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
這么多年,我倦頓、懈怠
風沙滿袖,匍匐于賬本須臾盈虧的夾縫
身體里只容納我一個人
我紅發,我透明,我和兒子
依附在永無變化的角色中
居然想到多年以后,兒子和他的兒子
在另一個城市
我的白發從枕邊落下來,視力減退
我的動作變得遲緩。我相信
你已經認不出我了——
一個人拄著拐杖,旁邊是一群
吵吵鬧鬧從遠方來的孩子。那時
我是一條上氣不接下氣的魚
毫不顧忌地,與魚鉤、砧板、毒太陽以及
密不透風的網牽絆一起
你看看,這是一個多么糟糕的想法
貼 近
草尖上的白,使秋天變得具體
落葉以最快的速度腐爛
月光不再清晰。夜半的時候
也會一點點凝固
我不敢看窗外的風,它掠過的地方
有塵埃,也有驚慌。越來越冷的風
帶著清霜的光芒,貼近
為初冬解開羈絆,又系緊羈絆
比起墻頭上灰突突的藤類
我更愛它們冷艷的身影
易碎、隱忍。仿佛
對所有的貼近都不再關心
我能聽見它們細小的聲音
那輕輕的氣息,以及氣息之外的
呈現、起伏。漸漸碰觸大地另一種貼近
不 幸
我代替你活到現在。“臉孔鮮艷
而姓氏蒼白”。媽媽,不過是
借用了你的一個舊夢
在白天和夜里,各出現一次
五年了,與你扔下的一堆新衣服較勁
就連咳嗽,藥丸,捶打膝蓋的姿勢
都和你如出一轍,媽媽
我越來越像你了,丟三落四、粗心
在棉襖里藏私房錢、較真、占小便宜
拔白頭發、聳肩,初一十五燃香
不拒絕鹽和胡麻粉,生悶氣、摔東西
在院子里灑水,邊灑邊念叨:
霉氣走,福運來
每逢年節,俗氣地給朱漆大門貼倒過來的福字
媽媽,我越來越像你了,這多么不幸
每到黃昏,看窗臺上那些黃的、紫的花
開了敗,敗了開。冥冥之中總想
把一些微小的、瑣碎的念想,一股腦還給你
窺 測
陶罐破舊,孤單單躺在山坡上
草叢鉆出細微的光
一道道裂紋清晰無比
水略顯渾濁,不時
滲出一滴
牧羊人孤單單躺在山坡上
水滴里窺測自己粗糙的前世
周圍的羊,有與他相似的窺測
影子雜亂,加倍簇擁
水還在泄漏。似乎這樣的下午
牧羊人朝哪一個方向追趕而去
或比山更遠的遠方
去向不明的窺測往往構成墜入歧途的
遭遇
夢幻、悠緬
疤 痕
一棵樹,體內的年輪瞬間掠過了
少年、青年、壯年
盡管它葉子的復眼很美
周圍滿地碎紙樣的腳印很美
有零散鐵器和刀具
隱約遮蔽的一次次苦難
最堅強的部位壓抑柔弱的知覺
一棵成熟的樹無法把握
自己的走向,染上汁墨
必定還會有另一處傷口從別處返回
可真的褪去這些疤痕
那晦暗部分,向誰袒露
最初的誕生,短暫的消亡
以及忽明忽暗,揮之不去的給予
等一個人,變成兩個人
你不斷地寄來黃布袋
里面有五谷、瓦片、碎玉
和泥漿、梯子、木頭
老木匠認為銀子要埋在正堂底下
賄賂土神時,木頭上的花紋才會說話
剩下的,你就親自背來石頭
認真地做一件事:蓋房子
等著一個人,變成兩個人
冬 至
那是凍僵的一條河流
還不懂得遮掩。善于把虛空、真相
覆蓋在人們頭頂
善于從河流里取出花開的聲音
像少年必經的一個路口
正帶著最寒冷的一天回家
漫長的白晝,成為安放黑夜的舞臺
沒有觀眾,沒有掌聲
全是露出兩只眼睛的演員
“他們中的一個人說:咳,我的骨頭都涼透了”
而我也將進入冬眠
再不擔心冷風吹的是火焰還是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