡。”編輯室的同志七嘴八舌議論開了，經過一番討論后，對辦文學期刊基本達成共識。用什么刊名呢？一時難以確定。有人說叫“前衛”，有人提議叫“前哨”，還有人說叫“明鏡”，不一而足，盡管討論十分熱烈，最后仍無結果。總編輯說：“刊名問題十分重要，今天不忙于決定，大家可以繼續想。”他指了指我說：“你負責籌辦，在正式創刊前，你的工作還以編輯圖書為主，抽空兒考慮一下刊物的欄目，也可著手組稿。”我回到家后苦思冥想，猛然想到有《布谷鳥》雜志曾向我約稿，心中一亮，何不就叫“啄木鳥”呢！第二天，我把這一想法告訴了總編輯和文藝編輯室的同志，并說：“此名寓護林除害、森林衛士之意。”同志們聽了我的解釋后，總編輯第一個表示贊同：“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此名不僅具有公安、保衛工作特點，而且寓意深廣。”刊名確定后，大家最關心的是由誰題寫刊名。

在“文革”后期，我曾在《人民電影（即<大眾電影>》編輯部工作過，曾與茅盾的兒媳陳小曼同志有過工作上的聯系，便想通過小曼同志，請茅公題寫刊名，我把這一想法告訴了大家，同志們聽了一陣欣喜，過后又擔心茅公無暇顧及，個個面露難色。

我撥通了電話，真巧，接電話的正是小曼，經過一番寒暄后，我把請茅公為《啄木鳥》題寫刊名的事說了。小曼說：“他這幾天正患感冒，過幾天再說吧。”聽到這樣的答復，大家心里多少有些失望……

兩天后的一個上午，臨下班時小曼打來電話，她告訴我，“刊名茅公已經寫好了，下午三點后可以來取。”因為心急，我竟忘記茅公午睡的習慣，下午兩點四十五分，我提前來到東城區后圓恩寺13號茅公家。這是一座典型的北京小四合院，時值嚴冬季節，院內樹木、花草已經凋敗，顯得有些冷清。小曼把我讓進客廳后對我說：“你先坐一會兒，他還沒起床呢。”

我說：“沒關系，你去忙吧。”待她退出客廳后，我才感到打擾了茅公休息，心中頓生愧疚和不安。過了一會兒，小曼拿著兩本書和一個信封走進客廳，她打開信封取出茅公的題字說：“他感冒還沒好，字沒寫好，所以多寫了幾個字叫你們選用。”我不知說什么好，連連說：“沒關系，沒關系。”小曼說：“這是他送給你的兩本書，你收下吧。”我大有受寵若驚之感，一時竟忘了說聲“謝謝。”我接過書一看，一本是《蝕》，另一本是《脫險雜記》。我高興地翻開封面，只見兩本書的扉頁上分別寫著：“魏軍同志指正。茅盾，一九八〇年十二月。”

一代文學巨匠對我這個還無緣忝列作家行列的業余作者、小小編輯，如此謙遜和平易，我實感有些承受不起。我想，這不正是茅公對我這個后生晚輩最大的鞭策和鼓勵嗎。

小曼說：“他病還沒好，今天就不見你了。他說有時間叫你常來玩兒。”

“謝謝。”我說，“我來得匆忙，忘記把題字的稿酬帶來，回頭我再送來。”

小曼忙說：“他題字從來不收報酬，你千萬別送來，免得我再給你往回寄。”

“這……”

小曼說：“刊物出版后，送他本樣書就行了。”

我一時語塞。之后，我又去過茅公家幾次，那時他正在寫回憶錄，身體狀況不是太好，雖說他對20世紀30年代的事情記憶猶新，時下記憶力已有些減退，對眼前的事，有時卻有些反應遲鈍。因此，我每次登門拜訪，小曼都說：“魏軍同志看你來了。”在小曼的提示下，茅公很快記住了我的名字。他的面孔依然有些瘦削，但兩眼炯炯有神，給人以慈祥、親切的感覺。每次見面，茅公總是笑著和我握手。

十年動亂，無書可讀，恢復后的群眾出版社，工作十分繁忙。為了多出書，出好書，我利用晚上的業余時間編輯《啄木鳥》，白天上班編輯文藝圖書。早期的《啄木鳥》由我編輯出版了三期（確切的說叫本）。因當時還未正式申請刊號，以圖書形式不定期出版，不受版面、時間限制。《啄木鳥》欄目繁多：回憶錄、報告文學、小說、詩歌、電影劇本、評論、文藝隨筆、港臺見聞等應有盡有，每期（本）約三十萬字之多，工作量之大可見一斑。通過《啄木鳥》的出版發行，聯系了一大批著名作家，白刃、顧工、從維熙、劉心武、張志民、嚴寄洲、邵燕祥、理由等紛紛為本刊、本社撰稿，從此群眾出版社被社會所熟悉，擴大了影響。第一期《啄木鳥》發表的白刃同志《微山湖的濁浪——羅榮桓同志處理湖西‘肅托’的故事》，和寸草同志的《愛之乎，害之乎？——訪“兩熊”的班主任》，在社會上引起極大反響和關注，不少讀者紛紛來信詢問當時“肅托”情況，引起社會關注。《啄木鳥》改刊后以16開本正式出版，第一期刊載了《追捕二王紀實》的文章，在社會上引起轟動，發行超過百萬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