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大愿景

A GRAND VISION5月9日，PRADA基金會新館在米蘭正式開幕，這是時裝設計師、藝術收藏家MIUCCIA PRADA獻給米蘭，也是獻給世人的一份深沉的禮物。開幕展前夕，PRADA女士與我們分享了她長久以來對藝術的熱愛。

一個午后，我去拜訪Miuccia Prada，和她聊聊即將開幕的Prad藝術基金會新館（Fondazione Prada）。這片規模宏大的新藝術綜合建筑群由她的好友、明星建筑師Rem Koolhaas主持設計，將會成為Prada基金會的永久展示空間。新館位于遠離繁華商業區的米蘭舊城門外，前身是20世紀早期的一座釀酒廠，由七幢廠房圍成的一個矩形建筑群。Koolhaas保留了釀酒廠原有的結構，對老廠房進行翻新，然后在這片建筑群的中心新添了三幢新樓，包括一問報告廳、一幢博物館樓和一間展示廳，多元空間使得這個新館可以同時包容藝術展、戲劇、設計、時裝秀等多種形態的展示。“他要造的并不是‘美麗的物件’——這對他來說至關重要，對我們也是如此。”Prada女士如是總結道。這個非同凡響的新館在她眼中是一個“更迅捷、更新鮮、更即時，同時也更有實驗精神的地方”。

避開“美”對一位時裝設計師而言似乎有些違反常理，但這正是理解Miuccia Prada的關鍵所在。充滿叛逆精神的Prada女士出生于一個意大利中產階級家庭，青年時期，她在大學里取得了政治學博士學位。在接手家族品牌之后，Prada女士推出的“丑陋美學”（jolie laide）設計震撼了那些習慣華美穿著的名媛貴婦。秉承著打破常規的非凡勇氣和堅定信念，Prada女士帶領她的品牌走向全球奢侈品市場的巔峰，“我真正關心的是概念，而美則退居其次。”Prada公司總部位于米蘭Bergamo街，辦公室的大落地窗前擺著一張整潔的辦公桌，另一張桌子上則堆滿了書籍和雜志，不過，最引人注目的物件是一個奇特的玻璃艙口，連接著由藝術家Carsten Ho11er專門為她設計打造的金屬滑梯。想象一下，這位頂級時裝公司的老板從辦公桌前“嗖”的一聲滑到樓下庭院的情景，還真是一個超現實的畫面。

Prada女士，人們這樣稱呼她，一來是出于尊敬，二來是為了將她與這個品牌區分開，盡管在很多時候她們其實是一體的。眼前的Prada女士穿一件海軍藍V領針織衫配海藍色寶石金項鏈，搭一條優雅的棕色Prada裙裝和高跟涼鞋。一頭褐發的她幽默、健談，充滿了好奇心，不時發出略帶狡黠的笑聲，“人人都樂意與我們合作，即便是那些最難搞的人，”她停頓了一下說，“尤其是那些最難搞的人。”此刻的Prada女士像是一個玩世不恭的局外人，而不是兩大時裝品牌（她于1993年創立了Miu Miu）的創意領袖。對很多人而言，時裝是形式與概念的微妙平衡：它以美為目的，但它的創意源自腦力游戲。時裝是老方法與新材料的有效結合，從而推陳出新，生生不息。1988年，Prada女士推出了她的首個成衣系列，立刻得到那些受過良好教育的獨立新女性的追捧，她們認為傳統意義上的奢侈品牌設計過于華麗，性感總是意味著前凸后翹，奢華則是物質富足的代名詞，流于膚淺造作。Prada女士的設計則散發著自信與自主氣息——敢于用淺粉色鉛筆裙搭配奢華皮草的勇氣。1984年推出的Prada帆布背包亦是顛覆觀念之作，這款設計靈巧的旅行包擯棄了昂貴的皮革，而采用樸實的黑色尼龍面料，風靡全球，一只小背包成為了一種個性與態度的象征。

隨著設計風格的演進，Prada女士開始挑戰傳統華服的色調，她偏愛當時不太受歡迎的70年代風淺綠和亮橙色，并在面料上印上大膽的圖案。Prada女士很早就意識到，自我意識的懷舊之情與異想天開的未來主義都將在新千年盛行。而如今，這些早年設計的影響力從紅毯一路延伸到潮人的衣柜，Prada最新成衣系列便將數碼印花與60年代充滿活力的色彩與廓形相結合。電影導演Baz Luhrmann邀請她為《了不起的蓋茨比》設計戲服，Prada女士成功地將后現代主義構想帶上了大銀幕。這種了不起的洞察力與遠見吸引了許多當代藝術家，她多年的至交、攝影藝術家CindySherman說：“Miuccia設計的衣服讓我感覺非常自如。”藝術家Francesco Vezzoli則認為她“非常有趣”，是一位靈感源源不斷的知己。Vezzoli說：“我們總是談論藝術、政治、文化、愛、創作和時裝，我喜歡那些在不同領域帶來不同能量的人。”這種能量集中體現在本月由Abrams出版的《Pradasphere》中，其中收錄了較為完整的Prada女士作品年表，她不僅是設計師，也是特別項目組織者以及藝術贊助人，涵蓋的領域相當之廣。

從學生時代起，Prada女士就很熱衷電影、政治和舞蹈。1978年，在接管祖父創立的品牌后不久，她在一場交易會上認識了性情頑固暴躁的Patrizio Bertelli。他們成為商業伙伴之后，Bertelli建議她將設計從手袋延伸至鞋履和服裝。1987年，他們步入婚姻殿堂，如今他們的兩個兒子都已成年。在他們的社交圈里，有許多像Eliseo Mattiacci、Nino Franchina這樣的意大利藝術家，她非常喜歡他們的作品，于是在1993年，她和Bertelli創立了“Prada米蘭藝術空間”（PradaMilanoArte），用于展示Mattiacci、Franchina、David Smith的作品。同時，她和Bertelli也開始開展自己的藝術研究，“我們從藝術史中期開始研究，大約是公元五世紀左右。我們從沒打算進行系統性收藏，但當我對一個作品產生興趣時，就會想要買下它。”80年代末，Prada女士意識到她已將所學的知識消化，并形成了自己的觀點。1995年，Prada基金會成立，旨在支持藝術家自由探索更多的媒介。Prada女士邀請了當時古根海姆美術館策展人、因發起“貧窮藝術”運動而聞名的評論家Germano Celant擔任基金會藝術總監，陸續舉辦了一些梳理藝術史和學術研究性的展覽。“我們的理想都很激進，”Celant告訴我，“而與Miuccia共事，則讓我意識到時裝是一種流轉的藝術語言。”

在基金會成立的前五年里，他們為Anish Kapoor、LouiseBourgeois、Dan Flavin、Laurie Anderson等當代藝術家舉辦了展覽。2000年后，基金會開始策劃以珍貴的老電影為核心的系列展，包括“Italian Kings of the B's”和“亞洲電影秘史”等。幾年前，基金會展示了Holler、Thomas Demand、Nathalie Diurberg和JohnBaldessari的新作。2011年，基金會在威尼斯大運河上一座18世紀的宮殿中開設了首個永久展示空間。盡管Prada女士與藝術圈的聯系非常緊密，但她卻—直努力將這些藝術項目與品牌的時裝設計工作分開。“我幾乎已成為藝術界的一分子，但我不希望用這一點來提升我作為時裝設計師的形象。”有很長一段時間，這位設計師甚至不愿接受關于藝術的采訪。事實上，在過去的幾年里，藝術與時尚的碰撞愈發頻繁，例如Louis Vuitton與日本藝術家村上隆、草問彌生的合作，Jimmy Choo與美國藝術家Rob Pruitt的合作等等。去年秋天，由建筑師Frank Gehry設計的Louis Vuitton基金會在巴黎正式開幕，而Kering集團主席Franqois Pinault也在威尼斯格拉西宮（Palazzo Grassi）開設了藝術空間……藝術正日漸成為時尚的忠實盟友，這些變化最初令Pradar女士很煩惱：—方面，她是出了名地要強，“似乎每個人都進入了藝術圈，除了我們！”她抱怨道；另一方面，她擔心藝術會逐漸成為抬升T臺格調的工具。在進軍這個炙手可熱的領域之前，她曾反復思考，因為她很清楚“純藝術總是被孤立”，因此希望為Prada基金會打造一個更大、更多元化的空間，吸引更多的觀眾，同時不失去其先鋒實驗性。“不管是時裝，還是藝術，我都希望善用這些工具。我認為一切事物都能幫助你去發現新概念，去開拓新的領域。”

不久前，Prada女士發布了2015年秋季男裝系列。在Antonio Fogazzaro路的辦公樓大廳里，T臺貫穿著六個房間，觀眾席分布其中。我旁邊坐著模特、名嬡Poppy Delevingne，對面則是意大利版《Vogue》主編Franca Sozzani。此系列也預展了少量女裝，呈現出經典風格與未來主義的大膽融合。其實，直到不久之前，這里還是Prada基金會舉辦展覽的場所。幾年前，Prada女士意識到，這個臨時空間已經跟不上基金會發展的需求。“我曾問我丈夫，為何不在美國、中國或俄羅斯開設新空間呢？他對我說，‘如果你真的認為這很重要，那就在米蘭開一個新空間’，”Prada女士微笑著聳聳肩，“這是我的故鄉，好吧。”他們決定將用來安放檔案的舊釀酒廠利用起來，而這需要Koolhaas的天才設計。“我喜歡他的思維方式，Koolhaas，總是能打破既有事物進行創造，我也一樣。不過，一開始，他可不喜歡這個主意。”

起初，Koolhaas回絕了這個請求，他擔心在翻新的工業空間里開設美術館會落入俗套。“我勸Miuccia和Bertelli不要再重復這種老套的做法。”他建議不要完全拆除老釀酒廠的內部空間（傳統美術館的做法），也不要將它作為歷史建筑進行翻新（意大利保護主義者會喜歡這樣），而是將兩者結合，換掉一座樓，保留七座，增加兩座新樓，創造出Pradaz女士所說的“新舊之間的關系”。經過充分的討論和思考，Koolhaas接受了邀請。他說：“我在這里看見了創新的機會，創造出個性獨特的風格建筑。這個老建筑群中蘊含了米蘭的城市背景和歷史，既有18-19世紀的印記，也有當下的影響。”Koolhaas設計的三幢新樓在形式、材料和格調上都特征鮮明，用來舉辦短期展覽的展廳的外立面以玻璃和泡沫鋁覆蓋，內部采用氣候控制系統來保護藝術品。電影播放廳的墻壁如翅膀般伸向外部，一座帶有六個畫廊空間的塔樓設計上呈長方形和三角形……沒有兩個展覽空間是相似的。“這里并不是供奉藝術品的神殿，而是藝術家們接受挑戰的地方。”Koolhaas建筑事務所OMA的資深建筑師Federico Pompignoli展開一張設計平面圖，上面密密麻麻地畫著建筑內每一條可能的人行通道，非常交錯曲折，Prada女士希望有機地連接分布在大樓里的不同展覽空間，不斷改變觀眾的體驗。他們甚至考慮過在這里搭建臨時T臺。“我的期望是，當觀眾走進這個新館時，看到的并非只是分散在不同空間的展覽和藝術品，在這里，展覽、藝術品、空間都是對話的一部分。”Prada女士說，“這聽上去有些分裂，但這正是我們的本意。”

當基金會新館于5月9號開幕時，展示了許多重要的作品，包括首映大導演羅曼·波蘭斯基的一部紀錄片，闡述影響他電影創作的元素（例如費里尼的電影《81/2》）。新館的一問咖啡館由Wes Andersoni設計，采用了中世紀風格的意大利裝飾元素，樓上有一間圖書館和教育中心。在一片老建筑中閃爍金光的“幽靈之屋”由老樓改建而來，建筑體上覆有一層24k金箔立面，此地將會展示最重要的作品。其開幕大展首先對歷史進行回顧，而在未來，則將集中展示新銳藝術家的創作。“在過去的數十年里，米蘭都沒有出現如此高品質的美術館，因此Prada基金會的新館對整個城市而言都意義非凡。”Vezzoli說，“這就好比送一顆14克拉的粉鉆給一個連黑色大衣都沒有的女士。今天，Prada基金會用這座新館表達了對意大利的深深愛意，它也提醒著我們過去幾個世紀的藝術盛景。”

參觀完新館后，我又回到了Prada女士的辦公樓，這里即將舉行Prada Journal文學創作比賽的頒獎典禮。評委會包括印度詩人、小說家Tishani Doshi和愛爾蘭作家Colum McCann，今年的獲獎者是來自美國德克薩斯州的藝術學碩士研究生Anabel Graff，她憑借一篇魔幻現實主義小說《世界盡頭的畢業舞會》（The Prom at the End of the World）獲獎，其他獲獎者還包括Miguel Ferrando、 Aleiandro Morellon和Viola Bellini。夜幕降臨時，他們的作品會由演員們在臺上朗誦。在這個空間里，Prada2女士的身邊聚集著作家、模特、演員，她非常愉快地告訴我：“我一直很羨慕20年代或60年代的人，不同想法、不同領域的人和不同風格的藝術家聚集在一起，碰撞出新的事物——這正是我內心深處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