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同路，我都知道

倘若在自己終于走不動，蹲在路邊歇腳時，那個人會走過來，輕輕地拍一下你的肩膀說：“我們同路，我都知道。”或許，沒有驚心動魄，亦無海誓山盟，但誰又能說，這不是最持久、最真實的愛呢？

時隔多年之后，我依然記得他們。

那是2006年的11月，在北京中華世紀壇柵欄旁，一對頭發花白的老夫妻。老太太坐著輪椅，老頭裝著義肢，兩人在廣場上一起做復健。

面對面的姿態，始終相隔5米之遠。老太太坐在輪椅上讀報紙，老頭扶著鐵欄桿往前挪步。兩人很默契，老太太往后退一步，老頭往前進一步，緩慢且艱難，頭頂是北京秋日寥廓的長天。

他們并不相望。老太太只盯著手里的報紙，安詳得近乎漠不關心。老頭也只盯著腳下的方磚，腳下偶爾踉蹌，想來復健的膝蓋還有些隱痛—但他并不向老伴申訴求告，似乎她在潛心工作，不容打擾。

并無觸手可及的扶攜，更無熱淚盈眶的煽情，只是退一步，再進一步，令人肅然起敬。

\u2028那時，我只是陡然被這個畫面觸動。如今想來，波瀾不驚背后，他們也許深藏起許多苦痛和掙扎。

是因為意外？還是疾病？也許經歷過一蹶不振的消沉和撕心裂肺的哀求。也許他們面對過，狠狠擲向墻角滾了一地的藥片，口味寡淡、色彩衰頹的病號飯，莫名滋生過暴躁和恐懼。但最終，他們選擇成為彼此的支撐，如此坦然地在車水馬龍之間，有尊嚴地相望。

年輕的時候，人們總是迷戀感情中最戲劇性的元素。影視作品和言情小說為我們構筑的真愛圖景，往往是兩個靈魂之間強烈而不可抗拒的吸引，帶著強烈的傳奇性。假若兩個人不能沖破重重社會與家庭矛盾走在一起，假若一方不能對另一方形成拯救和保護，似乎就不足以構成真愛。

但戲劇畢竟只屬于少數人，多數人的生活其實是平淡無奇日復一日的。為了體驗愛情的戲劇性，世俗男女們作天作地，樂此不疲。戀愛中的嬌嗔女孩，寒冬臘月鬧著要吃冰淇淋，讓男友半夜12點打車去買，無非是為了印證自己的公主地位。情場落敗的年輕才子，捧著玫瑰花在女友樓下徹夜等待長跪不起，滿足的是自己的偏執與表演欲望。婚姻失敗的良善女子，總是落入酗酒家暴“渣男”的窠臼，只因無法克制拯救對方的圣母情結。中年危機的疲憊男人，忙于喝酒應酬卻不肯回家陪伴妻子孩子，活在“我很忙很累，沒有人理解我”的自我委屈中。愛情這種人人皆可參與的戲劇，自帶虛榮的光環，讓我們對抗虛無和平庸。

但當云詭波譎的戲碼落盡，呼天搶地的劇情結束，我們才會發現，人只能自救，而不能等待一段情感或一個人的拯救。每個人赤身而來，赤身而去，畢生都是孤獨。就算世界和平，經濟發達，文明先進，社會和諧，我們每個人沒有來由的煩惱，還是那樣深重而鋪天蓋地。最宿命的悲哀，是最親最近的人也不能分擔。當半身失去知覺，當丟掉一條曾經健步如飛的腿，內心的痛苦和恐懼，唯有自己默默突圍。再親再近的人給的安慰和支持，都是外來的。

那些活得審慎嚴肅而自持的人，讓人心生敬意。會哭的孩子有奶吃，這是人人都知道的聰明的生存之道。但收起濫情和撒嬌，卻自有隱忍肅穆之美。

無論有伴或單身，都不應放棄內心的獨立和優雅。在生老病死的法則面前，我們都是柔脆的生物。假若有一天，渾身插滿管子、無法呼吸或交談、吃喝拉撒唯靠別人伺候時，我們必定懷念那些有尊嚴而美麗的時刻—比如孤獨求敗的階段，沉浸于所愛的事業，每一刻都被新知點燃，居于陋巷簞食瓢飲亦不改其志向。比如青春年少的歲月，穿干凈的衣衫，容光煥發，攜愛人的手在街頭漫步，推心置腹地交談，沒有敷衍欺騙、輕佻戲弄，不乞求依附，不頤指氣使。

在認清人生的孤獨本質和世界深深的惡意之后，依然可以相愛。這樣的愛，也許才是可以持久的—也許并不如膠似漆，卻淡而有味。還記得電影《甜蜜蜜》的結尾嗎？歷盡滄桑的張曼玉和黎明在陌生的城市街頭，因鄧麗君去世的新聞，在櫥窗的電視前停駐。微微側身，驚愕，相顧無言，然后，是意味深長如釋重負的微笑。他們都不再是單純的白紙，都了解對方的所有過去，想必不再需要海誓山盟，卻如此深愛—這是屬于成年人的愛情，彼此獨立，卻又肝膽相照。

如同獨來獨往仗劍走天涯的俠客，走多了夜路，也盼望遙遙相望的一盞燈火。但兩人之間，永遠保持那么一小段距離。也許是為了避免煽情，不讓表演入侵真實的生活;也許是為了維護精神的潔凈，不讓牽掛變成負擔。即便生活讓人滿身泥水狼狽不堪，也并不隨時把對方當成抹布。

只是在自己終于走不動，蹲在路邊歇腳時，那個人會走過來，輕輕地拍一下你的肩膀說：“我們同路，我都知道。”

直到走過奈何橋，喝了孟婆湯，還是會回過頭來微笑說一句：“我們同路，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