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連續7天7夜都沒合眼了,已經大半年沒在床上睡過覺了。當然,沒有睡著也是好事,因為這意味著我還沒有死,意味著離我妻子拿到深圳戶口的日子又近了……”2015年6月1日,40歲的晚期肺癌患者吳樹梁告訴記者,早在2012年底就“應該”離開的他之所以還“活著”,就是為撐到妻子丁維清落戶,成為深圳人的那一天。
這位在深圳打工十余年的男人,在2013年6月幸運地拿到了深圳市戶口。按照當地戶口政策,兒子吳同和父親同時入戶。但是,妻子丁維清的戶口,卻要在兩年之后才能轉過來。為了讓妻子能順利入戶,吳樹梁必須與死神賽跑,活到2015年6月。但是,2015年5月,深圳下達戶口新政,妻子隨遷的條件,由之前的兩年變為三年。
已經耗盡了家產和所有力氣,癌細胞已擴散到全身的吳樹梁,還能活到2016年6月嗎?
頂多夢想買個小房子,沒曾想卻拼到了深圳戶口
在深圳乃至全國,吳樹梁都“小有名氣”。他的名氣,來自于他令人震驚、唏噓落淚的抗癌經歷:11次化療、41次放療、過量嗎啡攝入……早在2012年8月,他就被醫生判了死刑,仍然拼盡全力多活一天。但是,吳樹梁不是因為自己對這個世界有多不舍,而是為了讓妻子落戶深圳,過上大都市的幸福生活。
現年40歲的吳樹梁是河南信陽羅山縣人,初中學歷。在深圳打工多年的他,2013年6月獲得了深圳戶口。這在很多外來務工人員看來是不可能的奇跡,在妻子丁維清的家人和同事眼中,她無疑嫁給了一個世上最好的男人。
時光回溯到2002年春天,那年吳樹梁27歲,在青海某在建鐵路開挖掘機。與此同時,同樣來自羅山的丁維清,則在深圳市龍崗區某鞋廠打工。原本陌生的兩個人,因為老家雙方父母的撮合而相識了。

寫信、打電話交往半年后,在青海修了5年鐵路的吳樹梁來到深圳。說到第一次見面的情形,吳樹梁至今還自鳴得意。坐火車到廣州后,他才給丁維清打電話,他以為是驚喜,但丁維清卻因為要參加老鄉婚禮,讓他別去了。吳樹梁卻不罷休,打電話回老家問到了和丁維清在同一個工廠上班的表妹的電話,然后一路電話詢問,直接去婚禮現場,給了丁維清一個“大驚喜”。
第一次見面,他把自己的錢包塞給丁維清,讓她做主拿份子錢。吳樹梁的這個舉動讓丁維清有點意外,尤其是發現錢包里還有自己的照片。為了能把丁維清娶回家,吳樹梁干脆在她工廠附近租了間平房住下來。
“每天早上7點40準時守在我的宿舍大門口,把一瓶酸奶、兩個煮雞蛋或兩個包子塞給我;下午5點整,他提個粉紅色保溫桶,等在我的廠門口,保溫桶里裝著三菜一湯。他體重190斤,總覺得90斤的我太瘦了,所以天天給我加餐。”丁維清說,當時吳樹梁沒找到工作,但為了追到她,硬是3個月風雨無阻地接送,變著花樣做好吃的給她。“我一個農村來的打工妹,能遇到這么一個體貼的男人,還等什么呢?”丁維清接受了吳樹梁。2004年春節前夕,兩人回到河南老家舉行了婚禮。春節過后,吳樹梁婦唱夫隨,跟丁維清來到了深圳。
像所有離鄉背井來到大城市打工的人一樣,剛組建小家庭的他們雖然工作辛苦,但也覺得日子快樂幸福有奔頭。丁維清18歲就來深圳打工,這里是她的“第二故鄉”,吳樹梁也很快愛上了深圳,藍天、大海、熱情大方的當地人,只要肯吃苦就不愁找不到工作。看到有老鄉在這里買了房子,孩子說著粵語,在這里讀書,吳樹梁也心癢癢了,他對妻子說:“你等著吧,總有一天,我會在這里買房子!我要讓我們的孩子一直在這里生活下去!”
夫妻倆在同一家鞋廠上班,剛開始兩人都是生產線上的工人,一年后,能說會道而且吃苦耐勞的吳樹梁競聘上崗,成為鞋廠的業務員。業務員的工作相對自由,他負責一日三餐和家里收拾灑掃。吳樹梁每個月的工資,差不多是妻子的兩倍。能掙錢,還疼老婆,這樣的男人哪里找?“你們家老吳真不錯!”“你真是好福氣!”每當聽到這樣的稱贊,丁維清心里甭提多高興了。她也慢慢相信:這樣下去,日子會越來越好。
丁維清的預感是對的。2009年,兩人打工的鞋廠倒閉,吳樹梁應聘到龍崗保安公司,之后進入龍新派出所做輔警。他托人找關系,讓丁維清進入龍崗長途汽車站做售票員。“這兩家單位都是國企鐵飯碗,沒準兒還能轉戶口!”一想到未來的生活美景,吳樹梁喜不自禁。
丁維清可沒丈夫那么樂觀。雖然是國企,但他們依然是沒完沒了地加班,工資比之前的鞋廠低,也不像本地人一樣有“三險一金”。吳樹梁卻非常努力拼命,工作不到三年,屢次立功。2012年初,吳樹梁被評為“深圳優秀保安員”。按照 “獲得深圳市委市政府表彰、嘉獎或授予榮譽稱號”能申請入戶的政策,吳樹梁獲得了深圳市入戶指標。一年后,吳樹梁和兒子吳同將同時獲得深圳戶口。3年后,妻子的戶口也會轉到深圳來。
平時特別節省的吳樹梁,特意帶著妻子和7歲的兒子,第一次去了肯德基慶祝。在那里,一家三口還立了個“一年之約”“3年之約”:大人努力工作,小孩好好學習,一起守候2013年6月、2015年6月的到來……

要活下去,至少要活到2015年6月……
按照政策,丁維清的戶口要等到吳樹梁入戶兩年后才能隨遷過來。吳樹梁賣力干活的同時,也恨不得時光能飛逝如閃電,趕快來到2013年6月拿到戶口本的那一天。然而,命運的殘酷打擊,卻猝不及防地將他拽向深淵……
2012年8月,肩膀疼痛多日,一直吃治肩周炎藥也不見好轉的吳樹梁,在妻子丁維清的強迫下去了深圳市人民醫院。檢查結果:晚期肺癌,癌細胞已經轉移到全身多處骨組織。
“最多還能活6個月,最少3個月。”醫生的話,讓吳樹梁和妻子頓覺天塌地陷。余下的日子屈指可數,死神隨時會找上門來。怎么辦?度過了震驚、恐懼又絕望的3天,丁維清對丈夫說:“啥都別想了,趕緊住院!”但是好不容易攢下的近10萬元錢,無疑是杯水車薪。吳樹梁的戶口還沒有正式轉到深圳來,醫保報銷的比例少之又少。他猶豫不決,想放棄治療。丁維清說:“你至少也得熬到2013年6月戶口本下來!到時候,藥費就能報銷一大半不說,咱兒子也能上公立小學,不用花一分錢了!”妻子的話給了吳樹梁信心,他咬咬牙,決定去治病。
活到2013年6月,活到兒子能拿到深圳市戶口。“本地孩子有很多優惠政策,9年義務教育不用花錢,村里還負擔生活費。”吳樹梁說。2012年底,吳樹梁來到廣州中山大學附屬腫瘤醫院治療。他所在的派出所領導和同事,一次性捐款6萬多元,丁維清所在的龍崗區長途客運站也捐了兩萬多元。靠著捐款和夫妻倆多年來的積蓄,吳樹梁開始接受化療,每隔21天去一次廣州,其余的日子,他照樣去派出所上班。
丈夫生病之前,丁維清從未做過一頓飯,洗衣服的次數也沒超過10次。兒子小時候,都是吳樹梁半夜起床喂奶、換尿布,孩子上幼兒園也是他聯系的。但是現在,這一切都得她來做了。洗衣服、做飯,接送兒子去學校,丁維清忙得不可開交。8歲的兒子吳同一夜長大。媽媽陪爸爸去廣州治病,他就借住在親戚或父母的同事家里;媽媽買一根5毛錢的冰棍給他,他死活都要退回去;爸爸疼痛難忍時他幫忙按摩,媽媽做飯時他就幫忙洗衣服、拖地。吳樹梁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吳樹梁比醫生當初預言的最長時間多活了4個月,終于等到了深圳市戶口本。看到戶口本上自己和兒子的名字,看到此前一直擔心兒子上學的問題迎刃而解,妻子終于露出久違的笑臉,吳樹梁欣慰之余,心卻突然一震:兒子的戶口解決固然是去了一塊心病,但妻子怎么辦?為此,他甚至咨詢:“能不能把我的戶口讓給妻子?反正我也用不上了。”但他的想法完全是天方夜譚。妻子入戶深圳沒有捷徑可走,吳樹梁必須活到2015年6月!
但是怎么活?因為身體情況不允許,無法繼續進行放化療,接下來的治療將轉向一分錢都不能報銷的“靶向藥”(用于腫瘤靶向治療的藥物),一個月要兩萬多元,錢從哪里來?你一心想和死神對抗,但拿什么跟它叫板?癌細胞肆虐的疼痛無以復加,加上對未來無比畏懼,吳樹梁開始對妻子發火。“手邊有什么東西就扔給我,總撿最難聽的話罵我、趕我走……”丁維清跟記者說,她能理解丈夫的心情,但擔心目睹一切的兒子會有心理陰影。
她根本沒想到的是,一直不怎么說話的兒子卻在暗暗為爸爸祈禱。2013年6月,深圳市舉辦“中國夢”征文,吳同在作文里寫道:“希望用全世界最好的東西,換我的爸爸活著。”這篇作文感動了無數人,短短一個月,吳樹梁就獲得近20萬元捐款。當他一個勁兒跟兒子說“謝謝”時,兒子伸出小手指和他拉鉤:“爸爸,您和我約定:不能死……”他頓了頓,看著一旁的媽媽繼續說,“媽媽你說,爸爸其實很疼很難受。那么,我們求求他,至少活到2015年6月好不好?”
9歲的兒子一夜長大,這個性格內向、不愛笑的孩子,其實背負了太大的壓力。為了兒子,前一天還想著怎么了斷自己的吳樹梁知道:他必須遵守兒子給自己定下的“兩年之約”。
為了活到2015年6月,吳樹梁鉆天打洞地尋找機會。得知深圳市人民醫院“寧養院”能免費為晚期癌癥患者提供鎮痛藥,他馬上提交申請。能獲得免費鎮痛藥機會的患者都是生命垂危,最多領半年的藥后就會離世,吳樹梁卻創造了奇跡,成了“寧養院”領藥時間最長的人。每天吃“靶向藥”“嗎啡”和止痛藥卻還疼得無法入睡,癌細胞一天天瘋狂地侵蝕血液和骨髓。“既然還沒死,那就再活活看。”面對微博里無數個“加油”的祝福,吳樹梁這樣寫道。
戶口之殤,猛于絕癥?
為了遵守“三年之約”活到2015年6月,2014年底,吳樹梁開始吃一種沒有經過任何認證的國外抗癌藥物。2015年初,偶然得知服用“靶向藥”達到一定年限和金額后,“中華慈善會”就能免費提供“靶向藥”的消息后,吳樹梁興奮得不知所措,一個勁兒要和兒子掰腕子,還破天荒地一頓吃了6個餃子!
這個拼盡全力活著,也深信自己能活到2015年6月的男人,做夢都沒想到:2015年5月,深圳調整隨遷入戶政策,夫妻隨遷條件,從原來的兩年變成三年。也就是說,丁維清要到2016年6月,才能隨吳樹梁入戶到深圳。這個突然出現的新政帶給他的打擊前所未有,吳樹梁快瘋了!他用盡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號啕著問:“早知道這樣,干嗎要給我深圳戶口?沒有這個戶口,我就認命,該活活,該死死,不用像現在這樣生不如死啊!”
妻子很可能不能入戶帶來的疼痛和絕望,比當初查出患有癌癥更甚。那一刻,吳樹梁覺得:戶口之痛,猛于癌癥。
“其實自從被查出晚期肺癌后,死對于我而言就是一種解脫。但我無時無刻都在想,我死了,活著的人怎么辦?我沒有大家說的那么浪漫和偉大,為了陪伴妻子而瘋狂續命這樣的高帽子,我戴不起。”吳樹梁說,如果妻子的戶口在2015年6月就能辦妥了,他很可能在7月就會了無牽掛地離開。“癌細胞沒把我折磨死,我自己也肯定會想辦法解脫!活得太累太累,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不能躺、不能站也不能久坐,每隔兩分鐘,吳樹梁就會下意識地撫摸自己的左肋,咬著牙說:“疼!肋骨被癌細胞活活吃掉了!”由于出現多發性癌細胞骨轉移,他左邊第三根肋骨出現了病理性骨折。“實際上就是被癌細胞把骨頭咬斷了。”吳樹梁說,他能聽見癌細胞咬碎骨頭的聲音。
但是看著每天忙里忙外的妻子,白天上班,早晚接送兒子,漫長的夜里陪在自己身邊,從不當著自己面哭,吳樹梁卻又不舍得死了。如果妻子有了深圳市戶口,她的日子就會比現在好過許多。吳樹梁的遭遇曝光后,有關部門曾表示,丁維清的戶口可以特事特辦。但就在記者采訪之際,公安機關工作人員告訴吳樹梁,這是個“很難開的口子”。“我非常理解。給我開了綠燈,其他人都會找過去,你讓政府還怎么辦事呢?”吳樹梁說著說著,眼淚流了滿臉。
一紙戶口固然能為生存帶來更多的便捷,但是,戶口比命還重要嗎?吳樹梁說:“真比命重要。”因為按照戶口政策,只有一家人都是深圳戶口才能申請低保。“一人每月近1300元,兒子還能拿到一年3000元的助學補貼,母子倆的生活才能有保障。此外,全家都是深圳戶口,就能申請廉租房。”他說。廉租房是吳樹梁生病后念念不忘的夢想,這么多年來,一家人一直租房住。得知吳樹梁患了癌癥后,擔心不吉利的房東就下了逐客令。兩年多來,他們搬了十幾次家。“如果我們有自己的房子,就沒人趕我們走了。全身都疼的爸爸也就不用四處奔波了。”11歲的吳同在日記里這樣寫道。
兒子的日記讓吳樹梁心如刀割,談到早已拿到深圳市戶口的兒子,吳樹梁說,他希望兒子將來能考上深圳大學。“深圳大學的畢業生在本地參加公務員考試時,能夠享受優先錄取的政策,而且外地高考生報考深圳大學,需要一本的分數,本地考生只需要二本的分數。”他已經對深圳戶口政策的大小事項,了解得一清二楚。
有網友看了吳樹梁的故事后,說:“一個癌癥患者、將死之人認為戶口比生命更重要,這樣的戶籍制度看起來是一種惡。問題是,如果沒有這種所謂‘惡’的限制,大都市就會產生更多的社會問題:所有人,尤其是有錢人就會蜂擁而至到大城市,城市被擠爆、優質資源被瓜分,反而更加損害了社會公平。所以,一旦沒有這種戶籍制度,吳樹梁一家人就更難在這個城市落戶與生根!”
這樣的說法聽起來尖酸,但又有一定道理。是的,生命偉大到能創造所有奇跡,生命也渺小得不堪一擊。對千千萬萬在大城市謀生的外地人來說,戶口之痛,猛于絕癥。除了吳樹梁,還有更多人在為戶口而奮斗:北京戶口、上海戶口、深圳戶口……在祈禱吳樹梁能活到2016年6月甚至更久的同時,我們也期待戶口改革之風來得更迅捷和公平一些,讓我們因為敬畏生命的美好,為更好的自己,而不是一紙戶口而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