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楊
紋理上扯不出被犬吠覆蓋的舊時光
我到達你,到達他鄉(xiāng)
一樣的看鴨戲水,看身上的落葉
在水里航行,相繼走失的記憶沒有再回來
像爺爺多年前走失于田壟一樣
你的老白楊正側(cè)身躲避每日的孤寂
如同你躲避塵世。一年里
你總會給老伙計挖去雜草,把潛伏在
腦海中雜亂的思緒抽離,沉冗的土地日日
在你身邊取暖
我記得四周很冷,你把身體
給了埋葬呼吸的塵土。現(xiàn)在
是越來越迷糊了,叼著骨頭的狗還在熟睡
庭院里站著的白楊還年輕,門外
站著的你,抬頭盡是無際的黑
皸裂的波紋里,把看不見的燈光
搬進睡眠
一覺長過江水
荸 薺
衣被被削落于灶臺上,我熱愛
裸露的時刻,渴望夏天飽和的唇瓣
吻平眼角荒蕪的溝壑,把屋頂上的云
趕進口袋,荸薺的香甜很像云
很像父親,我騎著長大的雙肩
他趕著摩托車,去鄉(xiāng)下
隨手帶一袋荸薺,這是祖母沿著
月光在深黑的夜晚給父親指路用的
她的雙目總沾滿了塵世的煙雨
下雨的時候,她殘破的屋頂就把時光偷渡
她身體的肢骨被折斷,裝進父親的腳骨
以致于雨季,父親的腿像螞蟻啃噬一般
疼痛,以致于行走塵世的步伐更加堅固
仿佛肚里積壓著家院后座的山
他吃荸薺只為牢記回家的路
記住祖母掐進他身體里的那根骨
唯有死亡這條路不會走錯
時間,瞬間變得稀薄
我沒有見過骨頭,在軌道上跑
一條河流逆向,或倒退的風景
而時間本身沒有季節(jié),沒有生老病死
大地在死亡的國度左右晃動
你可以顛倒黑白,可以用草垛點火
了結(jié)一切,這一點火光
短下去,就是多余的人生在倒下的路上
拐彎而行
如果把這堆火裝進盒子,它的溫度
足夠使土變質(zhì),你跳進火堆成灰
若是有風,你定四海為家
穿過火坑便裸露成島嶼
黃昏向黑夜低下頭顱,唯有死亡這條路
不會走錯,唯有一根骨頭
才能指引火車到達站臺
譬如此時
武勝——游嘉陵江
一個無人離去的地方不是嘉陵江
一個被人駐足的地方也不是現(xiàn)在
重新歸來的。我們坐船
在江上游行,倒退的山、河岸和高層建筑
交織在江水里,以及沿岸的游人
遠方的景
我張開雙臂就能擁抱它。用拇指和食指
就能捏住西落的太陽、被映紅的水
有人游泳,把紅艷的嘉陵江順著皮膚
裝進腦袋,使兩手空空的人們感受到
存在的分量,像午飯時被撐破的小肚腩
船槳劃進水里,急行的速度
賦予了生命的快感。他們一群人
坐在船頭,交談、拍照,讓寂靜的江水
以喇叭的高分率在城市上空旋轉(zhuǎn)
期間偶遇小島,一行行玉米包圍一頭水牛
正如我們坐在船上,被水圍繞
離岸那么遠又那么近
仿佛江面和落日之間的距離,這近乎
沒有尺度,足以我們測量
我和水的距離,像此時我和身體的距離
一個無人離去的地方不是嘉陵江
一個被人駐足的恰是離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