謠言的生命力

五百年前的1513年，葡萄牙人第一次來中國請求通商時，就陷入了謠言的海洋之中，束手無策；中國曾把葡萄牙譯做“佛郎機國”，但官府為了不讓葡萄牙人登陸，就恫嚇民眾，這些“長身高鼻、貓睛鷹嘴、卷發赤須”的陌生人，來自一個叫“拂狼機”的國家。這種用諧音貶低、丑化別人的手法，好像是我們的傳統，民眾也樂于接受，他們不介意“佛郎”的到來，但如果是“拂狼”，就不得了了。

最初因為某家的小孩失蹤了，遍尋不獲，有人便猜測是被“拂狼機”人掠去了。掠去干嗎呢？總得有個理由，于是有人說小孩的眼睛被挖去制藥了，有人說可能被剝皮了，有人說被吃掉了。于是，關于葡萄牙人“掠十歲以下小兒烹食之”的謠言，便在民間瘋傳開了。謠言愈傳愈詳細，愈傳愈逼真，最后連整個烹飪過程都有了，連誰有資格吃小孩也落實了。下面是一段當年關于葡萄牙人烹吃小孩的描述：“其人好食小兒，然惟國主得食，臣僚以下不能得也。其法以巨鑊煎水成沸湯，以鐵籠盛小兒置之鑊上，蒸之出汗。汗盡乃取出，用鐵刷刷去苦皮。其兒猶活，乃殺而剖其腹，去腸胃，蒸食之?！?/p>

說得活靈活現，好像他就是親自操刀的廚師一樣，讓人毛骨悚然。民眾對外國人怎么能不充滿恐懼、仇恨呢？只要有一點星星之火，就可能點燃他們內心的火藥。晚清許多教案，都是這么發生的。

追索起來，謠言從小孩失蹤的普通事件，一步步演變成這么具體、確實的國際恐怖事件，官府其實起了很關鍵的作用，就算它不是謠言的最初制造者，至少也是縱容者。為了達到某些目的，便編造謊言，制造恐慌，挑動仇恨，等到民眾的情緒真的被謠言鼓動起來了，洪水決堤了，往往又缺乏疏導手段，最終令事態失控，一發不可收拾。

后來葡萄牙人每年以五百兩銀子行賄廣東官員，換取了在澳門的居留權和港口經營權。官府收人錢財，替人消災，不能讓民眾繼續仇恨這些外國人了，但之前它在民眾中做了很多負面宣傳，“紅毛番鬼”烹食小孩的故事已深入人心，這個彎怎么轉呢？怎么向民眾解釋？官府用了一個最孩子氣的方法，就是把原來的“佛郎機”名稱改了，從此叫“葡萄牙”。拂郎機吃小孩，但葡萄牙不好這一口。兩不相干了。佛郎機人不能上岸，葡萄牙人可以。葡萄牙這個譯名，就是這樣來的，一直叫到今天。

在這樣一場謠言大戰中，國家是受害者，官府是受害者，民眾是受害者，葡萄牙也是受害者。幾乎沒有誰是得益者。直到我兒時，外婆還拿紅毛番鬼吃小孩來嚇唬我，今天在某些歷史書上，仍然把葡萄牙人掠食小孩，當成是殖民主義者的罪行，予以聲討，可見謠言的生命力，實在頑強得驚人。

（摘自《晶報》）