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創意力量

我們這十年

2005-2015的距離，是我們從“約飯”變成“約在一起瞧手機順便吃飯”；從抱“玉米”到捧“鹿飯”；從“大長今”追到“大長腿”；從一天換N個MSN名字描述今日心情順便聊工作談戀愛，到一天發N張自拍到朋友圈順便聊工作談戀愛；從羨慕福布斯最有錢的奧爾森姐妹到八卦卡戴珊家族最勁爆的變性話題；從隨便就能磕個千兒八百字的“名博主”變成推140字包括標點符號的“KOL”；從百貨商店里買買買到購物網站上剁剁剁；從在商場做專賣店到街邊小屋做買手店，從在電腦上開淘寶店到在手機上開微店；從小學生變成大超?！约皬膶W生、上班族、化妝師、造型師變身時裝設計師。今天，對普羅大眾來說時裝圈依然是小圈子，卻越來越熱鬧。每天嶄新的“設計師”從各處涌現；每年各大藝術設計院校還有成百上千的畢業生前仆后繼地加入到這個行業里來。

2005年，第一期《Vogue服飾與美容》采訪的是王一揚、胡蓉、張達、王巍四位中國設計師，在今天的雜志報道中已經不常看到他們的身影。新一代如Masha Ma、Xander Zhou等等甚至很多人都想不起來他們中文名字的設計師和自己的品牌活躍其中，并且隨著新媒體的興起擁有了自己的粉絲群。這個時代的瞬息萬變令人著迷，充滿各種的可能性，但也有太多不確定因素。你不知道再過十年，是不是會有另一群有著火星文名字的設計師出現并完全抹去他們今日的光芒，或者是像Giorgio Armani、Martin Margiela，甚至離世多年的Alexander McOueen那樣始終站在時尚圈瞬息萬變的聚光燈下。這個國家在傾盡十年二十年的力氣完成西方社會上百年的現代化累積和發展，很多人茫然中被越來越快地拋上浪尖又迅速地被下一波浪潮沖走，包括時裝圈中的獨立設計師們。

那么，什么是獨立設計師？

實際上，在整個時尚產業鏈條中，沒有哪一個環節可以真正“獨立”存在，“擁有屬于自己的風格、品位乃至理念，這大概就是獨立設計師的基礎吧。在商業環境中，沒有設計師可以真正意義上達到獨立?！盡asha Ma這樣理解。如此定義，這個范圍似乎變得特別寬泛。就在定義不明的狀態中，富有創造性的設計師群體參與創造了整個國家十年來翻天覆地的時尚生活，并通過越來越活躍的傳統媒體、新媒體、自媒體把自己對著裝的偏好、對設計的理解，以及對時代種種顯然或隱秘的反應推向市場，促成了我們日常生活千絲萬縷的變化。

2005大開眼界

‘實奢侈品得去王府飯店和國貿，進去之后有點兒忐忑，感覺都是年齡比較大的人在買?！?005年，還在中央美術學院上學的于惋寧在忙著談戀愛、玩，享受自由自在的大學時光。那年重要的事睛是男朋友終于從法國回來了；還有去歐洲度假時到法國、德國和比利時的學校參觀學習，“差距太大了，很感慨，但同時感覺突然醒過來，好像一下子明白自己做設計的大方向了?！蹦杏褞Щ睾芏嘧钚碌馁Y料，全部翻譯好交給她，這甜蜜的禮物讓她得以從新的角度理解設計順便輕松拿下學業高分。畢業后，她改變出國的原意留了下來，開始在北京慢慢折騰工作室，跟藝術圈的朋友們廝混在一起，創造屬于自己的可能性。很快她和趙半狄合作的“熊貓”系列作為跨藝術和服裝領域的作品參加了巴黎時裝周；兩年前，她開始調整方向，專注在自己的品牌上，每季按時發布新系列并摸索傳播和銷售渠道，這也是越來越多中國年輕設計師正在走的路。

這一年，在同一所院校里腦洞大開的還有剛入學的博士生鄒游，“當時師從徐平老師，學習的范圍已不僅僅是服裝設計，擴展到整個大設計范疇，一個新的世界打開了，太多聽不懂的談話，太多需要了解的知識。打那開始，知識和思維的結構開始大調整?！?005年，鄒游進入中央美術學院，開始設計管理專業的博士研究生學習。在那之前，他已經在北京服裝學院念完碩士研究生，拿到當時國內最紅的‘兄弟杯”設計比賽金獎，從意大利游學一年回國，建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并且早已同話劇《雷雨》，張藝謀的《印象劉三姐》成功合作……對于一個年輕的設計師來說，這正該是意氣風發，準備好要大干一番，美好的明天似乎就在眼前的時刻，他卻突然銷聲匿跡了。“其實當時自己感覺所謂時裝設計太窄，不那么吸引我了，反而對更廣闊的設計領域很感興趣，想要了解更多。”雖然直到2009年博士生畢業，乃至于又在紐約游學一段時間回到國內后，鄒游才開始專注在個人品牌的運作上來，但這整個時期里他都沒有停止工作室，也沒有停止對設計的觀察、思考和實踐。

在上海，這一年有個不能習慣北京氣候的姑娘已經回到家鄉，賣房子賣車地追尋著自己的夢想。這之前，從英語專業畢業的華娟是陽光衛視的總裁助理?！爱敃r激情滿滿，上來就開店，員工幾十人，天天與版師熱議。”但她很快發現理想多豐滿現實就有多骨感，合伙人離開了這個看起來不賺錢的事業，她卻不肯放棄，開始反思并裁員到“全公司加我只有四個半人”，并且由成衣市場轉向定制服裝領域，逐漸成為滬上定制服裝品牌的佼佼者。

“Made in China”二代

“留學的那些年我一直沒有回國，假期也全都在工作中。2005年我已經在McQueen的工作室實習了一段時間，他們希望我留下來。這里像自己的工作室一樣你可以隨意加班到半夜，有彈性也很自由，但我覺得在這學到的東西已經夠了，于是轉向比利時去Veroniaue BranauinhoT作室實習。那里的工作時間很固定，基本上朝九晚五?！盡asha Ma的名字要等到幾年后才在北京第—次亮相。2010年4月，她在D Lounge做了一個小小的預覽會，一些媒體開始關注這個頭發搭下來遮住半邊臉，有點神秘的女孩子。這一年前后，也是主流媒體真正關注新一代獨立設計師的時刻。

在地球的另一側，即將離開新西蘭的張卉山正向自己心目中最向往的地方進發：中央圣馬丁。這個在青島長大的少年跨了一個大洋，獨自來到倫敦?！澳莻€時候班上只有我一個中國學生，圣馬丁學習時裝的中國人也還很少，現在的情況完全不一樣了，幾乎所有的班級里面都有中國學生?！痹趶膶W生蛻變為設計師的過程中他感受到的大變化還有網絡的發展和運用，“那時候寫個email還要斟酌一下，現在的生活簡直是靠email過，幾乎什么生意上的事情都要通過網絡。”勤奮和幸運一直與他同在：大學三年級的時候，張卉山受到LVMH集團的DelphineAmault青睞，開始進入Dior巴黎的高級時裝屋實習；2010年回到倫敦拿到學位開始創業做獨立設計師，兩年后首秀。十年中他忙于在倫敦和中國各地間奔波，整合各種資源同時開拓自己的市場。“對我來說最重要的變化，也是我最想要分享的，是十年前人們想到‘Made in China’不會覺得跟‘luxury’有關系，但在今天當你談到‘luxury’，起碼能聽到一些中國人的名字了。我個人最欣慰的是自己的品牌已經進駐到全球最頂級的百貨商店如Barneys、Openinq Ceremony、Harvey Nichols……，我們和Alaia、Bottecla Veneta、Lanvin、Celine……在同一層，放在一起。對我來說這不但是對自己和品牌，也是對‘Made in China’的肯定?！?/p>

圣馬丁成為中國乃至全球想要走入時裝設計領域的孩子們心目中的圣殿，可以回溯到90年代John Galliano、Alexander McQueen等人占領巴黎老牌高級時裝屋時。千禧年過后，一批懷著朝圣心情的中國學生陸續來到倫敦，完成學業后，一些人留下來開始嘗試進入這一體系，更多的則選擇回國看看別的機會。2005年，倫敦時裝學院二年級的學生朱威特還沒有構想過未來，除了在西太后Vivien Westwood的工作室擔任助理設計師，假期在學校幫幫忙，“我的想法特別簡單，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同時舒服輕松過日子就好了?！?/p>

畢業后他回到深圳，這個擁有中國一堆時尚品牌的地方看起來卻不太適合獨立設計師。他漸漸在網絡和雜志上看到一些中國獨立設計師的聲音，于是也開始躍躍欲試，“深圳對我來說還是很方便，主要是在生產和制作方面，另外這里離香港近，有什么面料啊輔料啊方面的需要也比較容易滿足?！?012年，朱威特和搭檔林瀟馨（畢業于Camberwell Colleqe of Arts平面設計系）在中國深圳成立工作室，創立品牌Vmaior，并于2014年奪得Woolmark國際羊毛標志大獎賽亞洲區冠軍。

不可復制的另類道路

2005年，化妝師卜柯文的工作狀態是“無敵高速運轉模式”，最高紀錄一天拍了7組片子。同樣雞血滿格的還有一年后才從萊福士的服裝市場管理專業畢業的高陽，“在雜志社工作一段時間之后，我開始做自由造型師，并且很幸運地開始跟陳漫合作，拍了不少有意思的片子，還有一些明星的造型工作。記得有一周我接了21單活兒，幾乎是24小時無休，家里原本放衣服的隔板間塞滿鈔票，因為現結的錢沒空去銀行存。屋子里每個角落都擺放著搭配好或者正在搭配中的衣服，這頭是李冰冰的，那里是范冰冰的，小時工看著也發愁不知從何收拾起。”

這些在時尚和娛樂、媒體圈忙碌而瑣碎，還有些茫然的兜兜轉轉，今天看來卻是不可多得的寶貴經歷?！芭钠F場掛著從各國、各地輾轉遞來的樣衣”，卜柯文在工作之余喜歡研究它們，翻開那些袍子看里面的細節，“我花在這上面的時間你可能都想象不到?！倍鳛樵煨蛶煹母哧枌浭值臉右掠懈嗟南敕?，慢慢開始為了拍攝效果自己制作一些服裝，“我覺得穿過、用過，至少看過好東西，你才有了做出相應水準設計的前提。做造型師的幾年里，我經手的樣衣成千上萬件，在做出一些東西受到肯定之后，我慢慢開始制作屬于自己的品牌系列。”為什么會從做男裝開始，“因為想要把自己對著裝的體會分享給更多的人。”

2012年，卜柯文趁著難得的閑暇時間報名北京服裝學院的剪裁課程，課程還沒結束他就與范冰冰一起趕往戛納。在電影節的紅毯上，范冰冰身著中國設計師勞倫斯·許為其度身定做的“龍袍”大禮服，引來熱議。第二年，他跟冰冰商議要穿一身“仙鶴裝”亮相，在嘗試找設計師制作未果后，他開始自己想辦法設計和制作這件“戰袍”，與在服裝學院學習期間認識的版師、樣衣師開始合作起來。之后的幾年，冰冰出席重大活動的禮服他幾乎都包辦了。她的支持一路鼓勵著這個朋友從制作禮服漸漸轉行到成衣設計領域。優質的明星資源向來是時裝品牌爭取的市場宣傳目標之一，在娛樂至上的年代這一選項更加重要。明星與時裝設計師的友誼在時尚圈并不罕見，也有很多佳話流傳，在中國，卜柯文和范冰冰的默契與情誼也讓他成為設計師圈子里一個難以被復制的樣本。

對于并非科班出身的設計師，小圈子里多少會有不同的聲音出現，何況設計是一件并非像加減乘除一樣有正確答案的事情。“我并不擔心聽到非議，批評令人成長，我和整個團隊都有很深的自省意識，并且喜歡以逆向思維面對挑戰。”高陽對于自己在設計和商業上的敏感，對于磨合得漸入佳境的團隊以及未來的預期都充滿信心，當然除此之外，他也有一般設計師難以企及的明星和媒體資源，今天的一切并非空穴來風，所有的路都不是白白趟過的。

巨變年代的好時光

“奧運會感覺是個坎兒，之前一年新光天地開了，后來連卡佛、三里屯Village陸續也開了，年輕時髦地方更多了。之后再去歐洲玩，覺得起碼生活方面的差距已經飛快地縮小了?！边@是設計師于惋寧自己的小體會，對國人來說更翻天覆地的變化來自網絡。社交媒體由QQ、MSN變成微博、微信，載體也隨著電腦、筆記本的尺寸變成手機的大小和最新的版本。2005年淘寶超越eBay，開始把競爭對手遠遠拋在身后；5月，淘寶超過日本雅虎，成為亞洲最大的網絡購物平臺，當年成交額突破80億，超越沃爾瑪。但就在2014年雙十一那一天，淘寶+天貓成交額刷新的紀錄已經是571億，超過十年前一整年成交額的7倍。

更多人在分享中國迅猛增長的市場蛋糕，從國際奢侈品牌到國內服裝品牌都在爭先恐后。就在十幾年前，服裝從業者們已經開始享受時代的紅利，一些人十年中迅速積累財富并漸漸隱身，新一代設計師要面對的是另一番市場現狀和前景?！拔矣X得這個過程中網絡、電商是最大的受益者，獨立設計師相比之下沒什么收獲?！盡asha這樣看。但日益開放的社會、發達的咨訊傳播，以及自身更好的國際化教育背景等等，加上整個時尚產業的轉型，譬如銷售渠道的轉化，都讓他們得到上一代人在傳媒和市場上難以觸摸到的接受、理解和機遇。2011年，洪晃在三里屯開了中國設計師集合店B.N.C，她說：“我希望中國的本土設計能夠走向世界。”從那時候起，買手店這一新鮮的銷售形式開始像星星之火那樣在全國各大城市點著了，甚至漸漸有一些傳統渠道代理商加入買手店行列。但這新生的事物依然脆弱和不穩定，需要長期地堅持和觀察。稍成熟一些的年輕設計師漸漸嘗試自營店。有人對Masha Ma在港匯開店感到吃驚，“那是因為人們的思維模式還很老舊，一百多個品牌在我們前面排隊，最后我們開出來了I這是為什么？”除此之外，劉清揚的品牌Chictopia、歐敏捷的RICOSTRU等也都開始建立自己的專賣店。

新生代設計師的實力相比打拼十年的上一代人當然顯小，但毋庸置疑獨立設計師的影響在年輕消費者中越來越大?！艺J為設計的核心是解決問題，為人們提供更多更美好的選擇。在這點上，設計師和藝術家的區別我認為是最大的：藝術家只是提出問題，并不提供解決問題的方案?！盡asha對于設計的思考清晰又現實。的確，某種程度上設計的關鍵是在現有的基礎上，你能到達物質生活的哪一個層面，并解決那個層面的問題。很難被定義為究竟屬于哪一代設計師的鄒游說：“我對品牌的興趣大于設計的興趣，對我來說那是一個更有意思的游戲，但也僅止于此。多年以后，你留下來的是什么？對行業和這個時代來說留下什么樣的印記？我還像當年一樣享受設計的過程，但更喜歡教學的工作，并嘗試將兩者結合起來?！?/p>

在近期出版的《The Obse rve r Maaazine》封面上，Masha的大頭像下面印著大紅色的標題“China in Her Hand”，“我也不能控制媒體怎么寫。”她稍顯無奈，但當她思路清晰地表達自己觀點的時候，斬釘截鐵地說：“我這個年紀以及更年輕的人們沒有歷史遺留的恐懼基因，我們會不停往前走”時，世界看到的就是野心勃勃又充滿理想的新一代，“重要的是，對于身處的行業，你能做出什么樣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