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常夢見在皮市巷奔跑。
夢里的雙腿不像是自己的,勻稱有力地左右交替著,一點都不感到辛苦。街道的景色和記憶里一模一樣,它們本來是不在那兒的,它們在呼呼刮過的風聲里,循著奔跑的節奏,變戲法似的依次出現在兩旁。靠近出口的一段,我提前就知道會出現什么,門楣掛著會說話鷯哥的理發店,蔥煎饅頭很好吃的早點攤……它們應該是什么樣子,稀稀拉拉地排布在逐漸伸展開來的巷口,前面橫躺的就是改建前狹窄擁擠的慶春路。那副畫面一直存在于腦海中,夢到最后卻無論如何也看不見。夢里我伸長脖子望記憶的情景,和在人生里頭一模一樣。對很多人也就是這樣,認識他們,卻想不出他們的長相。那時,有人叫我的小名,我轉過身,看到外公的臉。因為血壓不穩定而偏于紅潤的臉,掛著神秘莫測的微笑。他說,還不回家去。陡然意識到自己還是個孩子,因為貪玩而越走越遠。我掉頭往來的方向跑去,跑過外公,跑過被想像構筑起來的建筑們,身后皮市巷的末端仿佛被遺忘般消失在另一頭。
夢中的年紀,就是我搬到皮市巷的年紀。
我搬到皮市巷51號外公家里的那一天,也是我在新學校上學的第一天。下午并不晚的時候,我和新同學們排著隊,在老師帶領下走出校門,忽然警笛大作,消防車尖叫著穿梭而過。不遠處的皮市巷里,濃煙滾滾,一團團升上天際,黯淡的屋瓦顯得更為生硬沉寂,天就好像忽然黑了下來。我的新同學們三個兩個聚在路邊屋檐下,他們都是從小在一塊的街坊鄰居,他們指點著煙升起的方位,對不知名的起火感到慌張和興奮。
有人從后面拍我。一個女孩,個頭才到我的肩膀?;馃?,她說。杭州方言里,把火災叫火燒,在接下來的對話里是饒有興味的稱法。
嗯,我說。她走到我側面,與我并肩站在路邊。我們都是十歲出頭的小學生,可我們煞有介事地做任何事,從來也不覺得自己是小孩子。
沒見過火燒?她問。
你見過?我看著小個子女生,她又黑又黃又瘦,五官卻玲瓏挺拔。
她點點頭。我也點點頭,一起望著起火的方向。
聞到了嗎?她向空中吸著鼻翼。空氣里飄來木頭的焦味,也可能是幻覺。
死人了,她忽然說。
死人了?我嚇一跳。環顧四周,大家都鎮定得很,看不出有死人的樣子。
她仰起下巴,湊到我耳朵旁:有沒有聞到烤肉的香味?
我搖頭,但聞到她頭頂一種香脂和皮油混合的味道,那種味道經常出現在媽媽和阿姨們身上。這使我不得不相信,此刻或許真的飄散著熟肉的香氣。
我一個朋友說過,火燒起來如果死人了就會很香。她的口氣大人們經常會有,大人們一般都有那么一兩個道聽途說言之鑿鑿的好朋友。
她又重重地吸了幾下鼻子,好像有點陶醉,有點餓。
我一陣反胃。腳被牢牢釘在地上,想快點走掉,卻走不掉。濃煙漸漸縮小,同學們即將散去。我什么都聞不到,卻被來自皮市巷深處的某股異香緊緊攫住了。
你好,我是李雪蓉。
女生轉到我面前,認真說道。我注意到李雪蓉高高的馬尾辮上綁著紗質的大紅蝴蝶結。那是我們初次見面。她又黑又黃又瘦,有不相稱的艷麗,閃閃發光。
過去幾天,課堂上,班主任要找人答題,她喊“周雪蓉”!班主任是個有些胖的大女人,齊耳短發用兩個邊夾攏在腦后。喊到第二遍“周雪蓉”,周雪蓉還沒有站起來。
教室里非常安靜,班主任轉過來看我們。她的目光掃描了一圈,留在第一排。周雪蓉!叫你呢,怎么回事?周雪蓉不站起來,她低頭說,我是李雪蓉。
幾個女生無聲地笑起來。改名了?什么時候改的?一年級起你就叫周雪蓉。班主任口氣不耐煩,我們都懷著點不安,和一些激動,等著接下來會怎么樣。
我媽媽姓李。她這時站起來了。她站起來的樣子顯得突然,我們幾乎沒什么準備。
她說,我作業本上都寫李雪蓉,以后叫我李雪蓉。
那時候的我們已經上了好幾年學,在自己眼里,比起一年級新生,總好像是不大一樣的。再不一樣,我們也不會像她那樣,嘴里說著作業本,手里就拿起作業本,還朝班主任遞過去。她那舉動,強行讓我們班主任那樣的大塊頭中年女人變得平易近人了。
班主任接了李雪蓉的作業本,看也不看,放到講臺一邊。她繼續上課,轉換出跟先前一樣的語氣,從此再沒有提起過這件事。所有人都松了口氣。對于老師的有意忽略,我不知道李雪蓉怎么想。她也就再站了一會兒,是自己坐回去的。坐下前,她狠狠環顧四周,黝黑而美麗的小臉上,有那個年齡的我們能夠觸及卻還無法參透的凌厲。
李雪蓉的家在皮市巷51號正對門,上學路上很容易遇見,她追上我,或者我趕上她。放學了,等到那條排好的隊伍散失到七零八落的程度,跟她也會自然而然地走在一塊。有人聚堆的地方總是會有圈子,不管是大人還是孩子。孩子的圈子最大表現可能就是極為具象、身體化了的、武裝到牙齒的“在一起”。不光上下學,課間休息、吃午飯、做作業,都要在一起。甚至上個廁所,“你去嗎?”“不太想。”“那我也不去了?!薄澳且黄鹑グ伞!北阋彩峭熘觳惨坏雷?。
我很快發現,李雪蓉不像別的女生,身處班里某個固定圈子。她有自己的朋友,一部分是畢業班的,大部分不是我們學校的?;顒诱n,我們在操場上打羽毛球,她就坐在單杠上,和一些個子很高的同學說話,大多數是男生。而那些男生,好像已經到了有興趣了解異性的年紀。這種剛剛好的年紀,在相處中帶著某種似是而非的尊重,會讓他們和李雪蓉本身都籠罩上一圈光環似的。在即將來臨的漫長歲月里,長大了的他們會漸漸失去對異性的好奇與耐心,于是這剛開始的試探,尤其顯得稀有珍貴。那會兒,她不像在教室里那么安靜,身體和兩條腿總是晃動著,前仰后合。有幾個中午,李雪蓉會從午自修消失一陣。了解她行蹤的同學告訴我這個插班生,說她肯定在小營巷跟大人散步。想來我們班主任是知道的,不過她是不會管她的。李雪蓉會拿一袋來路不明的零食回來,塞在抽屜里,課間大方地分發。有些同學并不領她的好意,她們顯得特別成熟地擺手,搖頭婉拒說不餓不餓,轉過頭就好像在嫌棄她的東西不衛生。
關于衛生,我們那所小學的德育理念有一條就是教人要特別講衛生。早晚一次為革命用眼要衛生,三天兩頭還要為革命大掃除。校門口的宣傳欄里,一直貼著當年毛主席視察小營巷的黑白照片。據說有一年毛主席要趕去坐飛機,半途心血來潮,到這條小巷逛了一會,這條小巷就在我們學校門外。據說小巷里幾戶人家的衛生狀況深深打動了毛主席,臥室、廳堂、廚房、菜櫥、水缸,都呈現著肉眼看得見與看不見的干凈。毛主席贊揚:“你們的衛生工作搞得不錯!”從此以后,咱們小營街道居民的生產生活便與講衛生再也分不開了。李雪蓉分給大家的零食,大概也都是來自于門外小營巷的商店雜貨鋪,衛生質量肯定是過關的。比如我就不太介意,我懶得跟同學們一樣動腦筋,沒心沒肺地吃,有什么不好呢。放學了,李雪蓉經常站在宣傳欄灰呼呼的照片下,等著一些她正在等的人。有時候,她看到了我,就笑著跟我一起回去,好像她一直在等的不是別人,就是我。
皮市巷在南宋,是皮具作坊聚集的所在,曾經的生意興隆,留到后來只剩濃得化不開的市井生活。李雪蓉家和我外公家,是隔著皮市巷的對門。我們兩家的門,都是漆成紅色的單爿木門,只要李雪蓉家敞著門,從51號看過去,能一眼看到最里面。那幾年我和父母借住在外公家,老房子逼仄呆不住,放學后的我常常靠在門框上,直勾勾看李雪蓉的母親出出進進。我沒見過李雪蓉的父親,她們家就像從來沒有過男人一樣。女人燙著小波浪蓬松卷,坐在門內擇菜,偶爾走到外面,把一盆水倒在路邊。她做起那些事的樣子,跟我家的女人們沒什么不同。往往要等到我們已經吃完晚飯了,李雪蓉和她母親才會在望得到的半張桌子前坐下來。
在小孩眼里,對年齡的判斷不是來自于外貌,而是從輩分來的。在我們看來,同齡小伙伴的母親全是大媽大嫂。今天想來,雪蓉的母親并沒有那么老,大概也就三十出頭,和此刻回憶著這對母女的我一個年紀。如果我的外婆或母親走出來,她們會跟女人打招呼,皮市巷不是窄巷子,她們打招呼的聲音很響亮。對面的女人轉過臉來,也對我笑笑。那張臉看清楚了,眼睛很大,兩頰飽滿,眉毛顯得特別細,是個好看的女人。
終于有一回,李雪蓉請我去她家玩。從小到大,都沒怎么去同學家串門。穿過皮市巷,走到她家門口,都讓我有些興奮。她家進門就是個小天井,并不敞亮,有一股濕漉漉的苔蘚味道,李雪蓉帶我直接走到了最里一間。
一張大床,床上掛著蚊帳。那會兒已經是掛帳子的季節,可這也不是我們見慣了的帳子,那是一個小圓頂的紅帳子,掛得很高。薄紗的下擺層層疊疊,拖下來也松散開來,鋪成的圓形面積覆蓋住了整張床。女人在午睡,只穿著胸罩短褲,她背對著我們,裸露的皮肉掩在水紅紗帳下,有顆粒感,依然白得發亮。那一刻,我才意識到,她的膚色和李雪蓉是多么不同。似乎只睡一個人,枕頭卻有兩個,處處暗示有別人的痕跡。我模糊地感到,那是一種自在啊。后來看德國電影《天堂:愛》,海報上就是一具仿佛弗洛伊德畫筆下的裸體女人,橫陳于淺藍色帳子里,線條粗糲,卻那么安詳沉靜。李雪蓉母親當時的畫面立刻從記憶里蹦出來,撇開國別年齡的不同,肉體都是何其相似。那里面總有一種語言,提醒我還存在著身體的另一種可能。李雪蓉把食指豎在嘴唇上,示意我不要發出聲音。我們躡手躡腳地繞過大床,輕得就像薄薄的紗帳。
李雪蓉的房間在一段沒有扶手的貼墻樓梯盡頭,那兒有一個閣樓是屬于她的,這令我非常羨慕。以前我和父母住在爺爺奶奶的房子里,三個人共用一個房間,現在住在外公外婆的房子里,我還是沒有自己的房間。李雪蓉的閣樓幾乎是我看到的第一個“自己的房間”了,那兒幾乎有我想要的一切擺設,書桌、小床、一排柜子,墻上貼著四大天王的海報。
我坐在她的椅子上,她坐在地上,吃零食,沒有多說什么話。桌上攤著她的課本,我扭過頭去翻,里面也沒什么筆記。我起身走了幾步,又坐下。
我問她,李雪蓉,你為什么改姓李呢?
她眨眨眼,不想姓周了唄。
給你看些東西。她跑下樓,抱了幾件衣服上來。那些衣服被她抖開,有黑的,金線鑲嵌的,半透明,還有蕾絲,攤了一地。
都是媽媽的,她笑著說。黑色蕾絲那件,我看女人穿過,袖管包得很緊,特別是到腋下的區域,顯出幾條深深的褶子。我母親穿衣服和給我穿衣服,最忌諱胳膊肘子包得緊緊的,她說那會讓人看上去不那么賢良淑德。來玩穿大人衣服的游戲吧,雪蓉興奮地提議。
女人的衣服捏起來沙沙作響,手感輕盈。雪蓉套上一件,全身各處都松松垮垮,空空蕩蕩。她很不滿意,把領口一再拉低,裹緊前胸,把多余的衣料全部扯緊了折向腰后,昂起頭,挺起平胸,上半身幾乎拗成了半圓形。好看嗎?馬尾辮在腦后甩來甩去,她的臉上又出現火災的傍晚,我們第一回見面時那種閃閃發光的東西。
外公阻止了外婆的嘮叨,他坐在他坐了十幾年的藤椅上,招招手,讓我坐在旁邊。長年的汗漬和摩擦在藤器表面擦上紅棕的包漿,整圈扶手都光滑得發亮。他想跟我談談。
蓉蓉那伢兒,我外公開口說,她連自己的爹是哪個都不曉得。我看她讀到初中差不多了,高中考不上去的。
李雪蓉成績是否優秀,我沒有直觀的記憶。似乎并不怎么樣,這多半是大人告訴我的。大人們神通廣大,在孩子面前總有預知未來的本領和膽量。我只記得自己的學習成績,也沒有很突出。我就乖,聽話,坐得牢,一坐就是一晚上。從前一年起,明顯不想用功了,時刻有種不好好學習以后怎么辦的焦慮跟在后面,又不能被其鞭策到。弄不懂的功課越積越多,雖說債多不愁,底下卻墊著一句咒罵自己的話,不要好的家伙,有你受的。甩甩頭,第二天繼續抄課代表的數學作業。
聽了外公的話,我撇撇嘴,不敢反駁。
一個禮拜前,我又去了李雪蓉家。她還叫了另外幾個同學,我們蒙著眼睛玩捉迷藏。李雪蓉快要抓到一個叫小玨的姑娘了,小玨退著退著撞到門鎖上。老式的彈簧鎖,鎖舌就是一個刃口鋒利的斜面立方體。她的頭撞了上去,沒有什么聲音,就坐在地上不起來了。我們從各處偷窺的地方走出來,我們把小玨拉起來,我們查看她的頭部,看不見任何傷口。李雪蓉試圖撫摸脖子安慰她時,小玨尖叫起來。我們才看到,傷口在她的耳朵后面,那里被鎖舌割出一道等長的口子,就像是有人大力按上去敲了個印。我不記得血是怎么流出來的了,我只記得傷口外翻出來的淡橘肉色,和小玨被天井里的夕陽照得半透明的耳垂。
那天我連作業都沒做完。記得還要寫一篇作文,可是溜回家就默默睡了。第二天提早到校,在小組長收作業前趕寫了一篇小動物們在森林里玩游戲的作文。手一直抖,索然無味。真慶幸剛好輪換座位,可以坐到靠墻壁的角落里。根本也不敢抬頭,第一排的李雪蓉,第二排的小玨,那天她們都沒有來。
她家跟我們家不一樣。
蓉蓉膽子從小就大,你跟她不一樣,外公說。
我跟李雪蓉有沒有不一樣,不好說。她膽子大,我一點不否認。她給小玨貼張創可貼,讓她回家了。據說還沒走到家,小玨的衣領就紅了。小玨住在皮市巷51號斜對面,角度很大的斜對面。她家門口有四眼井,是個大墻門,門檻很高。整個禮拜小玨都沒上學,每次路過那兒,我都會想她。
以后別去她家了,噢?
少跟她一起玩,聽見沒有?外公喝口茶,從一堆報紙里揀出剛送來的《新民晚報》。他舉起報紙,遮住了臉。這份上海的晚報名不虛傳,當年送到杭州的時候,總是已經晚一天了。閱讀當天的報紙和前一天的報紙,沒有太大區別,外公依然興致勃勃。我屁股下的方凳縫隙太寬,硌得腿根生疼,但好像挪不動似的。
住在皮市巷51號的那些年里,我不敢進外公外婆的臥室,進入自己的那間時,我也會深深吸氣,讓自己扁一些,更扁一些,他們就不會看到從房門口側身而過的我了。那時候我的小姨,老人們最小的女兒已經去世。有一次,趁他們不在,我溜進去把他們的房間上上下下打量了個夠。深沉的藥味,纏在棉花褥子的纖維里??上吭谒麄兊呐R街窗口,看不到底下懸著的燕子窩。
大部分時光我和兩位老人相處在一起,幾乎感受不到父母的存在,盡管他們和所有的父母一樣早出晚歸,洗衣做飯睡覺。我們仨擠在閣樓一間小臥室里,那幾年的白天和夜里,我聽不見他們發出聲響,他們好像再也發不出聲響。外公去世的同一年,我的父母也分道揚鑣。在沉默相對二十年后,他們開始為離婚同心協力。法院,協議,財產,把一套大房子置換成兩套小房子。這些瑣碎具體事務之后,他們依然沒有在漫長的過程中和解,盡管同心協力的努力幾乎已使他倆成了默契的團隊。假如再離一次,我相信沒有兩個人可以離得比他們更好了。外公用了幾十年的藤椅最后留在母親家,一直到今天。有些干燥開裂的部位被母親像編織毛衣一樣用細繩織補了,坐上去的包圍感依然很踏實。每次過年回家,可以隨便坐這張椅子,再也沒有人會阻止我。如果外公還在,今天他會用怎樣的眼神看我呢?真想像一個成年人似的坐在他面前,跟他好好談談李雪蓉。
小學最后一年,我拿攢起來的零花錢買了一支廉價口紅。非常地紅,氣味也很濃烈。上學是不敢用的,一般對著小鏡子涂一下,左看右看很快擦掉了。那次排隊上體育課,下樓梯時,鬼使神差地摸出來,低頭快速抹了幾下,以為沒人看見,以為抬頭也沒人注意??墒峭瑢W們都發現了,有人大聲說,你嘴巴好紅啊,你怎么回事……搞得我異常驚慌,拿手背拼命抹。
很好看的啊。李雪蓉從隊伍前面走回來,歪頭探視我,她的大馬尾幾乎掃在我臉上。我抬頭看看她,走開,繼續把嘴巴貼在手背上狠命擦,手背血紅一片,而我終于沒有理睬她。
后來就沒有和李雪蓉在一起過,說到底,我們也沒有那么親密。待我上了高中,離開了皮市巷。后來舊城改造,皮市巷的老房子拆光了。
我跟李雪蓉所有的交往便止步于此。很多年后,杭州已經成了我的故鄉。然而我大部分的夢都發生在皮市巷51號,剩下的夢發生在去皮市巷51號的半路上。前幾天,還在百度上搜索,關鍵詞先是“皮市巷李雪蓉”,又換成“皮市巷周雪蓉”,互聯網找不到我要找的李雪蓉,它僅僅試圖告訴我世界上有多少和李雪蓉同名同姓的人。皮市巷51號的紅色木門,就像一個圓心,我以它為支點,把許多人弄丟在那座城里,皮市巷和李雪蓉,就是其中兩個失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