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門讀本（組詩）

北地障城

腳步蹣跚，幾叢白茨做襟前晃動的花影？

亂山的半只破碗，很想遠遠抱住高處雄踞的障城

土百翎太土了！羽毛灰白！啁啾蒼涼！

雖說不傷人、不傷心，所有景物合于一處

心，卻由生一種負重感

向東，或者向西，土百翎可以任意起落

向西，或者向東，詩可以慢慢來寫：

一百步黃沙遇見一簇麻黃草；一千步黃沙

散生一些無序的駱駝刺；一萬步，云和天開出去

便是風馬撫弄的蒼狼之地

一只泥塤，用夢來吹，心會生出古老的皺紋

一把劍，骨孔做鞘，石頭可以不計春秋？

一樽酒，潑向肝膽，紅柳卻年年帶火……

芨芨草草穗，順風撲入懷中

——這是哪朝沒有寄出的信物？

太陽在鳥道上走馬，蹄聲大汗淋漓，入夜之后

星星碎了一天

八墩湖

無須乘舟，策馬而已

烽燧排序為地理定名，湖水就有了偉岸的身影

飛鶴是漢代的仙女。她們：身形優(yōu)雅，姿意醉風

她們出詩入畫，北斗之下，火布斯只能在彎刀上

舔飲，一滴滴漓心饞涎

天空來到水里

可以飲用的白云是不是帶有黃花的回味

湖水高過天空，蒹葭就是搖曳天堂的圣草

大漠把頭從東邊探過來。黃沙把臉從西面湊過來

我一點都不渴。浮游的紫云英

前面吆著小毛驢

后面跟有雙峰駝

火燒溝隨想

倘若我的女人穿上羊皮、手捧一只魚形陶塤

胡楊樹下，把整個玉門的月色吹亮；那些月色

不說祁連若玉，疏勒如帶；風，白霧一樣飄過布魯湖

往東，漫過鞏昌河、黃花灘，到達花海的時候

遠古時代的我，是不是正在那里

用蕩漾的花汁，為愛飲羊

那時候，清泉是一個水草豐美的好地方

四處遍布青草。草尖上，露珠閃爍的氣場

潤透了她的綠松石耳墜、紅瑪瑙手鐲、骨珠與獸牙

與雞血石相間串制的項鏈

她的美，只有我和月亮知道

羊脂的纖指。胭脂的嘴唇。薩日倫的細腰

如果她起身漫步

所有寧靜的陶罐，都會水聲豐潤

那些茅屋是月色的茅屋。就在她的身后

木桌上擺著人形紋彩陶、鷹嘴壺、敬香的三狼方鼎

門邊上放著淳樸的石鋤、石斧、石鐮、石刀

門前草棚下，一盤石磨上，花翎鳥晝夜起舞

父母天地。兒女香火。耕田種地。放羊牧馬

都是我與她，一生敬重與相愛的內(nèi)容

騸馬城

茶馬互市：侈口鼓腹鬲記憶里

寬胸闊背、扁鼻深眼的北人

他們的顴骨是高出晨昏的微笑。風可以睡在玉石里

如果騸馬河喧嚷的浪花都是討價還價的錢財

那么，羊脂之月

廓沿下?lián)崆?，酒肆里聽戲，有何不?/p>

多么好的一座城啊——可惜荒了！

城荒了……人荒了……光景荒了，夢荒了

——夢荒了，是不是比殘喘的活著，還要熬人……

人形紋雙耳陶罐早已出土，紅泥夾砂，頸肩間

雙鋬?nèi)獒斂梢韵底‖F(xiàn)在的紅絲帶

那些盆呵、碗呵，敲一敲，靈光四射。再敲一敲

里面，會不會飛出一只蝴蝶呢？鳥和喜鵲

早在遠處的村莊里安家了

和玉一起在城墩上放風，柔軟的風太像絲綢了

風可以撫平皺褶的記憶

甚至可以將灰坑里的灶灰，掏一把，一口氣吹散

可死后做了門神的騸馬人

我只想對他說一聲：愛被閹割之后

夢和一些植物，仍可走上了一條繁殖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