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兒,我出生的地方,維吾爾風情的小院
一棵蘋果樹緊挨著一棵無花果樹
這兒,我上學的地方
路過清真寺,有高大的拱門和回廊
每天,白色鴿群和曙光一起落在綠色拱頂上
這兒,賣牛奶的回族人在清晨拉長了聲調
——鮮奶子,兩塊錢一公斤!
是的,這兒,全國只有這兒,重量用公斤計算
長長的夏日,勝利街有陰涼的拐角
是善良的斯德克老漢賣冰糖果子的地方
他每天坐在驢車上打瞌睡
那頭灰毛驢,總是睜大著滿含憂傷的眼睛
像有無盡的心事無法訴說
啊,這兒,正是這兒
南疆人坐在塵土中敲打著手鼓
趕巴扎的人進城的柏油路馬鈴清脆
天黑時他們沿著寬闊的英阿亞提街打馬回家
留下一坨坨散發熱氣的馬糞在風中播散
他們走向看不見的地方,視野深處
有人耕種小麥,澆灌亞麻,收割苜蓿
有人牧馬,放羊,唱憂郁的情歌
但是,山脈,折疊的英吉沙刀子一樣沉默著打開
從此,十二木卡姆的悲傷是這兒的,也是我的!
石榴花的流血是這兒的,也是我的!
我不能回到刀光閃現的伊犁河邊,獨自坐下來哭泣
看見受傷的大雁,一只一只哀鳴著飛離
我也不能在葡萄架下的婦女中盤腿坐下
和她們談論奶茶,鹽巴和方頭巾
仿佛我再不能奢望回到這兒,死在這兒,安葬在這兒
一個哈薩克牧人和他滿天的星斗
他習慣把北斗星叫做鐵橛子星
晚上看守畜群
他根據鐵橛子星的方位確定換班時間
然后踏著青草上的露水回氈房
冬天,看見絆馬索星出現
他將畜群趕進棚圈
并在三只山羊星淡出時起身給馬喂夜草
他知道殺毛驢星最亮的時節,可以剪羊毛
如果兩顆紅色的星開始挨近
就應該讓公羊交配,母羊懷孕
他把天狼星叫做蘇木比列
此星出,黎明涼爽,水變冷
對牲畜有害的蟲子即將死去
人們開始割麥,打草,準備過冬的柴火和牛糞
他把滑過頭頂的流星叫做尾巴星
尾巴星落進水里,雨多
落在干燥的地方,風多
落在石頭上,氣候炎熱
秋天看見尾巴星,這時節植物的根不再往下長
莖稈開始結出果實
人們宰羊熏肉,準備去往冬牧場
一個哈薩克牧人,就是這樣把萬物生長和消亡
跟天上的星星聯系在一起
把自己的作息和遷徙,跟天上的星星聯系在一起
如果有一天他死去,他一定是像星星一樣死去
藍色的,落入水里,紅色的落在石頭上
毫無疑問,他是最后一個熱愛星星的人
他對遠古星辰的懷念,高不可及
似乎那冰糖渣子一樣又甜又亮的星星
只屬于一個又偏遠又孤獨的牧羊人
他用哈薩克語一一叫出它們的名字
像叫出每一個,眼眸明亮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