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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漢末年,王莽亂政,導致天下農民流離失所。天鳳四年(公元17年),湖北新市(京山)、隨州、鐘祥一帶發生饑荒,很多農民流落到山里挖野菜(史書上稱為“鳧茈”,《辭源》注為荸薺)求生。在挖野菜的過程中,難免發生爭地盤之類的沖突,新市人王匡、王鳳在這種小爭執中“平理爭訟”,很快建立起威望,被推為“渠帥”。一開始聚集起有數百人,各方逃難以及亡命客如馬武、王常、成丹等人紛紛投奔他們而來。人聚多了,野菜恐怕也挖完了,他們便攻打附近的鄉邑,劫掠食物,被劫掠的群眾也卷入了他們的隊伍,數月之間發展到七八千人,以新市、隨縣、鐘祥間的綠林山為根據地。荊州牧糾集了兩萬人馬進山剿滅綠林軍,結果被起義軍消滅,起義軍乘勝攻打周邊的云杜、安陸等地,“多略婦女,還入綠林中,至有五萬余口,州郡不能制”(《后漢書·劉玄劉盆子列傳》)。這就是著名的綠林起義。
這場起義影響深遠,不僅推翻了新莽統治,還留下了一個響當當的名稱:“綠林”,后世把那些占山為王、打家劫舍的人稱為“綠林好漢”,就是由此而來。
現在的湖北京山縣綠林鎮建有“綠林寨旅游區”,是省級文物保護單位,可供今人考察當時舊地,臨風懷古。
(互聯網上舊的資料稱綠林山公園位于湖北省隨州市洪山鎮。筆者實地踏勘后發現,洪山鎮在北,綠林鎮在南,都是大洪山的入口,可能當時曾有在洪山鎮建景區一說,后作罷,現在以綠林鎮為景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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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相關史料記載,王鳳、王匡領導的綠林軍在綠林山活動的時間是天鳳四年(公元17年)到地皇三年(公元22年),大約五年時間。地皇三年,山上發生大的疾疫,人員死亡近半,不得已兵分兩路向山外轉移,一路由王匡、王鳳率領,北入南陽,號稱“新市兵”;一路由王常、成丹率領,西入南郡的藍口聚,號稱“下江兵”(《后漢書·李王鄧來列傳》)。五年的時間不長,又是山區,不可能建立宏偉的建筑。所以,現在的綠林山景區,雖然也建有南寨,北寨的寨墻,但都只是近些年修建的新建筑,與古代無關。唯一能體現出古代風貌的,只是地形地貌,這些東西千百年來未變,依稀傳遞出當年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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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地貌上看,綠林山地處江漢平原的西北緣,座落在山前不遠處的綠林鎮是座風光秀美的小鎮,能看出,古代從這里再往東,是一片富庶之地。只有平原發生災荒,人們生活不下去了,才會向山區移動,尋找野菜野果充饑。從實地考察的情況來看,整個綠林山并不大,如果幾百人上山挖野菜的話,最多一個星期,也就挖光了。當連野菜也沒有了,官府又沒有有效的救濟手段,聚集起的災民就只能迅速組織化,有組織地到其它有糧食的地方尋求生路,這就是農民起義發生的過程與原因。
綠林山的面積并不大,從現在的南寨、北寨來看,也就能容納兩三千人,加上周圍的山谷、山坡,要容納五萬人,也算人口密度較高的了,容易發生疾疫。一旦聚集成有組織的武裝隊伍,便很難再從事農業生產,所以,發生疾疫時只能分散轉移,攻占其它富庶城邑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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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在綠林山寨,給筆者的第一個感受是這里很美,美得讓人心醉。山腳下的綠林鎮是山青水綠,路旁的農家樂飯店有當地的山珍野味,可大快朵頤。山里更是山花爛漫、野趣橫生,建有一些人工景點,比如號稱是漢光武帝時名臣嚴光的住處“子陵廬”,雖然只有兩棟簡陋的小屋,但在野花掩映之下,也有柔美的情調,山色鳥語之間,渾如世外桃源,如果單看這些,想象不出來這里曾是古兵營。
但另一方面,殺伐氣的感覺也是有的。新修建的寨墻,人工做的古代士兵塑像,雖然有些虛張聲勢的樣子,但以很明顯的方式提示:這里是綠林古寨,是活不下去了的農民占山為王的兵寨!但最能體現殺伐氣的是這里的石頭,常能見到分布在山問血紅的石頭,仿佛浸透當年義軍的鮮血,山門口那塊“歃血石”,采取的是塊本地出的巖石,中間那道血色條帶是天然的產物,這一切,提示著農民起義不是一場浪漫故事,而是血淋淋的搏殺。當然,從礦物學的角度看,此地曾有劇烈的地質活動,分布有富含鐵、錳的紅色變質巖和沉積巖,也可能還有含有汞的雞血石,是種自然現象,可這種自然現象極易引發出血色聯想。
走上山坡,海拔1400米以上,雖然仲春,山下已山花爛漫,山上仍荒草莽莽,地勢平坦,可以走馬,可以練兵,確實是安營扎寨的好地方。但這里偏冷,不宜久居,看來,當年的綠林好漢只是把這里作為一個臨時屯兵點,主要時間還是在山下活動,否則,無法解決大隊伍人馬的糧草輜重問題。
在山上,我們意外地發現了一座大的墓碑:王鳳墓。王鳳雖是綠林起義的最初領袖之一,但隨更始帝劉玄進入長安被封為宜城王之后,史書上再不見其蹤影,不知所終。這里這座墓顯然是今人新造的,只能稱作是紀念墓。山下景區說明碑上關于王鳳的簡介是這樣寫的:“王鳳(公元前?-公元36年),南郡新市人(今湖北京山),王匡胞弟。公元17年,與兄王匡帶領數百饑民起義。后與舂陵軍、平林軍會盟,建立更始政權,被封為國上公,后封宜城王。更始亂政,王鳳逃出長安,在太乙山皈依佛主,后潛回綠林山澗寺弘法,創荊楚佛教第一山,公元36年涅槃。”
王鳳封宜城王之前的事,《后漢書》有記錄,而其后到太乙山皈依佛主云云,不知有何根據,且當時佛教尚未傳入我國,何來太乙山佛主?看來,景區可能是想在山里再建一座佛寺,以擴大旅游資源,先借此做個鋪墊。
唉,歷史已矣,如何評說均由后人做主,后人也只是根據自己的一時需要,順嘴而說,真偽似乎已經不重要,滿足當下需求最重要。將來景區真建一座什么寺,再給王鳳加個什么法號之類的,也未必不可能,反正來的大多數游人也無法深究,只要香火旺盛,久而久之,也就無人再究真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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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構歷史不只一處,園區門外,就有一面畫了十三位綠林起義領袖畫像的墻壁,將劉秀、劉演、劉玄、嚴光都列為“綠林十三杰”。一入景區不遠,就有一幢建筑:會盟臺,說是劉績、劉秀率舂陵兵到這里加入綠林軍。然而查考歷史發現,公元22年,綠林軍已因疾疫離開綠林山,由王鳳、王匡率領的一支北上南陽,疾疫一般發生于夏天,而劉演、劉秀兄弟倆是在這年的冬天才拉起桿子,舉旗造反。兩軍會合應是發生在南陽的事兒,劉秀等人并未在綠林寨住過,故有關劉秀、嚴光諸人在綠林寨的遺跡恐怕是杜撰。
當然,從旅游的角度,這種杜撰也無可厚非,畢竟,這座深山里需要故事,而當今的游客們也想聽這種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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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史書上記載,追尋那些綠林好漢真實生命軌跡,頗耐人尋味。
王匡、王鳳等人,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可能是因為膽子大,為人正派,才在一群挖野菜的災民中臨時建立起了威信,他們并沒有造反的野心,也沒有打天下的韜略,只是在被逼無奈的情況下占山為王的,后來再聚集來的王常、馬武、成丹、朱鮪等人也是如此。
隨著起義規模的擴大,真正有野心、有想法的人就卷進來了,劉秀家族就是這樣一支重要的力量。王鳳、王匡這些起義領袖沒有當皇帝的野心,便想從劉氏家族中擁立出一個人當皇帝。當時,劉秀的親哥劉演為人豪邁強橫,有主見;劉秀的堂兄劉玄為人懦弱,比較好說話。在擁立誰當皇帝時,那些初始領袖間發生了爭議,王鳳、王匡等多數人主張擁戴劉玄,只有王常主張擁戴劉演,結果劉玄成功上位,建元更始,后來歷史上稱他為更始皇帝。不久,他們老劉家內部發生了分裂。劉玄這人,一陣一陣兒的,忽而很強勢,忽而很懦弱。他覺得劉演和他“競選”過皇帝,且有雄才大略,所以便下手殺了劉演,這次內斗中,朱鮪這位綠林元老站在了劉玄一邊。劉玄缺乏一位開國帝王應有的雄才大略,反而具有鄉間小地主的各種壞毛病:小富則安,耽于享樂,心胸狹窄,喜怒無常,毫無治國能力。已經打下長安,做了皇帝,但建立不起來有效的管理秩序,農民軍內訌嚴重。在嚴重的內訌中,他又先后殺了成丹、陳牧等來自綠林軍的元老,本來也想殺王匡、張印,但被二人發覺逃脫。后來張印死于赤眉軍之手,劉玄也投降赤眉軍,被殺。王匡投降劉秀的部下宗廣,也被殺。
王常被劉玄封為南陽太守,劉秀在河北起兵后,他投靠劉秀,劉秀感念他當年就支持劉演,這時又來投靠自己,所以對他非常信任,對群臣說“常以匹夫興義兵,明于知天命,故更始封為知命候”。又對王常說:你來了,我覺得整個南方就安定了。王常也果然不負重望,為劉秀南征北討,立下赫赫戰功,死后被封謚號“節侯”。和王常一樣有“知天命之明”的還有馬武,也是在河北時投靠劉秀,死心塌地地追隨劉秀,作戰勇猛,在平定西涼方面立了大功,被封侯。
只有王鳳,被更始皇帝封為宜城王后便不知所終,也可能真回到湖北老家隱居起來了。他本來就是一普通農民,再回歸到普通的農家生活,更符合中國傳統的想象,也許正因為他的不知所終,現在綠林山景區將其歸宿想象為皈依佛門,也不算完全沒有根據。
天下大亂,尋常百姓與英雄豪杰同入草莽,龍蛇混雜,在你死我活的殘酷斗爭中,靠自然篩選,走出了最后的成功者,古人叫“真命天子”,而其他草莽英雄完全憑自己的選擇決定自己的命運,王匡是一種選擇,王常是另一種選擇。劉秀乃一代開國雄主,有知人之明,更有自知之明,他說王常“知天命之明”,半是贊揚王常,半是贊揚自己,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金戈鐵馬喋血搏殺打天下的時代過去了,進入了商場如戰場的市場經濟時代,時髦的成功學中流行一句話:選對老板跟對人,與劉秀的“有知天命之明”依稀仿佛,古今雖隔遙遠,人情事理卻悠悠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