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的溫暖

1

陸灣是立冬那天搬進(jìn)張金魚家的。當(dāng)時，張金魚正煮著一鍋餃子。陸灣難得情商爆表，人高馬大地?cái)D進(jìn)廚房嚷嚷著要幫忙。張金魚說不用，她一邊煮一邊慢悠悠告訴陸灣，煮餃子，急不得的，鍋里放棵大蔥不粘鍋，加3次涼水之后煮出來的餃子才最好吃。

陸灣管張金魚叫奶奶。張金魚管陸灣叫小陸，叫著叫著就成了小六。陸灣也不去糾正她。

張金魚是一個快70歲的老太太，和陸灣并沒有血緣關(guān)系。她是空巢老人，一個人住，兩個女兒，一個在新西蘭，一個在俄羅斯，一年到頭也難得回來一次。陸灣呢，是小小北漂男，經(jīng)朋友介紹住進(jìn)了張金魚家。老人就圖能有個伴，家里增加點(diǎn)人氣兒，所以租金定得很便宜，讓陸灣每月省下不少銀子。倒是皆大歡喜。

吃完餃子，陸灣回房間收拾搬過來的東西，張金魚過來問這問那，說著說著還回房間把自己工作時候獲得的證書、獎狀一股腦兒搬了過來，一個個講故事，陸灣累得根本不想看。

第二天是周日，陸灣想大大睡個懶覺，誰知張金魚5點(diǎn)鐘就起來，在房間里走來走去，廣播的聲音開得很大。翻來覆去了半晌，實(shí)在睡不著了，陸灣不情愿地起來。洗漱完了，老太太已經(jīng)出門遛彎去了，小客廳的桌子上留著飯。她用老式的方法，用碟子蓋在做好的飯菜上。陸灣感嘆，這個老太太，真是讓人喜憂參半啊。

2

每次，張金魚起來都會準(zhǔn)備陸灣那份早餐。她也讓陸灣回家吃晚飯，兩個人坐在一起，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張金魚愛拉著陸灣，小六小六地打聽他的工作怎么樣、女朋友做什么的，有時陸灣說了也不知道她記不記得住。有時候正在說話，她不知會岔到哪里去，到最后陸灣都想不起來最開始兩個人聊的是什么。有的時候，陸灣等著老太太的下文，她卻早已經(jīng)結(jié)束了對話，自顧自地活動去了。

陸灣覺得自己是最循規(guī)蹈矩的普通青年，但是不知為什么很多習(xí)慣張金魚會看不慣。大多時候，他像其他年輕人一樣愛宅在房間里，穿著睡衣蓬頭垢面地走來走去，要么就是悶在房里聽音樂、看電影。張金魚總說，他過的是七老八十的生活。

陸灣還是會挨訓(xùn)。洗臉的水不用來澆花啦，生活垃圾不知道分類啦，給爸媽打電話動不動不耐煩先掛電話啦……總之天上地下無所不包。老太太就像陸灣的城管，看見她，陸灣老有扭頭就跑的沖動。

張金魚像其他老太太一樣，話多，經(jīng)常說起她兩個女兒。她兩個女兒仿佛是一種標(biāo)準(zhǔn)。提到年月，她總愛說，大女兒出生那一年，或者二女兒5歲的時候。看到電視里說醫(yī)生，她說：“我二閨女就是干這個的，白衣天使呢……”說教師，她就說：“我大閨女就是當(dāng)老師的……”

3

開始，陸灣覺得張金魚嘮叨，后來倒也習(xí)慣了。起初，陸灣也不愛跟張金魚說太多事，禁不住她熱情問起來。后來，老太知道陸灣喜歡上一個女孩，卻不敢追，原因是，另一個“高富帥”也正追求她。

老太太問：“小六，你是真喜歡那姑娘嗎？”陸灣說嗯。“那你去追她啊！”“我……”老太太爆發(fā)力相當(dāng)好地上來照著陸灣的頭就是一下，“說你什么好小六？平時不是膽子挺大的嘛，關(guān)鍵時刻掉鏈子啦！喜歡那姑娘就去追。你喜歡的姑娘也不應(yīng)該是嫌貧愛富的主兒。再說你比人家不缺條胳膊不少條腿的，人家姑娘也不一定就看不上你，是不是……”老太太說了陸灣倆鐘頭，面不改色心不跳。

老太太隔段時間就問問陸灣和姑娘怎么樣了，然后發(fā)表感言：“還沒追上？真夠沒用的。”

元宵節(jié)的時候，正趕上情人節(jié)，老太太提前囑咐陸灣：“小六，今天把姑娘叫家來，我給你們包湯圓吃。別搞沒用的，什么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咱要的是真誠，一輩子對人家姑娘好……”

陸灣果然把小北叫來了，張金魚很喜歡她，拉著她的手，閨女長閨女短的，把陸灣說了個底兒掉，說這小伙子雖然懶一點(diǎn)，有時候脾氣急一點(diǎn)，性格蔫一點(diǎn)，人還是很好的……陸灣在邊上削著一個蘋果，聽得心驚膽戰(zhàn)，趕緊叫：“奶奶，吃蘋果！”這老太是捧場還是拆臺啊？真不知她還會說出什么來。

張金魚沒事就讓陸灣把小北叫到家里吃飯，吃著飯，我家小六長、小六短的。小北笑著聽著，偷偷回過頭對著陸灣做鬼臉。陸灣突然發(fā)現(xiàn)張金魚真是個好老太太，她以前的斤斤計(jì)較也頓時顯得和藹可親起來。

4

就在張金魚覺得小六和小北的事順風(fēng)順?biāo)臅r候，這天小六卻垂頭喪氣地回來，悶悶的他也不說話，坐在桌子前捧著盤子，慢慢攪拌著，半天也不往嘴里送一口。

張金魚追著問了半天，才明白，陸灣真對自己沒信心了。追求小北的“高富帥”奚落陸灣，那些話句句致命，陸灣拿“高富帥”的話問自己，確實(shí)無地自容。將來，自己能給小北什么呢？

張金魚最看不上的就是陸灣妄自菲薄。她怒其不爭地?cái)?shù)落他：“照你這樣，別說小北，什么樣的姑娘也不會跟你。你看看你這性格、這脾氣，難怪還沒有女朋友……”陸灣脫口而出：“你這脾氣，難怪冷清沒人陪……”

兩個人都怔住了。

陸灣實(shí)在受不了這樣的氛圍，拿起衣服走出了門。

陸灣真憤怒了，這憤怒當(dāng)然是對自己。其實(shí)，話一出口，陸灣就后悔了。他知道老太太是為了自己好。他不忍看到她的落寞表情。這么久以來，陸灣把張金魚當(dāng)成家中的長輩，而最容易被傷害的卻也是身邊親近的人。

陸灣拙于表達(dá)，不知該怎么做，想等著時間把這一頁硬生生地翻過去，但實(shí)在太難受，于是他給小北打電話。

小北電話里讓陸灣馬上回家，她立刻也過來。

如果那時候陸灣沒回去，他永遠(yuǎn)也不會原諒自己。

回到家的時候，張金魚病犯了，已經(jīng)暈過去好久，藥在桌上，她撐不住沒夠到。陸灣瞬間覺得腦子空了，心口一陣疼。

一片混亂里，打急救電話，叫救護(hù)車，老太太被送進(jìn)醫(yī)院。

在外邊等著的時候，陸灣手一直在抖，小北什么也沒說，但是緊緊握著他的手。

“如果當(dāng)時我沒說那樣的混賬話，哪怕我后來說句對不起，我心里也會好受點(diǎn)……”

小北握握他的手：“奶奶人那么好，一定沒事的。”

知道張金魚愛吃餃子，陸灣特意給她煮一鍋餃子。張金魚說過，煮餃子，急不得的，加3次涼水之后煮出來的餃子才最好吃。陸灣按老太太教過的方法，加了3次涼水煮，可還是全煮爛了，一鍋餃子煮成了一坨糊糊。陸灣看著那鍋糊糊哭了。

陸灣和小北買了一堆小玩偶掛在張金魚的床頭，9個小牛和兩個小老虎。他們說給張金魚九牛二虎之力，戰(zhàn)勝疾病。

張金魚的狀態(tài)終于好一些了，張金魚看見床頭的小玩偶呵呵笑，她說：“你們兩個好好的，我就最高興了。”那時候，陸灣的眼淚就要下來了，他趕緊扭過頭，拿刀削蘋果。

5

后來，小北成了陸灣的女朋友。

陸灣也從小北那里知道了張金魚的很多事。她經(jīng)常給小北打電話說她家小六，像說自家的孩子。小北也愿意聽她說陸灣的囧事和雞毛蒜皮，更愛到她家蹭飯吃。

陸灣說以后可能會回家鄉(xiāng)發(fā)展，小北也愿意和他回去。那時，張金魚正一盤盤往桌上端菜，她說：“可我會想你們啊。”小北說：“我們還會常常回來啊。”陸灣也說：“就是，這也是我們家啊。”張金魚樂了：“這么想就對了。這就是你們家。”

城市是有生命的，他用力讓人們?yōu)樗ぷ鳌１眹奶炜眨瑩頂D的人群，很多人都只是過客，近在咫尺，卻心隔天涯。但總有一些人能帶來溫暖，像環(huán)保生活提倡的26oC的空調(diào)溫度。在這樣的溫度里，人們感到舒適。雖然這種溫暖情感沒有轟轟烈烈，只有不冷不熱、不急不緩，卻值得永遠(yuǎn)懷念。

陸灣知道，以后，他會很懷念她。

編輯 / 張秀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