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回來了
二叔回來了,他從
一場漫長的風雨里回來了,他翻過
泥濘的波濤,擺脫風的纜繩
回來了,他從一顆汗珠刻出的時光里回來了
從一塊板結的喘息聲里回來了
他從一粒塵土被命運反復碾壓的沉默里,從骨頭的裂縫里
回來了,他緊挨著一灘血跡的溫暖,做了片刻的歇息
他從自己有些發涼的身體上拾起裹滿皺紋的渴念
回來了,把一張白紙里的白
交給了親人
生活里的滴答聲
妻子晾在屋前的衣服,不停滴答滴答地滴水
仿佛是誰沒有功夫說出的話,趁這午后的閑隙
一點點說出來了——
一粒一粒的詞語,在時光上敲出
一個一個小窩,種下了一大片的悠然和寧靜
我聽出了里面的搓衣聲,劈柴聲,鋤草聲,切菜聲
把一顆顆星星綴到夜空的針線聲……我聽出了
這些圓潤、微小、細碎的滴答聲,是一個中年女人
辛勤操持生活的節奏
真愛這些從衣服里滲出來的滴答聲啊,它們就像
從生活的紋路里,不經意間滲出來的
飽滿的幸福
回到鄉村
回到鄉村,回到一朵白云溫軟的腹部
回到一棵野菜的身邊,一只幼羊的夢中
回到一滴汗水的源頭,一把鐮刀的
豁口,一場農事清晰而圓滿的橫截面
回到一枝蘆葦里,一段鄉謠慢慢從低音釀到高音
回到一個麥草垛上,一盞螢火瞬間把一群童年照亮
回到一壟莊稼的連根處,回到一壇老娘酒
發酵的九十九個時辰,回到情感里
所有被我不停擦拭的部位
故意用力踏破鞋子,喊破喉嚨
用坯土把手搓黑,讓河水把臉洗疼
回到一片新翻耕的田地,把自己這粒種子
再仔細地播種一次
尋人啟事
一個人丟失在十字路口張貼的一張
尋人啟事里,好長時間了
每次我經過那里,他都平靜地在照片上
用意味深長的目光望著我
張貼啟示的人心情急切,許以重金要找到他
而他卻帶著謎一樣的表情,躲在那張白紙
日漸陳舊的時光里,只是用他走失時的穿著和地點
向人們刻畫著一團模糊的蛛絲馬跡
這張被無數次復制的尋人啟事,和風中凌亂的
樹葉一樣:單薄,脆弱,只能收留
一個更加單薄、脆弱的命運
這個杳無音訊的人,拋下他的名字、錢財、恩恩怨怨
只帶走了他自己,仿佛這寬闊的世間
已無處安放他的靈魂
我不知道是該為他悲哀還是慶幸
我也弄不清楚,是生活丟失了一個人
還是一個人丟失了生活
只是每次經過這個十字路口,我都要一再環顧四周
我總覺得,這個丟失了的人就在附近某個角落
正滿面憂慮地看著我們這些
還沒有找回自己的人
一滴汗珠照耀著大地
一滴汗珠,在堅定地照耀著大地
它是用時光壓縮的一塊火,是從生活里
提煉的一粒光……一滴汗珠,必須在它命運的
發尖上,獨自照耀大地
它用身體里的鹽照,用淚照,用清白照,用溫度照
用收緊的呼吸和心跳照,用它日夜捶打的
一道閃電照……一滴汗珠,必須用懸在生活高空的
整個生命,執著地照耀——
一滴汗珠的光和熱,不知疲倦地奔跑著,喚起
大地的仁厚與遼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