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傷記（組詩）

跌 倒

事實表明，我還是不夠堅硬

一小塊土地，撞碎了我囤積多年的直線、圓、多邊形

我其實從未離開土地，并相互磨損

我們之間沒有火拼的理由

誰在向我施力，扔來猛虎、閃電、斧頭

那一瞬，我究竟攜帶了多少火星

兩米高的垂直，如果是水，會摔成碎片

如果是石頭，可能產生裂紋

如果是鐵，最多出現錯位、凹痕

而水、石頭、鐵，正是構成我身體的主要成分

我突然多出了碎片、裂紋、錯位、凹痕

可能是因為習慣了平面，沒有想到

一條水泥路居然暗藏陷阱

這春夜，這茶山，這詩歌……世界平靜，唯我跌倒

一聲“咔嚓”，傳出我內心的真實

肉體被扔到生活之外，我還在詩歌里飄

看著自己痙攣地抖動，半晌確信

2014年4月1日，我被猛然折疊一次

手 術

醫生在我脊椎上楔釘子，上鋼板，敲出響聲

局布麻醉讓我暫時蛻出自己，并試圖找到不在場的證據

是啊，我說，這只是一次修補

像小時候修架子車，父親用鐵絲把斷裂的車把一圈圈擰牢

它帶著傷痕又運轉了很多年

我曾照過一面帶有裂紋的鏡子

很早就發現，我是一個被折斷的人

身體的一半總想掙脫另一半

我用三個半小時，確認我是斷的

我的路是斷的，一條通往江南的水路

被折來折去，已經失去疼痛

我的價值觀是斷的，因為妥協

我扯不出一條干凈的影子

我的邏輯學、愛與恨、現實主義……都是斷的

年近半百，我從未獲得過完整

為什么要對一次骨折耿耿于懷

我不妨用斷裂的方式看世界

帶著釘子行走，我怕誰

我用肉體的斷裂，原諒精神的斷裂

用人的斷裂，原諒世界的斷裂

我輕易地，又一次妥協

恐懼癥

恐懼源于過度熱愛，請允許我提前疼痛

“我只剩下肉體，又不具備轉身的能力”

恐懼是一種自我否定的方式

比如“惡”，就潛伏在我摸不到的地方

以蝙蝠的化身飛出，劃直線、弧、圓

“找一找，哪一筆是自己，有著危險的傾斜”

我被女巫的蠱擊中，無法掙脫一個蛛網

一萬條蛇念著我的名字

忽然看到光和影，我明白，一堵墻是產生幻覺的根源

這一次，我動用了儲備的“善”

讓虛構的春天大片涌出來

草尖喚醒休眠的癢，依次放出蝴蝶、蜻蜓

一尾魚將寂靜點一下，再點一下

我甚至看到一雙手，摸撫我的受傷部位

柳枝有著無比的清涼

母親擦了擦我額頭上的汗，讓我恢復原形

告誡我，不要把自己撕成碎片

憑著血緣，她一眼看出

我體內裝著一個持續多年的亂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