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陣子，我帶了一本《李小龍傳》去見鄒市明。我把那本書送給他，其實是想問他問題。李小龍能得到美國人的認同，不只因為他能打，他還在華盛頓大學上過哲學課，懂得怎么把東方哲學和西式搏擊結合起來——他有他的武術哲學，你有你的拳擊哲學嗎？

鄒市明一愣。他可能沒有想到，會有人問他這么不著邊際的問題。他試著回答我的問題，最后卻給我講了兩個故事。

一是在他還沒出名的時候，有一次上臺打拳，和一個南美人打。那是業余拳賽，以點數計算勝負。上臺之后，兩人心照不宣，游龍戲鳳，誰也不肯第一個出招。兩人你來我往，都是虛晃一槍，淺嘗輒止，你不出手，我也樂得繞圈子。對方比他更年輕，熬到比賽快結束的時候，鄒市明瞅準機會，一拳擊中了他的肋部。其實，這一拳并不重，只要他繼續閃避，便沒事。但南美人血氣方剛，豈能受得了這個？他的第一反應就是還擊，不等找到對手的空當就直沖了過來。結果那個南美人很快就輸了。

“打拳要有城府。人家用招數逗你、刺激你，要是你連這點氣都忍不了，立刻就要還手，無異于把自己的弱點敞開給對方看。”他說。

二是最近他每天都在洛杉磯的一家拳館練習。陪練是一位前職業冠軍，拿過兩條金腰帶，可他已經四十歲了，狀態下滑，又剛剛有了孩子，生活負擔很重，沒有比賽，就沒有收入，只好靠陪練來補貼家用。

有一天上午，鄒市明和他做對抗練習，被一拳打到左眼，他好幾次閉眼、睜眼，眼前的影像依然模糊。他慌了，一個人退到了拳臺一角，背對著所有人。“那一刻，我不知道我臉上是汗還是淚。我這個歲數，曾經無數次想過，在哪一個時刻我就會退役。我想，如果這就是我退役的那一刻，我會怎么樣？”

但在幾秒鐘之后，他又轉身，繼續練習。

“那天打完之后，沒人知道發生了什么。我還是像往常一樣跟他一起換衣服，一起說笑話。拳擊手之間沒有恩怨。他如果不夠狠，那下次在臺上被打的可能就是我。”

他還是非常努力想要回答我的問題：“如果說拳擊有哲學，我的哲學就是，拳擊是一樣紳士運動。什么叫紳士？有城府，無恩怨。”

張寧據《做人與處事》雷曉宇/文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