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 憂
一年的時光將要過半,遠處還遠著,像那本隱秘之書,
將它打開的人還未出現,那不停刮著的風,不停地
讓一扇門吱吱扭扭地叫著,那是一天的開始和結束,
更遠處,薄霧彌漫,旅途蕭瑟,枯草雜蕪——
一年里那些不多的想法,一晃,再晃……恍然而逝,
那么多零零碎碎的生活,夢,仿佛在和自己較勁,
仿佛一松手,一生就會散落成一地清白的寒霜,
一個憂郁的人,一個給了自己一根馬鞭的人——
一年真實的朗誦,是一陣微風吹過來,又吹過去,
你感覺不到有什么吹到了你,城外河水流淌著,
樹木長高,草叢里螞蟻來回忙碌,它們步履空空,
沒有一點兒聲音,像小小的生活,多么謙虛謹慎。
如那樹杈間的月亮,風吹不動的燈籠——
平靜,從容,安寧,這是多么好的時光呵,
一首詩會不會最終找到這里,漫無邊際的流水,
會不會最終流到這里,與時間達成和解的條約——
一年里,風一直在吹,但撲面而來的已經不是風,
一個人經歷了很多,清楚很多事物,理解清晨、正午
和偉大作品的發源地,但他始終在眾聲喧嘩之中
打不開一部書,如打不開那些生活隱秘中的好命運——
一年里,一只馱著希望的小螞蟻,在合唱團里隱名埋姓,
節奏依舊緩慢,它一直以為自己的故鄉在遠方,
在那些可以曬曬太陽的地方,那些可以曬曬身體
和心臟的地方,在那些可以去也可以不去的地方——
一年的時光就要過半,一個人還提著馬燈,喘著粗氣,
他的身后如火車開走之后剩下的空站臺,那里——
鬧鐘滴答,群鳥飛渡,傍晚越來越濃的黑和涼,
多么慌亂,看不見的命運向什么頻頻低頭,致敬……
妙 齡
那是去年的蔥蘢正在發芽,之后還要開花,結果,
那些枝干,已被春天慢慢纏繞,那是一棵樹,
小小的,就要連成一片,那是一個小女子,在十指
相扣的愛情里,撒嬌,任性,用愛去熱愛。
那是一天的清晨,才剛剛開始,那是廣大無邊的
世界,來不及心碎,那是彌漫的刺,到處都是
玫瑰,那是身體內溫柔的糖,綿甜的蜜,
那是身體外,你看到的年輕和讓你慌亂的閃電——
那是有心人才能看到:那些美好的事物都是慢慢
開始的,不可能一開始,就是曼妙和風情萬種,
它們更像一些羞澀的花兒,熱愛美,更美,
但羞于比喻,它們要慢慢地想,想好一瓣才開放一瓣。
那是新的,光陰在這里停頓,希望是靜止的,
那是漫不經心的新,在你身邊聚集,與你所期盼的
何其一致!那是河水里洗凈的肉體,大海里放下的
心,那是生命里抽出的一縷時間,截住了春天……
那是你醒得太早,是南風吹開了你的眼睛,
那是一本書卷中你沒有讀過的部分,如果你能翻到,
默誦一遍,如果你還能聽到雷聲,轟隆隆滾過,
那是你正值黃金年華,一度像春風,一度像流水——
那是詩歌沉下來,飛鳥浮上去,那是星宿高高在上,
遠離塵世,在搖晃,在顫抖,那是太美好了,
世界就開始暗淡,時間就開始一點一點地老去,
那是一個詞,一朵煙云或者曇花,在你的書籍或詩句里——
那是春日遲遲,春日無限好,春日一閃而過,
那是你扭動小蠻腰,吐著綠油油的小火焰,
百合花蕊一樣的好啊,那是一個人委婉地喊著你,
那是一個春天送給你最好的身段和最嫩的容顏。
煙 花
煙花。煙花。在我親愛的國度彌漫,在浩浩蕩蕩的
春天斑斕,那是被生活舍棄過的一種美麗,那是
被世界挽留過的一種燦爛,那是我的愛人和孩子
坐在餐桌旁的等待,迷人,纏綿。煙花。煙花——
時間的煙花,是信箋上的情書,爐火邊的低語,
是夢境中倒流的水,是推石上山的力量,是開始長出
皺紋的前額,是那些無用之用的詩歌,抖落前生的
灰塵,是孩子一刻不停地成長,我一刻不停地衰老。
春天的煙花是春天的一部分,是廣大無垠的內蒙古
草場上,一群牛羊在風中翻滾的身體,是花瓶外的
綠枝,將觸須伸到你的面前,約你前去赴桃爍之約,
是一年一度,在園丁剪刀的聲音下,為你前去赴死。
生命的煙花,是掙扎,逃避,迎著疑慮而上的肉體,
在暴雨中,散發出薄荷和甜橙的味道,是春天的
夜里,各種各樣的風都會吹來,一些事物會被吹醒,
卸下身上所有裝飾之物,另一些事物,將會漸漸老去。
生活的煙花是一雙鞋子摩擦著街道,是被霓虹燈
折射的窗子在空氣中嬌嬈,是平面的鏡子同秋天的
葉子一起輾轉,是一朵授了粉的花兒,多少個
夜以繼日,奔跑在有始無終,有去無回的漫長旅途上。
世界的煙花是時光的散頁,是低回、舒緩、甜美的
音樂,是蒼老、寂寞、嘆息的微光,是樹枝縱橫的
年代里,一個孩子眼睛里曠世的悲憫,是一行詩中
一個關鍵的詞語,如一盞小燈,將未來引向遠方。
煙花。煙花。在我熱愛的周圍堆積,凋散,在春天的
途中漸漸升高,又漸漸降低,那是它們像逃犯一樣
在獻出自己,那是在蠱惑你沉溺,自戀,于小小的生活,
那是鼓動你對于飛翔的無盡想象。煙花。煙花——
贊 辭
一個青年在黎明的微光里,看見寒風,剔盡一座
風塵中的村莊,看見眾多他不愿看見的東西,無處藏身。
一個青年在通往中年的一彎窄橋上,他不夠寬闊的
內心,裝不下天空,但裝滿了天空的雷霆和閃電——
他從腐爛的蘋果中,看到了整個冬天的苦心,
從一只慢下來的候鳥的飛翔中,看到了蕩漾的年輪,
從傍晚的光線,小城上空的月亮,看到了一個去不了的
世界,他從一群匆忙的螞蟻身上,看到生活的綿延……
那些路途上,無事生非、纏繞了他多年的生活的蒺藜,
和荊棘,會被迫側身為他讓出道路,那些無邊的蒼涼
和有限的忍耐,會驗證他進入了中年,他將在一個人的
行旅世界里,公正的,漸漸的,不知不覺地老去……
他曾經一度被暗藏被光陰之手揉轉,被指使去寫
那些虛無的詩篇,那些寫好了又被擦去的歌行——
成為他練習生活的盛宴,并把他送到中年迷惘的景象里,
如一只失眠的蠶,用一生的精力來編織一襲布衣——
反復地,反復地,他寫下了一首詩的開頭,還想
知道一根絲的源頭在哪里,如樹枝走在一條路上,
回不了頭,只能越走越遠,根也在什么都看不見的地方,
背著越來越重的理想,越走越遠,在眾多文字的縫隙里——
有些清澈的水聲,比心臟略低一些的彩虹,還有
飛過來的一雙鷹翅,它們懸浮在現實生活的上空,
多么安靜,一個青年要做的就是在想起的時候寫出它們,
在寫出它們的時候,重新慢慢回到年輕,由著性子抒情……
一個青年在黎明的微光里,眼中裝滿了坦然,
寒風中的村莊,中年的窄橋,在他不寬闊的內心,
一閃而過,如他失去的那些塵世的事物,而時間
還在,還有大地,清風,明月,還有他浪漫的手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