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愛的房子會說話

【老房子越來越舊了】

那棟老房子，父母已經(jīng)住了近三十年。

早些年建在城郊的平房，在當(dāng)初父親上班的工廠對面的家屬院內(nèi)。很大的院子，有十幾排住房。那時候，房子還很新的，三間一戶，紅磚黛瓦，有單獨的小院。后來每一家又都在靠近院墻處蓋了三兩間平房，做廚房或儲藏間……

20世紀(jì)80年代，小城里很少的幾棟樓，這樣的住房，也是最多見的。

我在那個小院里出生，并在那里長到了18歲讀了大學(xué)后離開。之后回去居住的時間，也就變得越來越少了。

也是那些年，小城發(fā)生了許多變化，樓房越來越多，但是城市的發(fā)展卻是朝了另外的方向，我們家老房子的那個地段，始終沒有太大改變。老房子越來越舊了，雖然中間翻修過幾次，房頂也更換了新的，但光陰還是在墻壁和地面等地方留下了深深痕跡——曾經(jīng)光潔的墻壁早已變得斑駁，角落處的墻皮一塊塊脫落。原本平坦的水泥地面，也有了幾處坑坑洼洼。

大院的環(huán)境也不好了，因為無人管理，垃圾很長時間才有人過來清理一次。工廠已經(jīng)搬遷，隨著搬離的是一些年輕人，哥哥也在結(jié)婚后搬到了城里的繁華地段，留下來的，都是父母這般年紀(jì)的老一輩人。

記得大二那年的暑假，雨水特別多，接連幾天的大雨，家里的房子開始漏雨了，好幾處，幾乎用了家里所有的盆子來接。父母那間臥室更是潮濕不堪，地面上滲出了水，衣柜里的衣服發(fā)了霉……

隨后幾年，要不要給父母買房子就成了一家人團(tuán)聚時我們兄妹二人餐桌上的話題。

【對我們，父母總是舍得的】

已經(jīng)到了新一個世紀(jì)，城里的商品房越建越多也越來越貴，父母都是工薪階層，但父親退休前因為有技術(shù)可以攬點兒外活，那些年收入還不錯。記得小時候，我們兄妹是那個大院里相對富有的孩子，有零食，有錢買書看，過年還總有新衣。讀中學(xué)時，剛流行那種彩色變速車，我想要，父親便拿了一個月的工資為我買了一輛。哥哥結(jié)婚時，父親租了城里最好的車……我讀到大二，父親退休了，收入少了很多，但對我們，父母總是舍得的，大手大腳地花，所以這些年，家里基本沒有什么積蓄。我知道如果要買新房子，只能是我們兄妹來集資。

但每次，話題剛開個頭就會被父母打住，母親說年紀(jì)大了，喜歡清凈，不想到城里去，人多車多的，亂。而父親的態(tài)度更堅決，住了大半輩子平房，習(xí)慣了，不想住樓，樓房就跟籠子似的，住著憋屈……再說，真住樓房，我的狗我的小鳥我一院子的花怎么辦？不去不去……頭搖得像撥浪鼓。

倒也是，母親一向喜清凈，這些年，空閑時收拾收拾家務(wù)，聽聽京劇。連門都不串。而父親更是喜歡平房的，不大不小的院子，算是讓他有了用武之地，早些年種下的石榴和葡萄，收獲季節(jié)里碩果累累;靠近東墻邊，他開辟了個小花園，里面各種花草，一年四季總有一些在盛開。葡萄架下掛著他的畫眉和八哥，還養(yǎng)了兩只狗狗，一黑一白，家里很熱鬧……他們，是真的習(xí)慣了這樣的生活環(huán)境吧。

盡管如此，我還是覺得應(yīng)該給他們買新房子，一是老房子越來越舊，二是他們年紀(jì)越來越大，買東西要騎自行車走很遠(yuǎn)，不方便。

但即使這樣的理由，也是被父母斷然拒絕的。

隨后，嫂子單位分了房子要集資，而我大學(xué)畢業(yè)留在了西安，每年在家待的日子屈指可數(shù)，給父母買房子的事，也就暫時擱下來不再提了。

這樣一擱，那棟老房子，他們又住了五六年。

【房子比股票牢靠】

去年冬天，我意外獲得一筆略豐厚的收入，打算做點兒投資，有同事出主意，不如回你們老家買套房子，小城市里的房子便宜，雖然升值慢，但是穩(wěn)當(dāng)、保險……

想想，同事的話有道理，小城最好地段的房子，也不過三千多一平方米，我的積蓄投資一套兩居室的也夠了，而且，心里還是想讓父母搬出那套舊房子。半年前父親腰椎出了點問題，過一段就要去醫(yī)院，老房子離醫(yī)院實在不算近。

過年回去，把打算告訴父母，并且拿出存折給他們看，證明我說的是真話。然后我說，你們要不同意，我就去買股票做投資。

如此，他們反倒沒有理由反對了，沉吟好半天，父親說，你實在想買就買吧，反正房子比股票牢靠。

我偷笑。便開始和哥哥到處看房子，最后我們選中了新城區(qū)靠近護(hù)城河的一個環(huán)境幽雅的小區(qū)，離哥哥家很近，挑了套80多平方米的，二樓。

房子買下來，我便試圖說服父母能夠搬過去。父親囁嚅著，要不你租出去吧。

租不了幾個錢，還把房子弄舊了。我反對，還是你們搬過去吧，人家說房子老空著壞得快，就當(dāng)你們幫我照看房子了……

這一次，他們沒有以前那樣堅決了，雖然沒有同意，但是也沒有果斷拒絕，后來母親說，等過一段再說吧。

回去上班時，臨走，我讓哥哥找人把房子裝修一下，特別叮囑他，要在陽臺釘兩個掛鳥籠子的掛鉤。

那些天，哥哥說父親每天都要騎著車過去看看，生怕裝修工偷工減料。可是房子裝好后，他的腰疼又犯了，住了兩天院才好了一些。

我給母親打電話，說就算為我爸的身體著想，你們還是搬過去吧。

半天，母親嘆口氣，你在西安還沒買上房子呢，非回來買，你爸心疼你……

我笑，我等著住人家的，總不能買了房子當(dāng)嫁妝，多虧啊，家里那套，我是攢私房錢呢。

母親也被我逗笑，我趁機(jī)繼續(xù)陳述他們搬與不搬的利弊，說了一大堆話之后，母親忽然說，前天，你爸把小白送人了，還有點兒舍不得呢。

小白是家里那只白色的狗狗。

我頓了一下，揣測母親話里的意思，難道父親同意了嗎？但母親還是說，等看你爸怎么決定吧，他還舍不得那些花花草草。

母親的話雖然這樣說，但之后，陸續(xù)在哥哥的電話中我知道，父親已經(jīng)把兩只狗狗都送了人，還送出去兩只鳥，只留了一只，花草留下了一小部分。母親也開始詢問親戚，家里那些舊家具他們是否需要……

我知道，他們同意了。

春天快過去的時候，我又打電話催他們，父親說，已經(jīng)選好日子了，過幾天就搬。你呀！愛操心的。

我嘿嘿地笑，放下心來。

【所有的理由都是借口】

暮春，父母搬離了那套居住了近30年的老房子，搬到了嶄新的樓房里。哥哥說，東西一搬，老房子更是不能看了，墻皮全脫落了，有兩個木頭柜子也爛了……真是不能住了。

因為工作繁忙，父母搬家我沒有回去，每天會往家里打電話，還是有些擔(dān)心他們是否能適應(yīng)，曾經(jīng)的院子里，也有他們很多老同事老朋友，新的小區(qū)沒有熟人，怕他們寂寞。

但聽到的都是好消息。母親還是不愛出門，可是對小區(qū)環(huán)境很滿意，綠化好，人不算多，早晚都很清靜。她說父親留了一只鳥，每天早上拿出去遛，認(rèn)識了小區(qū)里幾個年齡相仿的養(yǎng)鳥的老頭，每天在一起聊天……隔幾天，母親說現(xiàn)在她可以步行出去買菜了，附近有個菜市場，菜很新鮮，小區(qū)旁邊的超市買東西也方便，并且哥哥的孩子幾乎每天都過去，不像以前，要等到周末才能團(tuán)聚……再過一段，母親又說她在小區(qū)里碰到好多年前一個同事，就住前后樓，只是那個阿姨的房子是租的，阿姨很羨慕她住在閨女買的房子里……母親的口吻，不無驕傲。

這些消息，都讓我漸漸安下心來。

夏天依然多雨，大雨傾盆的清晨，我打電話回家，母親接了電話。說雨大，父親出不去，在陽臺的躺椅躺著聽畫眉叫呢……電話里，我也依稀聽到畫眉鳥的清脆鳴叫。想起曾經(jīng)每到雨季就潮濕不堪的老房子，隨口問母親，這樣的連陰天，家里潮不潮？

一點兒都不潮，母親的聲音很歡快，家里可干燥了，我還每天拖地呢，打開窗子通風(fēng)，很涼爽，不像以前那個家，遇見這樣的天，就沒法過日子了，什么都潮，還是樓房好……

說了這句，母親一下住了口。而在她短暫的停頓中，我猛然明白過來，這么多年，其實他們并不是真的留戀那個破舊斑駁的老房子，也并非不喜歡寬敞明亮的樓房，更不是舍不得那些花花草草——所有的理由都是借口，只是因為他們一生所有收入，都給了我們，甚至哥哥買房子時，他們還付出了退休后在少少的工資里攢下的微薄積蓄，卻唯獨沒有給他們自己留下一點，更不要說買房子。可是他們卻又是萬萬不肯讓兒女來承擔(dān)他們的生活，所以寧愿住在潮濕陳舊的老房子里，找了種種借口阻止我們?yōu)樗麄冑I房。縱然他們給了兒女一切，也不愿意索取一點。

過了片刻，母親說，對了，前兩天，你爸偷偷在門口買了張彩票，說中了大獎，給你在西安買房子，還不讓我說出去。他這輩子，除了干活就不會弄這些東西。老了老了，還做起發(fā)財夢來了……

捂住送話器，我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