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在此種糧（外二首）

這里或是祖父、或是父親，都種糧

種長出后來者的糧食與時光

種瘦弱的身體，在沙塵暴起時

也要摟著一棵樹，直立向前

西域的阿拉伯人、波斯人、突厥人，騎著塔克拉瑪干

走過馬六甲，迎娶中國女人

秦漢的長城綿延千萬里，也擋不住

一株麥穗望鄉的眼睛

禮拜聲聲，那是召喚糧食的名字

那是最后的無助的低吼和呻吟

這些未名的黃土溝壑，這些未名的祖父父親

長在了一塊，比血更濃的液體灌溉給

一粒糧食的成長——

這些故事，父親每講幾分鐘

就又把頭又低在了地里

“沒啥好說，先人們的事說是說不完的，不說始終有哩”

我反問自己——我已不在田里，這是什么樣的悖逆

沙塵飛過，我吐了進嘴的泥

才明白原來是抖不掉的，在肉里，在心里

在神經里，在祖父親吻而長的影子胎記里

都是黃河、黃土、新月的顏色

是喂養我一輩子的糧食

我面對江湖，面對你年輕的樣子

他們冷了的時候，千萬不要告訴

我，雖是在燃燒，但內心

早已成為了灰燼

我在黑色里燒了一夜，等著的是

你回過頭，十次，二十次……

現在，我擦這些瓶子

把你裝下你在里面

你的美，開滿紛紛擾擾的花園

你的心，可以長成房子，長成麥田

只有你的姓氏，我要做成書簽

放進這樣以及那樣的書籍里

我這一生到此為止，最美麗的

就是瞄了一眼你長發纏繞的春天

而后期待的，是我面對北方、南方時

靜靜對著所有的江湖，一遍又一遍

重復或者銘記你年輕的模樣

可能我的愛意，表達比較含蓄

想念枕頭那側

我把父親難懂的尊嚴，給你

修成天空漫路上的長梯

上面放置你的身軀、指望以及告別

埋葬我，在遙望故鄉的風里

埋葬我睡眼的朦朧，眼光籌集長于夜晚的陪伴

當我低頭、我低下頭——

你的腹中囊括火爐，圍繞十一點、十二點、一點

這延遲的凌晨，你指給我，埋他的地方

你指給我，眼神觸及的悲傷

自此我偏居枕頭一側，留一角給你

在天花板上，你睜開眼睛，再遇我一次

再遇我在夢中與你作長久的離別

河流向東，岸中間擺著歲月

那故鄉的風依舊年輕，在南方雨季里，我望穿

北中國的寒意。相遇的人總能相遇

在未知的名詞，在鳴出的汽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